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对对你要杀我,我要你,如此公平。……
昨夜陆斜给自己留门时辰到了,没多大会儿自己被迫恨恨地离去。
翌日天未亮她到秉笔直房梳洗,去司礼监参加早议。
所有政事议完,陈诉贴身掌家突然出现在门外,老祖宗一眼叫人进屋说。
要去御前上值的祁聿听到身后门里禀告。
“老祖宗,护城河今早捞起两具被人掐死的内侍,一位司设监掌司,一位无品。提督派人将案子询了遍,这边先放银子出宫抚恤家人......”
老祖宗倦声:“这等小案日后不必往司礼监报,归属他的职权本座不插手。”
已经不是往日他身兼两道身份了,该陈诉全权做主的事,陈诉报来只是还在照旧规矩行事。
护城河、被人掐死......她出院子时朝相反方向瞧看一眼,视线穿越众人触到那张风姿姣好的身影上,立即收回目光。
是陆斜昨日回去被人撞上了?
祁聿抿唇,眉心不自然蹙紧。她不知道,但有这个可能。
从这日上值开始,祁聿又恢复往日作息,宫内外忙得脚不沾地。
她一边处理手上事务,一边寻刘栩身上旧案,一边想给人制造点新案压身......再将宫内四十年里刘栩相关的所有复翻览遍,她要将刘栩口中新君会保他性命的物什找出来。
她都赌命了,凭什么刘栩不死。
刘栩相关的她几乎都看过,也知道他私下毁去许多证据,但留存的诸多卷宗前后对不上的她会记下来。
要么自己出宫遣人问讯,要么摆桌上教陆斜自取。
白日忙夜里睡得便早,她又与陆斜许久没清醒的私下见过。
这日吏部呈送的升降官员名录有变,需要再呈几人官册给陛下。
此次涉了皇亲任命,她恰巧也有旁的旧时名录想看,便亲自去了吏部掉选名册。
出正堂便见一人头也不抬匆匆往里速行,她掌家挥手紧急拦人,怕冲撞了她。
那人瞧清挥臂遮拦的衣裳花样颜色,谁张口就骂。
“哪个不长眼的奴婢也不瞧瞧这是哪里,容得你横冲直撞走正道。”
提腿一脚将她掌家踹到衙门下人行的狭道上。
祁聿步子登时凝住不动,这脚跟直接踹她身上差不多,也如同‘打了’皇爷。
那人抬头,脸色一噎渐渐青白,吓得直接鞠揖塌腰,礼比往日要深。
“冲撞祁公公了,是在下莽撞失行,您先,下官自领责罚去。”
他屈身站开到一旁让路。
她抬眸一眼便认出,计阳,四年前宫门跪谏的国子监贡生之一。
他现下没了方才高喝作戾的模样,却依旧满身硬骨头。
祁聿敛色。
“本督即便是奴婢,也不是你个七品小官出言相喝之人。你我之间尚有鸿沟,想要本督在你面前不走正道,请计大人先进内阁做个大学士。”
计阳脸色登时涩白,鞠下的肩可见的僵硬。
祁聿下颚朝旁扬扬。
“本督的人摔了,劳请你拂灰,他有皇命加身正要回宫述命。计大人今日要摔了圣意,即刻就着人锁了你。”
她是陛下贴身大太监,一举一动已经不全是她自己,还有几分主子颜面。若她轻易失了脸,群人可欺之外还要被陛下下责。
她纵是再宽谅的心也得顾着陛下颜面,将性子行得严些,天家威严不可犯。
宫内出来的这等阉人行着皇命开罪不得,拦打他们跟冲撞陛下是一个罪。
计阳灰溜溜去狭道上扶人。
祁聿事杂兼这份名册皇爷要得急,无空同人计较。
祁聿淡淡张口:“自行找你上司叩个罪报上来。”
话罢带着一行人就往宫里赶。
他们吏部自己解决,总比她从司礼监往下计较要简单。
陆斜刚松手批了个案子,下张搜查令叫一支锦衣卫出门。
他掌家凑近谈说热闹,忙了大半日,好叫人松松神。
笑道:“有人报说吏部验封清吏司的计大人方才骂祁秉笔奴婢,还将他的掌家踹衙门狭道上,叫人不得行正道。”
日日无数事报过来,‘祁’字之前的内容陆斜没往心上放,属于过遍不甚重要便抛诸脑后,从‘祁’字往后陆斜愈听眉心蹙得愈紧。
陆斜听得脏腑闷,他住人对面,都见不着早议早膳后其余醒神时候的祁聿。
旁人见着还骂,真是不知福泽。
陆斜艳羡面色登时沉郁。
“去,将这位计大人请到西厂住住,别用刑。把他为官往日行过的旧账翻一翻,若私犯过律,着人带物的一并移交大理寺,没有将人放了,吓他两日。”
补充句:“哦,找间带窗的给他,吹两日北风看能不能醒醒。”
掌家本想就随意禀一嘴,毕竟司礼监桌上几人各怀心思,互相监看常有。
是他没想到自己主子会教训开罪祁秉笔的人,这是还望着旧日‘父子’情谊?
他提声凑近敦劝道。
“这是祁秉笔的事,他都没动作,与我们更是无关,咱们这是越了事......祁秉笔生性凉薄,不会记您个好,您还会无故得罪吏部。”
这是何必。
陆斜摇头,“有关。”
他一本正经道:“你不懂,我是羡慕嫉妒这位计大人。”
能跟祁聿打照面。
“又恨他。”
不会好好张嘴同祁聿说话。
祁聿从来不凉薄,只是困境太深,他不太信人罢了。
可这话他无法与人张口,替祁聿辩解,只能由着人误会。
他掌家听明白了,这是与计大人有旧怨。
转身就出门点人去吏部请客。
人走后陆斜嵌椅子里,后颈搁椅背上。
那夜,他一不该请人留门将回去的时辰卡死,二不该煞风景同祁聿讲什么‘正确’观点,三不该不敢同人更亲密的相处。
合该顺着人叫祁聿犯浑办了他,脱衣裳有什么不能的。
现在好,自那夜别后天天眼见,触不着人还搭不上一两句正经话。
便是夜间翻了人窗子,也是收拿祁聿桌面上的吩咐,人早睡下叫他舍不得惊扰。
刘栩罪行那么多,急什么急,祁聿是多年压抑有他助力后不想再受人桎梏了?
他不明白祁聿是什么盘算,只晓得他最近忙,很忙。
指尖拨落手
边一道京内旧案始末,不知这道敲门砖今日或明日能不能求见到人。
下值回直房,陆斜看着老祖宗给祁聿房里送汤,抬了两个火笼子,因此门没完全合上,留道缝隙。
陆斜从门缝瞥见祁聿端碗用汤,刘栩坐他身旁,咬咬牙进自己屋。
室内来回气呼呼踱步。
祁聿望着烧着身旁两个兽金炭的火笼子,松枝清气携着阵阵暖意朝身上笼覆。
不待身旁刘栩张口,她先扭头望人。
“还是翁父好东西多。”
兽金炭是陛下御用的,也就因刘栩年纪大功若丘山,皇爷额外恩裳一个冬天每月送他二十斤。
今日才拨下来刘栩立马抬了两笼过来,祁聿看着觉得挺糟蹋。
刘栩将裹着狐狸皮的汤壶递过去,明摆是要直接搁她腿上。
祁聿扔了汤勺伸手将东西截下,没叫人触到自己身上。
刘栩对此不恼,由着人不买账,反正这是常态。
就顺着祁聿话哼笑:“还有好东西,你移步去瞧瞧、选选?”
他指腹将灯烛往桌中央推推,好将人照清楚些。
祁聿白日东跑西忙着寻他罪证总瞧不见人,此刻逮着机会刘栩也贪着与人多相处。
祁聿精致眉眼倦嵌着凌戾,懒散清冷的样子将人推开,又叫人不由自主贴近,这份独一无二当真只有他。
刘栩看得心里起温,不由自主细细量度起人,唇角也勾起笑意。
她一手扶着腿上汤壶,倾颈啜口八珍吊出来的菌汤,鲜香满口腔、跟着熨服脏腑。
这季节的菌子便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一个冬天也难得几盅的新鲜。
她朝刘栩蹙额:“翁父自是能过得比我好,不用去看。”
勺子轻轻磕碗沿上,“你这是打算将我养刁出不去这道宫墙么。”
刘栩一直在给他力所能及内的所有好物什,可惜她狼心狗肺不记人好,只记人恶。
刘栩就喜欢祁聿这般同他话家常,他们甩开宫内种种、撇下积怨仇恨,就这么简简单单说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他听得眉心舒展:“你要是这点好就记的人,我真是要去求神了。”
刘栩此生无数生死瞬间都没求过神,几十年都是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杀过来的,祁聿也该知晓。
他给祁聿认认真真补充一句:“我能为你一人去求神。”
只望祁聿能放下前怨,给那么一丝丝机会与他好好相处。
祁聿烛火温煦下面色更冷几分,“你别求神,你该求我。”
“求我宽恕你的死罪。”
她不自然嵌上恨,字字剐人。
这话内廷只有祁聿敢张嘴,甚至这道杀人嗜血的语气也只有祁聿他不起性。
旁人在他面前跪他都嫌跪的不直,耳边好言好语都嫌不够好听。
刘栩睨神,好笑道:“我求你有用么。”
要是有用,他跪一跪、求一求又何妨。只可惜没用,祁聿不是求了就能放过的性子。
“与其我求你,不如——”
祁聿觉得他音调有异,像是要胁商什么,指尖汤勺捏紧,不自然防备起来。
她挑眸刹那刘栩张口:“从现在开始,你乖乖在我身边呆上一日,我就告诉你一个名字。”
“你不是查我的罪证么,我给你,你只要好好陪我就行。如何。”
刘栩瞧着人怔愣的从碗里仰眸,眉心微蹙,片刻溟茫后眸子缓缓聚神。
祁聿唇齿机锋刺出与自己有利的:“案子能我定么、人能我定么。”
总不能刘栩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太不划算。
果真能商量,刘栩爽朗着展唇。
“好,案子你定,你想要我哪道死案,你张口,我知无不言。”
从现在到春后不过三四个月,祁聿日日求一个也无碍,只要祁聿欢喜。
看祁聿眼中精光愈盛,实在叫人心乐。
刘栩笑得宠溺,欣喜在心中按捺不止,抬手蹭了蹭自己额角将其外向显化。
祁聿这副精算要他性命模样他只觉得可爱。
他不这样做,祁聿就日日四处寻文档反倒叫他也见不着,还不如这般双双满意。
李卜山死后感觉刘栩愈发好说话了,许是能谈心的人越来越少了、权高财盛已然求无可求孤独的吧。
祁聿指尖捏着勺再啜口汤,“你所谓的一日如何作陪。”
是白日的六个时辰,还是整整十二个时辰吃住都在一起。
刘栩再好说话也不会轻易饶她,从他手上讨好也得落层皮。
刘栩眼底是祁聿的警惕防备,浑然像是炸了毛的小狸猫。
祁聿逼不得太紧,他不吃硬。
“白日里你随在我身旁伺候,一个。夜间......”
祁聿扶勺子的手失力将碗震得脆响一声,数道珍品吊出的菌汤荡出来洒在桌面。
人意乱神慌。
刘栩敛眸继续道。
“我屋子数年前改造过有火炕,书房是单劈开的一间......不叫你同我......”
话未尽,祁聿气息已然杂乱,犹如无序风雨陡然侵城。
刘栩猛地停嗓。
一双透着恨的眼狠狠杀来,刘栩被这道凉薄凄清抗拒再度扰心,嗓子无措滚涌番。
好话祁聿也受用不下,不如狠绝点。
刘栩与人对瞧,冷哼:“你要杀我,我要你,如此公平,我又不强买强卖,你自己选。”
这么多年祁聿自然知道他销了多少案,想将这些翻出来,细节谁能有他本人清楚。
时间有限,祁聿耽搁不起。
他将食篮打开重新端盅一模一样的汤出来,推到祁聿面前。
“那碗温了换一碗热的用,前几年十一月都能降雪,今年虽没瞧着有这个势头,但你身子不好。”
祁聿秋冬是要么不病,一病就要到开春才好,汤药非得立春前后才能停。
十一月宫中发炭,但祁聿早些时日便已先所有人用上。
不如此精贵养着,祁聿直接就病给人瞧,一个冬天不让人好过。
他日日闲下事就惊忧祁聿今日会不会病,入秋便开始时时着人照看,可算这三年比往年好不少。
祁聿看着推换的汤碗,顺着眼前衣袖掀眸至人脸上。
齿间磨出声响,嗓子闷声不知意:“是,翁父从来不强迫,一向公平的不得了。”
“行,我需要哪道案子自然会去你身边伺候着。”
祁聿捧过刘栩新送来的汤,这回好好喝不耽搁了,一口接一口,生怕再凉了。
心底涟漪散开,触及感官时她有些怔忡,胸口突突的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