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柳乔。
悄悄送走季渊晚以后,柳乔回了趟正院。
正院是王府中最大、最宽敞、最明亮的一个院子。
柳乔喜欢侍弄花草。
她未出阁前,闲暇时间都花在了打理她那满园花草上。
春有牡丹,夏有木槿,秋有绿菊,冬天则是满树红梅。
花朵应季而开,她在庭院里设宴,邀请三两好友过来一同赏花玩乐,品鉴近来所写的诗文,或是聊一聊京中的趣闻。
嫁入王府以后,她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繁杂的账目和人事。
但这些事情,也许会难倒其他人,却完全不足以让柳乔焦头烂额。
她花了几个月时间,就彻底掌握了王府的人事调配,梳理清楚了所有账目。
等到来年开春,她已经有充沛的时间在院子里栽种四时花草。
就连院子最偏僻的角落,偶尔都会有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破土而出。
唯一可惜的是,她几个手帕之交也已出嫁,各自都有俗务牵绊,很难再像以前一样,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赏花玩乐。
不过这种可惜的情绪只维持了很短的时日。
因为柳乔发现,端王就是她的知音。他可以欣赏满园花开,也会在她抚琴时侧耳聆听,与她下棋对弈,称赞她画技了得。
这位年轻俊美的王爷不仅拥有高贵的出身,还与她拥有着无数共同话题,完全符合她在闺中时对未来夫君的所有想象。
那时候,正院是王府里最热闹的院子。
大儿子季渊晚和二儿子季渊康陆续出生后,正院就更热闹了。
两个孩子像小鸟般叽叽喳喳围着她来回打转,就连满园的花朵,都更显生机勃勃。
……
回想起渊康出生那年,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渊康在院子里晒太阳,
渊晚牵着端王的手、指着一丛初开的菊花问这是什么花的场景,柳乔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怀念之色。
但很快,看着眼前这草木凋零、满园衰败之景,柳乔脸上的那抹柔情渐渐淡去。
她突然对身边的庄嬷嬷道:“这会儿好像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吧。”
庄嬷嬷应是:“往年这个时候,京师不少人家都会举办赏花宴,邀请王妃过府赏花。”
庄嬷嬷是柳乔的奶娘,一直在柳乔身边伺候。
在季渊晚被选进皇宫后,柳乔放心不下,就将自己最信任的庄嬷嬷派了过去,让庄嬷嬷跟在季渊晚身边。
柳乔问:“我养的那几盆绿菊,开花了吗?”
庄嬷嬷被问得一愣。
以前柳乔有足够的闲情雅致去侍弄花草,连带着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下人都记挂着那些花花草草。
但在柳乔完全没有心思去侍弄花草以后,她们也很少再去过问,而是任由花匠打理照料。
“王妃……”
花匠战战兢兢来到柳乔面前。
“那几盆菊花在前年就……就枯死了。”
原以为会等来王妃的呵斥,没想到王妃在听到他的话后,只是怅然一叹:“前年……居然在前年就枯死了……”
“那我怎么现在才知道。”
花匠生怕被迁怒,连忙解释:“奴才前年来禀报过,王妃说不用理会,奴才就将它们都处理了。”
柳乔努力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摆摆手,终究是失了所有的兴致,索然无味道:“罢了,你们都退下去吧,庄嬷嬷留下。”
庄嬷嬷道:“王妃,暖房里还有其它菊花,它们应该都开了。奴婢让人去搬几盆过来吧。”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柳乔摇头,坐到了铜镜前。
镜中映照出一张消瘦枯槁的面容。
她用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自己的眼尾。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渊晚都十五岁了,我看起来也老了许多。”
庄嬷嬷立在柳乔身后,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王妃这几年,心里太苦了。”
柳乔笑了一下。
苦吗。
实在是太苦了。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王爷。”
“我很想问问他,我到底哪一点输给了霍翎。”
“但是我不能问。”
“我一旦开口问了,就是彻底认输了。”
庄嬷嬷眼睛一热,发自内心道:“奴婢这辈子就没见过比王妃更好的人。”
“我很讨厌她。”
“从我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以后,我就很讨厌她。尤其是王爷还在信里说,按照血缘算,我与她还算是表姐妹……呵,表姐妹……”
“我也很恐惧她。”
“我素来最瞧不上那种依靠攀附男人、攀附权贵而乍贵的女人。”
“但是,如果一个女人,在没有足够家世支撑的情况下,依靠着自己的容貌、才情、手腕,成为了一国皇后呢?”
“一国皇后,母仪天下,当属世间女子楷模。谁敢轻贱她,谁敢笑话她?”
“我面对景元帝时,只有敬畏。但从我知道她被册封为皇后起,我就开始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笼罩。”
“我恐惧我的人生被她摧毁,我恐惧我的家族被她打压,我恐惧我的孩子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她在后宫的地位越稳固,她在朝中的声势越浩大,我就越发恐惧。”
“王爷看不清她,我却知道,她的眼里燃烧着的是野心和欲望,她所有的选择都是为了拥有更高的权势。”
因野心和欲望而燃烧的生命,何其瞩目,又何其耀眼。
可如果,你不是驻足一旁的欣赏者,而是那极有可能被烈焰吞没,助长烈焰燃烧得愈发肆意的燃料呢?
“我,王爷,渊晚,柳国公府……全部都是她掌握权力的阻碍。”
“我在她的选择里,看到了她对权力的追逐;我也在对她的恐惧里,开始了对权力的追逐。”
“我与她,注定无法共存。”
“我风光,她就沉寂。”
“轮到她风光了,就轮到我沉寂了。”
说到这儿,柳乔又笑了一下,像是在对庄嬷嬷说,又像是在对镜中的自己说:“今夜过后,一切都该见分晓了。”
“庄嬷嬷,为我梳妆吧,这一身守孝的衣服太素了,我不喜欢。”
庄嬷嬷应了声好,拿起木梳,为柳乔梳发时,看到了许多根刺目的白发。她没有声张,编发时,仔细地将根根白发藏进了黑发里。
编好头发后,庄嬷嬷问:“府
中绣娘给王妃新做了几身秋衣,王妃要换上试试吗?”
“不。我不穿新衣。”
柳乔道:“为我取那身王妃礼服来。”
庄嬷嬷去取衣服时,柳乔也拿起一盒螺子黛,为自己慢慢描眉。
一番盛装打扮后,柳乔拉开左手边最底下的那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长的玉瓶。
庄嬷嬷下意识想要阻止:“王妃……”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乔平静道:“从我决心迈出那一步起,我就只有两个结局。要么一切顺利,成为太上皇后;要么一切成空,成为霍翎掌权的垫脚石。”
“所以我才要换上这身最隆重的衣服,迎接一场新生,或是奔赴一场死亡。”
柳乔将玉瓶收进袖中,这才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串佛珠,对庄嬷嬷道:“我们去厅堂等消息吧。”
香炉里燃烧着产自大相国寺的檀香,柳乔静静坐着,一边聆听着屋外的雨声,一边拨动着手中的念珠,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她祖母柳国公夫人是个笃信佛法之人,在祖母没去世前,她经常陪着祖母去寺庙。
但她从不信佛,就算在大雄宝殿上过无数柱香,也只是做个表面功夫。
她不需要依靠信佛来换取内心的宁静,也不需要祈求神佛来帮助她达成心中所愿。
——因为她出身柳国公府,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在一次赏花宴上一鸣惊人,赢得了“京师第一才女”的美誉。
但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理解祖母,开始成为寺庙常客的呢。
“王妃,要喝口水吗。”庄嬷嬷看到她睁开眼睛,关心道。
柳乔摇头,问:“什么时辰了。”
庄嬷嬷看了眼不远处的滴漏:“子时了。”
柳乔将念珠重新缠回自己的手腕,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虚掩着的大门。
守在门外的一众亲卫听到动静,微微侧头,但看柳乔没什么吩咐,又重新恢复了肃穆。
在端王刚失踪的那几天,柳乔将端王府里大半守卫派了出去搜寻端王的踪迹。
不过在认定端王已经落入霍翎手里以后,柳乔就让这些人都撤了回来。
柳乔站在门边,视线穿透夜色,望向皇宫所在的方向。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祖父他们应该已经杀入皇宫了吧……
念头刚起,一片死寂肃穆的端王府里,骤然响起一道急促而凄厉的惨叫。
柳乔眉心一跳。
旁边的亲卫也都面露警惕。
一人道:“王妃,这道惨叫,应该是从正门方向传来的。”
柳乔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正门方向,一支鸣镝冲天而起,彻底打破了王府的宁静。
柳乔神情一凛,下令道:“你们都随我去看看。”
一行人穿过长廊,来到前院,那些被暴雨隔绝的动静终于送入耳里。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接二连三的惨叫声,隐约间还能听到有人在大喊“敌袭”、“顶住”。
一行人刚转过拐角,就见一名轻微负伤的亲卫出现在了前方。
看到柳乔他们,负伤亲卫眼前一亮,不等来到近前就先高声喊道:“王妃,外面来了一队精锐人马,正在包抄王府。我们想要阻止他们,却被他们趁机杀伤了不少人。”
“他们现在正在喊话劝降我们,侍卫长说他们人数太多,我们可能会顶不住。”
柳乔用力咬了下唇,借着疼痛来保证思绪清醒:“那些人可有自报家门。”
“有。”负伤亲卫急声道,“那些人自称是燕羽军。”
狂风乍起,挂在廊下的几盏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终于不堪重负,被吹飞出去,在空中接连翻滚,弹落到了地上。笼中火苗在风中摇曳几下后就熄灭了。
周遭一下子暗了下去,柳乔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烟消云散。
庄嬷嬷也意识到了情况紧急,忍不住哀声劝道:“王妃,门口的守卫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趁着这个机会,您先从地道撤出王府吧。”
柳乔沉沉闭上了眼睛,但只是一瞬,她复又睁开:“嬷嬷不必再劝,我今日势与王府共存亡。”
她不会逃,也绝不可能毫无抵抗就乖乖开门投降。
柳乔有殊死抵抗的决心,但很多事情只有决心是没用的。
这回带领燕羽军过来围困端王府的人,是京兆尹,邱鸿振。
端王府的亲卫都是从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但再好的精锐,面对数量远多于他们的燕羽军,也要节节败退。
在燕羽军强攻了小半个时辰后,端王府的亲卫彻底顶不住了,仅剩下的那些人护着柳乔向内溃散。
攻破王府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后,邱鸿振亲自领了一批人向内追去。
他们一路上遇到不少背着包裹、神色惊恐,胡乱奔逃的仆人。
邱鸿振没有理会这些人,也不担心有什么重要人物伪装后藏在这些仆人里。
围在外面的燕羽军可不是吃素的。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们不会出手伤害这些仆从,却也不会让这些仆从踏出端王府半步。
柳乔被侍卫长他们护着再次回到了厅堂。
除了柳乔和庄嬷嬷外,这些人身上大都带了点儿伤。
投进香炉里的那一小块香料已经烧完,冲天的血气淡化了宁雅的檀香。
柳乔命侍卫长他们守在外面,她跌跌撞撞走到桌案前,探手一抹茶壶,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庄嬷嬷知道柳乔要做什么,眼睛湿热:“奴婢去给王妃换一壶热水吧。”
柳乔抖了抖自己破烂的袖子,那里被一支箭矢射穿了。
如果不是侍卫长眼疾手快拉开了她,那支箭矢就要射穿她的身体。
“已是穷途末路,又何必再讲究。”
柳乔从袖中取出玉瓶,拔开塞子,就要将里面的粉末倒进杯子里。
庄嬷嬷突然道:“王妃,您从小就怕黑,九泉之下,让我陪您一起走吧。”
柳乔右手轻轻一颤,没说什么,只是将原本要倒入杯子的粉末,倒进了茶壶里。
空掉的玉瓶被随手丢到一旁,从桌子边沿一路滚落到桌角,柳乔拎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水。
厮杀声已至门外,柳乔端起茶杯,凄然一笑:“嬷嬷,是我对不住您。”
庄嬷嬷微微一笑,注视着柳乔的眼神,满是温柔之色:“如果不是幸运地成为王妃的奶娘,我和苍儿早就活不下去了。”
“苍儿那孩子早就娶妻生子,王府这些年也给他赐下了不少好东西。他啊,我是没什么好记挂的了。”
“倒是娘娘这边,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柳乔抿紧唇角,将逸到嘴边的泣声咽了回去。
庄嬷嬷抢在柳乔之前,先一步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柳乔鼻尖一酸,也跟着服下。
茶杯坠地,瓷器碎裂声响起的同时,有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了大门。
邱鸿振站在门口,看到柳乔服毒的一幕,脸色霎变。他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可是拍着胸口向太后娘娘保证会抓活口的。
在他身侧,有一人的反应比他更快。
那名身着燕羽军制式铠甲的年轻将领越过邱鸿振,飞快掠至柳乔面前,没有去管一旁已经服完毒的庄嬷嬷,三两下按住柳乔,用手钳制住柳乔的下颚,伸手扣弄几下,又在她背上连连拍打。
柳乔再强烈的死意,也敌不过身体的自然反应。
在柳乔扶案呕吐之时,邱鸿振终于也回过神来。
他朝外边吼道:“军医呢!速速去请军医来!”
在下属匆匆去找军医时,邱鸿振站在原地想了想,对那名年轻将领道:“陈指挥使,这里的事情交给你了,我这就进宫去向太后娘娘复命。”
……
邱鸿振见到霍翎的时候,霍翎刚和无锋说完话。
邱鸿振将端王府的情况简单复述过后,就连忙向霍翎请罪:“微臣一时不察,险些误了娘娘大事。”
霍翎侧头,吩咐不远处的郑新觉:“将你手中的箭匣交给邱大人。”
邱鸿振抱着箭匣,面露疑惑。
霍翎道:“你与无锋随我去
一趟端王府吧。”
……
在王府看到霍翎的那一刻,柳乔就知道,柳国公和季渊晚一定已经被霍翎拿下了。
不然霍翎不可能放心小皇帝一个人待在皇宫里。
柳乔瘫坐在椅子上,面容惨白,气若游丝,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方才她服下毒药后,先是被那名年轻将领扣了喉咙,不断往外吐酸水,好不容易止住呕吐的欲望,军医给她扎了几针,她又开始继续吐,到最后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一个劲干呕,那些人才肯放过她。
柳乔看了眼一旁已经没了气息的庄嬷嬷,眼中划过一抹哀伤,颤抖着手紧握扶手借力,努力让自己坐得笔直一些。
在霍翎面前,她不想显得太过狼狈。
即使此刻正是她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
霍翎顺着柳乔的视线看了眼庄嬷嬷:“这是什么毒?”
柳乔:“砒霜。”
霍翎:“你倒是果断。”
柳乔捂着不适的喉咙:“哪里比得上你,在察觉到不对后,就第一时间拿下了季寒珩。”
霍翎神情一怔。
柳乔望见她的神色,也不由怔住,旋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却因为声音太过嘶哑,这道笑声就显得格外凄厉嘲讽。
“怎么,是他从未告知过他的名讳,还是你听了却没有放在过心上。”
霍翎平静道:“他死了。”
柳乔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霍翎。
她和柳国公都猜到了端王已经落入霍翎手里,却只是以为霍翎秘密软禁了他,根本没想过端王早已死去。
不……
或许不是没有想过。
而是想到了,却不敢相信霍翎有这个胆量动用私刑处决一位亲王,所以下意识排除了这种可能。
“……他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霍翎很乐意为柳乔解惑:“那天他去了大相国寺以后,我用他赠予过我的白鹿玉佩,约他去大相国寺旁边的院子饮酒下棋,他欣然应邀,而后死于我手。”
柳乔原以为自己不会再为端王之事动怒了,但在听完霍翎这番话后,她脸庞微微扭曲,几乎恨不得生吞了端王。
“我提醒过他。”
“我明明和他说过,何泰就是前车之鉴。”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这么愚蠢地中了你的算计……”
“也许是因为,”霍翎回答,“我是他的执念吧。”
端王曾经以为权力和她都是他唾手可得之物。
可当他面对的阻碍是皇权时,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她在端王心中,已经不仅仅只是昔日情人,更是权力的标志。
占有了她,就像是从景元帝手里夺过了权力。
“执念……”柳乔惨笑,“原来我赢不了的,是他的执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