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臣服
一入了冬,天短日长,也最易困乏。
第二日一早,青凝辰时末方起,洗漱完就见鹊喜笑眯眯的走进来,手里还揣了个荷包。
“娘子,你瞧。”
鹊喜将荷包的抽绳解开,倒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金锞子来。
“哪儿来的金锞子?”青凝随口问了句。
鹊喜便喜滋滋道:“崔世子升官了!方才有小太监送了消息来,说是今日圣上在大殿之上,擢升崔世子为正二品太子少师!消息一传回来,崔老夫人端得高兴,给府上的下人都分了金银锞子呢,连我也有份!”
今年冷的早,北地一入了秋,便渐渐水草枯竭,牛羊多有冻死。玉门关以北的西域各国没了生存所需物资,便又蠢蠢欲动起来。甚而联合起来,想要劫掠中原。
眼瞧着战事在即,掌边关百万大军的崔侯爷却被扣在京中,玉门关便越发摇摇欲坠起来。
景昭帝焦头烂额,既想平息战事,可又想扣住崔侯爷收回他手中的兵权,一时难两全。
好在这时候,崔侯爷主动站出来,将虎符交了上去,说是自己年岁已长,并不适宜再带兵,圣上拿了这虎符可自行选派人手,统领边关大军。且自己多年来熟知西域地形,可作为军中谋士,同圣上选出的新统领一道回边关御敌。
如此一来,既削了崔侯爷的兵权,又能平息战事,正合了景昭帝的心。
景昭帝龙颜大悦,便又给了崔家一份赏赐,封了崔凛太子少师这个虚职,仍兼任督察院左都御史。
只是这些朝中的制衡之策,府中女眷们也知之甚少,只晓得崔凛升了官,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是正二品的大员,自是崔家的荣耀。
青凝闻言也是一愣,那人又升官了啊。
她默默喝了口清茶,自去窗前的榻上绘工细美人图,方落下第一笔,却见崔素问进了凝泷院。
崔素问走的略有些急,妆发仪容却依旧端庄娴雅,开口道:“青凝,今早宫里下了旨,擢升世子为二品大员,你备一份贺礼,同我去前头走一趟。”
自打青凝唤她一声三姐姐伊始,崔素问便自觉在这府上的人情世故方面提点青凝些许,不至于让她孤零零的难堪。
青凝收了笔,犹豫了一瞬,有些为难:“我这一时也想不出给世子带何种贺礼,况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世子必然不稀罕。”
年轻的郎君身居要职,鲜花着锦,必然不缺庆贺恭维的人。
崔素问
便道:“不拘什么小物件,便是一个香囊,也是一份心意。上回世子予了你孔雀石,可见也是体谅你的处境,便是他不在意,你心意到了便是,好让他日后能多宽宥你几分。”
崔素问既如此说了,青凝想了想,便回身拿了个荷叶绿的香囊,同崔素问往立雪堂去了。
京中各个府上也俱都是消息灵通的,因着崔凛擢升,不到正午,崔府便已宾客迎门,皆是来祝贺忠勇侯府世子擢升的。
来的都是各世家的官眷命妇,郎君们在官场上浮浮沉沉,这后院的女眷之间的交际,便是风向标。
青凝同崔素问走进立雪堂时,崔老夫人正在同一屋子的命妇寒暄。
荣国公府的大太太恭维道:“世子年纪轻轻,便已是二品大员了,想来历朝历代,也无出其右者。”
崔老夫人笑得满脸荣光:“凛儿自小便是世家子弟的典范。如今倒是得圣上青眼,常伴左右,今儿个就要启程,陪驾圣上去燕山别院避寒了,好方便教导年幼的太子。”
燕山别院建在安墟,因常年温泉环绕,不需地龙,殿内便温暖如春,最适宜冬日避寒。便是如今边关告急,景昭帝却依旧要去燕山别院。
青凝听见崔凛要去燕山别院,长睫颤了颤,也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各府上的官眷命妇们除带了贺礼来,还俱都携带了府上的小娘子。崔凛如今尚未娶亲,家世显赫身居要职,又兼之人才风流、品行高洁,自然各世家争破头也想将女儿送进来。
各位世家女娘们同崔老夫人问了安,此刻便在立雪堂的廊亭内吃茶水。
崔素问同相熟的闺秀说话去了,青凝将香囊着丫鬟送进去,也不好抬脚就走,便在廊亭内吃了盏茶,好在也无人在意她,倒是自在多了。
青凝正起身要回去,却忽觉方才还喧闹的廊亭内一瞬间安静下来,青凝抬眸,见众闺秀俱都沉默着往立雪堂正门处的廊庑瞧去,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便见着了神清骨秀的崔凛。
崔凛从宫中回来,这会子已换了浅云织锦云纹的直缀,如竹如松,英挺威仪,只是这英挺中又自带一份芝兰玉树的朗润,朦朦胧胧的,让你觉得能靠近却又无法靠近,折磨人心得很。
方才高贵自矜、眼高于顶的世家闺秀们纷纷变了脸,露出羞赧仰慕的神色,偏要为了遮掩这神色,不敢光明正大的瞧。
青凝脚步顿了顿,又默默往后退了退。
崔凛远远从廊庑下走了过来,眼瞧着要进立雪堂的正厅,不妨崔凛眼锋一转,竟堂而皇之的走到了青凝面前。
他问:“可还要孔雀石?今儿个圣上又赏了几颗,你自拿去把玩。”
众目睽睽之下,青凝如芒在背:“我.....不劳世子费心.....”
“伸手”那人带了点兴味瞧着她,温和却不容置疑。
青凝下意识伸出手,崔凛便将一块浓稠碧绿的孔雀石放在了她的手心,转身往正厅去了。
一时廊亭中又是一阵静默,众闺秀纷纷超青凝看过来。
崔素问也愣了会子,赶忙出来打圆场,她挽着青凝的手臂,清浅笑道:“这位是寄居我们府上的陆表妹,前几日我们姐妹间玩闹,要陆表妹去跟世子要几颗孔雀石,倒不想世子今日还记着给我们几个妹妹带回来。”
一个寄居府上,身份卑微的表妹,便是再美貌,也只能是个玩意,自然也无人放在眼中,众闺秀便又端起矜贵笑意,柔声慢语的交际起来。
崔凛进正厅时,王氏正带了诸位命妇出来,招呼廊下的小娘子去侧厅入宴。
崔老夫人落后众人,独自坐在正厅中歇了会子,见崔凛进来,又慈爱笑起来:“凛儿你瞧瞧,这些世家命妇也真真是眼耳灵通,你甫一升官,便又都贴上来表心意。”
她说完又道:“各世家抬来的贺礼,太贵重的我都给你拒了。只是各府上的闺秀们也都给你带了份心意,你瞧瞧可有中意的,捡一两件去把玩。”
崔老夫人说完,抬眸看住了崔凛,无非是想试探一下,今日来的这许多闺秀中,他可有看上眼的,也是时候替他选一门婚事了。
白芷端了个红漆托盘来,上头琳琅满目,摆了些环佩珍玩,皆是今日的小娘子们送来的。
崔凛瞧了一眼,在这一堆珍稀之物中,捡出一只荷包来:“环佩珍玩,孙儿也不缺,倒是这只香囊,瞧着新奇。”
崔老夫人一愣,一时想不起这香囊是哪个府上的女娘送的。
崔老夫人正欲问问白芷,却见崔凛站了起来:“劳祖母应付这一应官眷,今日圣上赐了几杯酒,孙儿先去歇一会子。”
崔老夫人这才注意到,崔凛往日冷清的眸子,这会已有些朦胧的醉意,显是喝了不少酒。她忙嘱咐身边的丫鬟:“快去煮一杯醒酒汤,扶世子去西厢房歇一会。”
这会子,王氏已在立雪堂的侧厅设了宴席,招待今日前来庆贺的世家女眷们。
那头青凝从廊亭出来,正欲往回走,不妨云岩闪出来,挡在她面前:“劳烦陆娘子,给我们世子去送一碗醒酒汤吧。”
青凝愕然,这院里有的是丫鬟小厮,怎得让她去送醒酒汤。
青凝没应,可云岩却挡在她面前不让路,青凝生怕被人瞧出端倪来,犹豫了一瞬,只好随他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的错金香炉中燃了薄荷香,丝丝缕缕的清爽。
男子的身影在屏风后头若隐若现,青凝听见崔凛清冽的声音,他说:“安安,过来。”
青凝便将那碗醒酒汤送了进去,如今青天白日,还是这样的场合,她倒不担心崔凛会如何。
外头的光线透过雨过天晴的软烟罗,清冷的烟雾一般,落在崔凛身上。
他正坐在窗前的榻上,便如朦胧夜色里的朗月,脊背挺直,却又矜贵自持:“安安今日送了只荷包来?”
青凝点头道:“三姐姐说二哥哥升官了,应当送贺礼的。”
崔凛将那只荷包递给她:“替我戴上,你先前儿送的那只,香味已淡了。”
青凝这才想起来,她很久前曾无意中送过崔凛一只缥碧的香囊。
青凝见崔凛举着那只荷包,面上虽是柔和的笑意,却也不容置喙。她微微顿了顿,只好上前,在她面前屈膝俯身,替他去换香囊。
柔白细腻的手攀上他的腰身,去解金玉带上挂着的那只缥碧的旧日香囊。
崔凛瞧见她白腻的一段颈,上头魅惑似的一点红痣,忽而道:“安安,我今日喝醉了。”
青凝抬眸,见他正用星河璀璨的一双眼望着她,如玉山将倾,她这才觉出他与平素的不同。
崔凛微凉的指抚上她颈间的红痣,轻轻柔柔的来回蹭:“圣上今日赐的是龟龄酒。”
龟龄酒乃御用补酒,多加鹿茸、鹿鞭、滢羊藿,可补肾助阳。
景昭帝身子虚乏,最爱龟龄酒,往常也曾赐给过崔凛,只崔凛那时最是清正自持,忍忍便也过去了。可今日不知为何,瞧见陆青凝这柔白的手、纤细的腰、修长的一段颈,又觉得今日怎就忍得这般辛苦。
青凝并不晓得龟龄酒是何种酒,只是颈间的皮肤被他蹭的起了酥酥麻麻的痒意,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来。
她觉出危险来,往后躲了躲:“二哥哥既醉了,喝碗醒酒汤吧。”
她说完站起身,要去拿那一碗醒酒汤,却被崔凛握住了柔荑,他说:“今日圣上要我伴驾去燕山别院,旨意下的急,今晚便走,安安可会想我?”
青凝迟疑了一瞬,便是这一瞬的迟疑,让崔凛生出些不悦来,他手上
微微用力,青凝便低低惊呼着坐在了他的腿上。
青凝咬咬唇,忽而倾身喝了一口醒酒汤,贴上他的唇渡了过去,想让崔凛清醒过来。
可他却趁势擒住她柔软的唇舌,轻拢慢捻的挑拨,微凉的指顺着她的脊背往上,轻轻跳开了颈间的红绳。
蜀锦丝缎纷纷扬扬落下来,有香雪般的白腻骤然被冷气一激,微微颤动。
青凝眼里蓄了泪,求饶似地:“别,别在这儿。”
外头还有喧嚣的人声,她却要在这青天白日下奉承他,青凝只觉得羞耻难抑。
她说:“求你了.....”
男子的声音却益发柔和暗哑,低低道:“安安,听话一些。”
他低头去擒她的唇,青凝扭头不应,却被她捏住下颔转过来,她被他掐着,只得仰头承受他的吻。
女娘的青丝落下来,在她腰间迷乱的荡,青凝忍不住轻颤,眼泪落下来,嘴里的呜咽不敢发出声,张口咬住了他的肩。
外头的喧嚣声渐渐散去了,有人送了水进来,青凝累到不能动,便任由崔凛替自己擦洗。
她眼睛红红的,忽而挑衅似地看着崔凛:“我要回凝泷院,可现下这副模样,不知世子要我如何出这个门。”
小女娘脸颊潮红,含娇带媚,显是方经了云雨。
崔凛回望着他,轻轻笑了声:“好,我送安安回去。”
青凝凝目瞧他,正好奇他要如何让她走出去,却不妨被他用大氅裹了,径直抱出了门。
青凝心中一阵后怕,可好在,这会儿院里静悄悄的,甚而他一路将自己抱回了凝泷院,也未碰上个奴仆。
青凝不晓得他用了何种手段,却也不想去猜度,只软软伏在榻上,不去瞧他,低低道:“二哥哥不是今日便要伴驾去燕山别院吗?怎得这会还不走。”
这会子已是黄昏了,鹊喜也不晓得哪儿去了,小几上还备着温热的茶。
云泠送了晚食来,就摆在内室的炕桌上。
崔凛转身端了碗老参粥来,冷白的指握着汤羹,搅凉了送至她唇边:“张嘴”
青凝垂下眼,一口一口吃下了那碗参粥。
一用完粥,青凝便想躺下歇了,不妨被他捞起来,从后拥进了怀中,她听见他说:“方用完饭,别躺下,在我身上靠一会再歇息。”
顿了顿,又道:“今儿个既被你绊住了,那便不走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忽而顺着她的脊背轻轻的拍,是让人熨帖的轻柔。
朦胧的烛火中,是最蛊惑人心的温柔。
青凝忽而不明白,方才不顾她的意愿,让她大庭广众之下婉转承欢的是他,可事后又为何这般温柔的蛊惑人心?
直到青凝沉沉躺下,崔凛从后贴上来,青凝才忽而觉得,若是崔凛生在帝王家,必定是最合格的帝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容不得她忤逆,想要便撷取,可他又惯会笼络人心,他要的是她全身心的臣服,要她死心塌地的献出一切。
青凝转了个身,可她偏偏不愿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