第125章 终局刘栩,阴曹地府跟紧我,那时我不……
人生终局这日祁聿肖想过无数次,她以为情绪会度过盛大的奔腾然后得到解脱,结果今日无比平静。
明日竟只是她这么多年来每一日的其中一日。
刘栩给她梳洗完,晚膳就地摆了一大桌祁聿爱吃的,两人一起在院中对饮几杯,绕开生死闲说几句无关风月生死的官话。
一起把近日司礼监诸事盘顺 ,明日去做手头上的收结。
好歹为臣哪能撒手弃了本职事务,她喜欢这样清明的了解所有。
当月幕覆上,祁聿薄醺得瘫在榻里,“我今日宿在这里,翁父回吧。”
晚点他们同一日上刑台一道问斩,那时血肉都能和在一起,刘栩届时一定满意,毕竟世上无人能与‘祁聿’这么亲密。
祁聿一手抓起地上一坛酒,撑着桌起身,脚下盘跚朝门里去。
“咱们自有相见。”
扒着门要合上时,她脑袋伸出门外:“刘栩,阴曹地府跟紧我,那时我不会恨你。”
刘栩听到这话人一下起身,颠簸着步子扑到门上。
狠狠捶响:“为什么,为什么那时不恨现在恨我,为什么。”
“祁聿,你个畜牲。”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还要以命杀我,你畜牲。”
室内无烛,黑得如同她是真眼瞎。
祁聿拎着酒爬到床板底下,两只手按在地面,身子伏在地上。
“别听,别听,他没养过我,我有本事养自己,我活得很好,很好很好。”
但畜牲一词她驳不了,这事她清楚,她确实是畜牲。
她仰头栽地上浑浑噩噩,祁聿是她一手埋葬,她知道位置,仔细辨认了下方位脑袋就靠祁聿肩上。
“你没几日就能启程回家与爹娘在一起。你要跟爹娘说,说......说你自己很了不起,将我护得很好,我从未因你吃过苦,从未。”
“只是我可能违背家教做了很坏的人,若有人烧状告了天地‘祁聿’的罪,你在爹娘面前多为自己辩解几句,都是我,是祁乐干的。你很好,你什么也没做,你顶顶清白。”
“别如儿时替我大包大揽,我的死罪你背不下,沾一条爹都能打断你的腿,切记为自己申辩。”
她松了身上筋骨舒适地躺平。
“祁聿,你这辈子做儿子,八岁童考拿了首名,太子东府詹事批你文章‘尚可’,你为族、为家门、为父争光,你高才大德。做哥哥,明明与我同岁,来京一路至死都护着我,我也觉得你了不起。”
“你是世上最好的人,所以到爹娘面前将腰挺直了,别说自己有错。”
“我回不去,也别对我亏欠觉得没照顾好我,你真的真的做到了最好。真有来世你再做我哥哥,我还想要你做我哥哥。”
酒劲上来,她眼睛有些烫。
祁聿,我想你了。
想你护我一护,跟上京那一路每一次站我面前那种......再护一护我。
她脑袋朝地面一抵,冰凉触得她头疼。
这夜也与往日没什么区别,一觉就轻轻松松过去。
再醒,门外摆好梳洗,院外职袍也有人呈着。
她照旧踩着浓夜五更天去经厂。
陈诉看着门前来者,掐紧眉头:“你是怎么做到每每我坐下你便来的精准?”
祁聿一愣,忽觉得陈诉说话竟这般诙谐。
舒然弯起眼:“许是心有灵犀吧。”
陈诉被这话下能延伸出去的刀刃逼出冷汗。
他急忙撇清、尖锐提声:“我最近没得罪你,老祖宗听见没得我落身不是,你是疯了不成。”
意会过来什么,陈诉谨慎地掐眸打量祁聿。
他一身落拓温煦,少了种往日狂悖,一模一样隽秀妖冶的脸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同了。
陈诉挑眉,更是警惕:“你莫不是要在我身上做局?”
“......”
这就没意思了。
祁聿含笑走到自己位置上展开今日要批看的文书。
“刻板印象害死人,我哪里这么坏动不动就设局。”
这话跟鬼说给他听一样,陈诉冷哼声拂着纸张。
“说到局你确实少布了个。”
祁聿掌家捧上一盏热茶,随后跟了碗汤药。
她抬手在期间彷徨番落药碗上:“知道知道,放心,徐大伴我都杀了能少得了陆斜么,他会死的。”
“祁聿出言童叟无欺,保证你物有所值,与我交易换得舒心。”
这嬉皮笑脸的鬼样子真是迷惑人,看不出血戾,可一字一句下尽是杀刃。
门外陆斜垂眸看着将要推门的死手,紧紧掐住眉心。
想狠狠一甩又怕响出动静叫里头知晓,他咬着牙拼命咽口气收回动作。
扭头瞪向身旁内侍,压低声:“今日我没来过,懂吗。”
这内侍看着这个场景分外熟悉,脑中上次相似场景恍然叠到此时一模一样......
司礼监桌上个顶个的狠辣,他两腿打起晃。
嗓子颤颤巍巍正要挤出声,一眼对上了陆斜阴鸷眸子,膝盖彻底软下去,‘好’字才吐到嘴边他又莫名其妙咽了回去。
一把刀柄撑住他膝头,力道将他往起一送。
等他眼底清明时,陆督主已经出了经厂大门。
他惊战悄摸瞥眼议事厅,祁督主第二回 这样将陆督主的性命挂在口上侃谈,真是一点也不谨慎。
陆督主也是邪气,明晃晃被杀过一次,都这样了还没动手,怪哉。
早议过后祁聿去东厂处理过手事务,上一刻正在签文,下一刻门外速步奔进来一人,撇开所有规矩直直到她面前。
附耳道:“陛下崩了,还请督主前去御前主事。”
祁聿这头刚点,门外天上响起钟声,浑厚声音以种微妙的状态钉进她心头。
她看向门外,东厂衙院上头那片天瓦蓝清透,晴光铺落在院中,今儿又是个好天。
她的掌家从门口送进来一截素麻。
尚未入宫,不能全身着素,他走近给她照规矩先系腰上。
急声催促:“秉笔还请快些,宫门已经下了禁,百官马上要进宫跪拜了。”
“怎么这么突然,陛下因何而崩。”
晓得刘栩今日出手,却不知他竟然这么干净利落。看来这回刑台不好将刘栩推上去......祁聿心底生出不安。
她面上无恙,只是细细探着自己掌家回话的诸般神色。
他眉心颦蹙,似也觉得有些奇异。
“陛下突然晕在与钟阁老议事途中,宣了太医,可不及太医到陛下龙息便轻了,太医来后已然回天乏术。”
有钟阁老做了眼证,众人该是很难在驾崩上闹出些意外。
刘栩果真厉害,与陛下四十五年的主仆情说割便割,只为了与她在诏狱一搏,想叫‘祁聿’认命。
一国君主崩得真叫人觉着荒谬,刘栩也挺不是人。
往下祁聿没再问,只是随着礼制速速往宫里去。
当远远看见宫门前聚集着百官,她叫停马车。指背挑着锦帘远远瞧看赤红宫门前拥挤大哭乱象,有人扑在门上,有人扑在地上,有人扑在同僚身上,均是请求开宫门想去哭送陛下。
毕竟这场泣哭是要写进下次官考中,新帝要查,这是历来‘惯例’。
不止京官如此,京外亦然。
她看着赤红宫门前绯、绿、蓝搅成一堆,人人腰上皆系着素麻,头顶钟声照旧落在整个京城。
祁聿气息滞了滞,松手坐正,仰头靠着车壁。
嗓子涌了几遭上下,她绵长吐出一口气:“去刑部衙门。”
袖中纸张明明隔着里衣,不知怎得好似划了小臂,异样挺明显。
车外她的掌家惊愕。
“秉笔,现下任何事务都不该放在国丧......陛下前,我们该回宫,刑部这几日也办不了案了。”
国丧,各处衙门开着也跟关着一样,不启任何案件。
陆斜在文书房取一道封折,听到宫内响起钟声手上折子直接落地。
他心尖被突如其来刺了下,神思惶然,一道身影划过心头,这种异常而其的隐隐不安直指祁聿。
陆斜本能转身就想去找人。
自己掌家进门便一把扶住他颠簸身形。
“秉笔,陛下驾崩了,现在司礼监所有人都要去御前伺候,我们也要快快赶去。”
陆斜摇晃忐忑思绪这时清明半分,司礼监所有人要御前伺候,那祁聿是不是也要去。
她的计划在春,那时说司礼监动荡是在这个时候吗。
陛下驾崩是怎么算出来的?还是根本就不是算的......是祁聿布的局?
这个念头闪过让陆斜腿脚发软,要不是自己掌家扶着,单他自己可能站不稳。
祁聿......
她到底做了什么,做了多少。
陆斜一把钳住自己掌家小臂,要人笃定回话的坚定询问。
“司礼监所有人现在又要去御前?”
“自然,现在陛下驾崩意味殿下即将登基,司礼监乃天子心腹之所定要天翻地覆。”
这将是往日不复往日,来日未可知来日的变局,大家自然要凑上御前为自己谋新的前程。
许是一去御前‘新帝’便要重新任命也不得而知。
陆斜满脑子就是他嘴里的‘自然’。
那祁聿定要赶去御前,现在换了新帝与她杀刘栩更有裨益。
脚下生风似的往御前去,一边侧首:“殿下如今在何处,几时能进宫。”
这个时候
殿下要速速进宫定局。
“今日殿下在皇后殿中与庆国公叙话,现下该是到了御前。”
贴身掌家一句话将陆斜心神钉了把,他心思一时忐忑惶恐。
太子殿下在宫中,连同他舅舅庆国公也在宫中,这怎么像是早知今日会出事的样子。
陆斜眉心蹙起,心跳更乱。
“祁聿呢,人在哪里。”
他掌家一愣,司礼监这么多人不问单问祁聿,这是要趁乱对其出手?
他敬声回道:“祁督主今日在东厂办事,钟声敲响他也该动身回宫了,估着两刻内是能赶到御前。”
两刻。
两刻。
他脚下朝御前去的速度更是加快,他希望早早见到祁聿。
他总觉得见不到人不安,这种恐慌犹如置身海啸里,巨浪一道高过一道地拍向他,海水将他往下拖得越来越深。
陆斜跟众人一道换上缟素跪在殿外丹墀台上,祁聿回宫的两刻早到了,哭跪国君的队伍中却迟迟不见祁聿身影。
然后他完全不尊帝王驾崩的礼制、行程,身后无论什么动静皆频频回首,这些衣冠礼乐、国典法度陆斜根本顾不上。
殿内哭声震天,他毫无涟漪波澜。
满心只是祁聿为何还未到场,天大的国君崩殂在前,什么事能将她绊住。
身旁陈诉瞧见陆斜不同寻常的焦心,大慈大悲似地探身到他身旁。
直言不讳冷声问:“你是在寻祁聿吗,他此刻......不是在刑部就是在诏狱吧。”
陆斜本想在人前继续演父子情断、旧仇宿怨,哪怕在陈诉目的明显的循循善诱下,他仅仅挣扎片刻,便再也忍不住脱口问了祁聿。
“刑部跟诏狱有什么事比国君驾崩更重要?还请陈督主一言。”
陈诉这是明晃晃赌他跟祁聿尚有中‘情缘’未断做试探,甚至有些不太隐藏他希望自己跟祁聿斗杀起来。
尤其是在现在局势不明显的情况下,纷乱最易起。
祁聿应承陈诉杀他,他少不了遇上这道死局。
但这一局是从祁聿之手出来,还是陈诉......总归有差。
祁聿年后杀了太子身旁的徐大伴,完成了予陈诉的一半,还有一半、他的性命祁聿至今尚未动手,陈诉此刻也该急了,毕竟司礼监眼见就要变天。
陈诉眼底精光诡谲,似笑非笑。
“他十年夙愿别说国君驾崩,怕是天地翻覆他都能踩出条路去。”
这话叫陆斜周身瞬间冷汗密布,脊梁衣裳骤然起了湿重的氲气。
不安从骨子里钻出,但他不敢显示给陈诉瞧,陆斜连要握紧膝头的动作也强控着一动不动。
陛下崩逝的殿内不知发生了何事,几位殿下的贴身内侍簇拥着刘栩出门,到了殿门外的廊下,才有人提出一副刑拘铁锁给刘栩挂上。
殿前司礼监众人皆悄摸抬头看着这幕......
陛下刚驾崩,怎么贴身几十年的刘栩能被套上刑?
这不合常理,也不合常情。
陈诉怪谲音调突然扎进陆斜心脏。
“祁聿,不,你曾经的干爹应该下狱了。大抵新帝登基第一道杀旨便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