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权力的本质。
当内侍总管李满向满朝文武宣布新的执政年号时,大殿下方,不少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天狩。
天授。
这个年号……这个年号……
文盛安面沉如水。
陆杭也忍不住抬了抬眉梢,强忍着没露出异色。
他以为礼部拟定的年号已经能让太后满意了,没想到礼部拟定的年号还是太过含蓄了。
嗯……
什么【明宣】、【明旭】、【天启】、【天熙】、【建昭】……
对比直白得不能更直白的【天狩】,确实是显得过于含蓄了。
丁景焕一身深绯色朝服,双手抄在袖中,狭长眼眸微微眯起。
他家娘娘,还真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来向朝臣展示她的执政风格。
就如同高宗皇帝好武,所以上到皇子公主,下到朝廷重臣,都以骑射成风。主战派的声势更是远远大于主和派。
先帝性情宽仁,不喜兵事,所以这些年里大燕一直在休养生息,调和国力,极少主动挑起战端。
霍翎也在用一次次的实际行动,让朝臣看到她的强硬。
隔着垂落的幔帐,霍翎将所有人的反应纳入眼底。尤其是最前排的几位大臣的神情 。
除非你们能够彻底压制我,夺走我手中的权力,否则,就算你们再不喜欢,再不满意,也要屈从。
因为,我绝不可能为了你们的喜欢,你们的满意,而委屈自己使用不够喜欢、不够满意的年号。
而这,正是权力的本质。
……
霍翎的第一次大朝会,就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而【天狩】这个年号,也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敲定了。
霍翎下朝时,前线正好又送回了一封战报。
与战报一起送回来的,还有霍世鸣写给她的信。
霍翎看完信后,重重闭了闭眼睛,命人宣霍泽进宫。
“父亲要派人送方表哥回燕西安葬。
“按照父亲原先的意思,他是想让你留在京师过年的。但如今出了这种事情,你还是先赶回燕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霍泽面上流露出一抹悲戚之色。
在听说方建白战死的消息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狠狠哭了一场。如果不是霍世鸣他们走得太急太快,霍泽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去燕北。
他恨声道:“该死的穆人!”
霍翎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他:“回去以后,多多宽慰方舅舅和方舅母,也代我向他们问一声好。”
顿了顿,霍翎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记得替我在他的坟前上三炷香。”
***
燕羽军终究没能赶回燕西过年。
天狩元年,也在一匹接着一匹跑死的战马,和一封接着一封的前线战报里拉开了序幕。
现在的战况对两国来说都比较微妙。
天气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厚,三关前的河流湖泊被冻得结结实实,大穆军队骑着战马在上面行军都不用担心河面塌陷。
这也就意味着,在天气开始变暖和之前,这条人为造就的防线起不来任何阻拦作用。
燕军以步卒为主,拉着步卒出城,与穆军铁骑在空旷处进行厮杀,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对方之长,绝非明智之举。
所以这些天里,燕军都是龟缩在城池堡寨里,打算等到河水开始化冻再进行反击。
而穆军长于骑兵,却不擅攻城。
在燕军不出城迎战的情况下,他们很难寻到机会攻破城门。
穆军一边对燕军呈逼迫之势,一边派骑兵劫掠周边,屠杀燕民,想要以这种方式来逼迫燕军迎战。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因为三关位于两国交界处,常年爆发战乱,再加上周围都是黄河泛滥形成的盐碱地面,不适合拿来种地,所以人烟稀少。
“我们不能一味龟缩等待。”
消息传回京师后,霍翎对几位重臣道。
兵部李寒松生怕霍翎冲动,连忙道:“娘娘,前线将领据城而守,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如果下令让前线将领出城应战,那才是中了贼人的奸计。”
霍翎道:“李尚书放心,哀家不会对前线将领指手画脚。”
她自己就是将门出身,虽然不会领兵作战,却很能体谅前线将领的无奈与为难。
难道她还能比前线将领更熟悉前线的局势,更懂得指挥?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前线将领在前面浴血奋战,我们在后面也要尽可能闹出一些动静,帮他们分担一二。”
今天的议事到此结束,在文盛安行礼退下时,霍翎叫住了他:“眼下已经过完年了,文尚书的学生宋叙,还不打算入朝为官吗?”
文盛安还以为霍翎有什么要事,没想到竟然是向他打听宋叙的情况,嘴角微微一抽:“臣这个学生,资质愚钝,性情执拗,没想到能入了娘娘的眼。”
霍翎似笑非笑:“文尚书的得意门生,和资质愚钝可沾不上一点儿边。至于性情执拗这一点,哀家从文尚书身上,倒是窥见一二。”
文盛安嘴角又是一抽,怀疑太后留下他,是为了趁机讽刺一下他。
不过文盛安也知道,太后并非如此无聊之人,讽刺他顶多就是顺带的,最主要的还是询问宋叙。
文盛安回到府邸,换下官服,正准备派人去请宋叙,宋叙就先一步过来给文盛安请安了。
因为宋叙在京师没有住处,所以他这段时间都是借宿在文府。
文盛安面色略有些复杂地看着宋叙。
宋叙抚去肩上的落雪,疑惑道:“老师怎么这么看着我。”
文盛安道:“今天娘娘问起你了。”
宋叙:“娘娘日理万机,怎会无缘无故问起我。”
经宋叙一提醒,文盛安也琢磨过来了:“应该是和燕北有关。你去过大穆,娘娘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计策可以制衡大穆。”
宋叙仔细听了前因后果,略作沉吟后道:“倒是有个办法。
“穆国内部混居有许多游牧部落,这些游牧部落大都是迫于穆国的威势才降服的。他们早就不满穆国的压迫,只是因为他们人数不够多,实力不够强,无法与穆国抗衡,这才一直掀不起风浪。
“如果能够挑动这些部落的仇恨,让他们联合在一起掀起反抗,大穆两线开战,势必会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三关对大穆来说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没有他们国内的稳定重要。就算那位永庆帝想要继续攻打三关,那些契丹贵族也会想方设法逼迫永庆帝调兵回援。”
因为对于绝大多数契丹贵族来说,打下三关,真正受益的人是永庆帝。
但要是这些游牧部落闹得太厉害,损害的就是他们这些贵族的利益了。
文盛安眼前一亮:“若事态真能按照你说的发展,那确实是个极好的主意。”
寿宁宫,八角凉亭里,霍翎看着下首的宋叙:“想要挑动异族的仇恨,让他们联手反叛,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
宋叙道:“回娘娘话,这一计策确实不容易办到,而且稍显冒险,但风险与收益并存,还是值得一试。”
霍翎道:“想
要完成这一计策,就必须要派一个人去说服、挑动、串联这些部落。而这个人,必须熟悉大穆内部矛盾,了解大穆政局情况,还要有一副好辩才,更得有勇有谋,临危不乱。”
宋叙苦笑一声,拱手道:“这个计策是草民提出来的,草民原本是想毛遂自荐的,但听了娘娘一番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主动站出来了。”
霍翎莞尔,也不掩饰:“哀家确实是在夸你。”
宋叙微讶,下意识抬起眼眸,但当他触及霍翎的脸庞时,又略显失态地垂落:“既如此,草民就厚颜请命了。”
霍翎抬起手,别了别鬓角的碎发,目光望向远处:“你此去大穆,总要有官职在身,这也更有利于你接触那些游牧部落的首领。
“下回再进宫请安时,别让我再听到你自称草民。你今日回去以后,问问文尚书的意见,让他这个吏部尚书给你安排一个职位吧。”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跑动的脚步声,季衔山从假山后面冲了出来,旁边还跟着个小福子在小声喊“陛下,陛下,慢点儿,别摔着了”……
看到霍翎在和宋叙议事,季衔山眼睛猛地瞪大,噔噔噔跑动的脚步声也停住了,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过去。
霍翎唇角一弯,朝他招手:“在跑什么,身后有老虎追你吗。”
季衔山得了母后的鼓励,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凑了过去:“我在和无墨姑姑玩捉迷藏。呀,无墨姑姑来了。”
季衔山听到无墨的声音,脑袋一缩,整个人往霍翎身后一藏。
无墨一边叫着“陛下”,一边从假山后走出来,看到霍翎,她也吓了一跳,生怕打扰到霍翎议事。
霍翎道:“无妨,我已经和宋公子议完事了。”
无墨拍拍心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那娘娘看到陛下了吗?”
宋叙能明显感受到,季衔山的身子都绷紧了,仰头盯着霍翎,生怕霍翎把他供出来。
霍翎眉梢一挑:“没看到。”
周围的宫人也都纷纷配合,一个说:“方才好像看到陛下跑过去了。”
另一个说:“对,我还看到小福子了。”
季衔山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己会不小心笑出声,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已经笑开了。
“行了,出来吧。”等无墨一走,霍翎如拔萝卜般,将蹲在地上的季衔山拔了起来。
季衔山踮起脚往无墨远去的方向看了看,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无墨姑姑被骗了。”
霍翎弹了弹季衔山的额头,又用帕子帮季衔山擦干净手,这才将桌上摆着的一碟梅花酥推到季衔山面前。
季衔山伸手去拿:“母后,我能吃多少块?”
霍翎笑:“你还想吃多少块。”
季衔山挺了挺自己的小肚子:“我觉得我可以吃下四块。”
霍翎摸了摸他的小肚子:“你不可以。”
季衔山讨价还价:“那两块可以吗?”
“也不可以。”
“好吧。”季衔山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我的肚子不争气,只能吃一块。”
宋叙忍俊不禁,见季衔山盯着他看,忙低咳一声:“参加陛下。”
季衔山道:“我记得你。”
宋叙一愣,就听季衔山道:“你,不是大臣。”
霍翎扶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现在是宋大人了。”
“咦。”季衔山看了看霍翎,又瞅了瞅宋叙,挠头道,“你是大臣了。”
宋叙唇角含笑,温声应是。
季衔山问:“你是什么大臣啊。”
宋叙一时答不上来,想了想后道:“是出使穆国的大臣。”
季衔山点点头,但看神情分明是没听懂的。他也不理会宋叙了,靠在霍翎怀里啃了会儿桃花酥,又从嘴里拿出来,递给霍翎:“母后,这个好好吃,你要不要也吃一口?”
霍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宋叙不好再留,起身向霍翎请辞。
霍翎指着那碟梅花酥道:“你带回去吃了吧,莫要留在这里,惹得馋虫眼馋。”
季衔山听出了母后是在说他,拍拍手上的饼干屑,又用手背抹了抹嘴,将脸埋在霍翎怀里,不再眼巴巴瞅着桌上的点心。
宋叙谢恩,拎着宫人递来的食盒离开皇宫。
文府的马车在宫门口等他,宋叙坐上马车,取出里面的梅花酥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隐隐带着一股奶香味,确实是孩子会喜欢的口味。
霍翎召见宋叙的第三日,宋叙就以太常丞的身份,带着两个从礼部挑选出来的、熟悉大穆情况的官员,悄无声息离开了京师。
他们不打算从燕北进入大穆,而是打算前往燕西,取道羌戎,再从羌戎绕到大穆北方。
得知宋叙的打算后,霍翎还派崔弘益去了趟文府,给宋叙送了个巴掌大小的匣子。
“娘娘说了,如果宋大人需要借助羌戎的力量,就将匣子里的东西交给羌戎首领李宜春,羌戎会尽力协助你成事的。”
宋叙也不多问,妥善收好匣子。
***
当早春第一缕新芽从积雪里冒出头来,大燕只能被动防守的局面终于有了改变。
冰雪消融,春风送暖,大穆的骑兵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在大燕的堡寨前来去自如。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燕军组织反击,步卒结阵,骑兵冲杀,靠着双方的配合,狠狠挫了几次穆军的锋芒。
朝廷终于开始收到前线的捷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就连霍翎,也有种拨云见日、阴霾散去的感觉。
更令她高兴的是,在宋叙离京整整四个月后,朝廷终于收到了他的来信。
这封信是从羌戎王帐送到行唐关,再由行唐关派人快马送入京师的。
信上,宋叙没有交代太多,只说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不日将看到成效。
事情也完全按照宋叙在信上说的那样发展——
天狩元年六月,位于大穆北边,以游牧和渔猎为生的敌烈部再次掀起反叛;
位于敌烈部东边的乌古部拒绝再向大穆称臣纳贡,与敌烈部连兵抗穆。
这两个部落都属于大部落,同时进行反抗,声势十分浩大,就连一些平日里惨遭穆国压迫的小部落也都闻风而动。
七月,北阻卜部叛乱。
以穆国的国力,不是不可以进行两线作战。
但前提是值得。
穆国投入如此多兵力攻打三关,却始终没有取得太显著的战果,至少在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到一举攻克三关的希望。
既然无利可图,就算永庆帝想继续打下去,其他人也不愿意陪着他继续打下去了。
最终,在天狩元年八月,永庆帝终于扛不住压力,下令前线将领退兵回援。
同月,经历了几个月战争磨砺的燕羽军也回到了燕西。
作为大燕唯二的骑兵,燕羽军在这几个月里表现颇为出色。尤其是去年绕道后方烧毁敌方粮草,更是神来一笔。
而燕羽军在前线的出色表现,也进一步加深了霍翎在朝中的威望。
随后不久,霍泽从燕西返回京师。
在燕北一切尘埃落定后,安鸿羽上书,自陈年迈衰朽,无法再担任燕北主将这个重要职责,希望太后能恩准他卸下重担,回京养病。
霍翎允准。
虽然不满安鸿羽在去年年底那场战役中的表现,但对于这位戍边几十年的老将,霍翎也并未亏待,该加恩就加恩。
霍翎也采纳了安鸿羽的举荐,将安鸿羽的副将提拔成了燕北主将。
安鸿羽回到京师后,第一时间进宫请见。
看着这位头发花白、满面风霜的老将军,霍翎温声道:“哀家不是命人给安将军传了话,让安将军休息妥当后再进宫吗?”
安鸿羽俯身要拜,霍翎推了推季衔山的肩膀,季衔山小步上前,举起胳膊扶住安鸿羽,脆声道:“安将军免礼。”
霍翎请安鸿羽坐下,先是问起安鸿羽这一路可顺利,又关心了下燕北如今的局势,最后,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安将军能否与我说说,方统领在燕北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