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严氏逐渐回忆起怀锦这段……
宫中。
杨瑱一身道装,头发束于金冠之中,像寻常人家般,姿态放松地靠坐在案几边。
他手中捏着张折子,专注而快速地看下去。
“……方明睿真是大胆!”
他啪地将折子摔在案上,恨道:“我念他是两朝老臣,对他礼待有加,他竟是这样回报我的!如此巨大的数额,绝非一朝两日侵吞而来!”
怀锦侍立在旁,双臂下垂,不动声色。
杨瑱怒火洒出,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怀锦道:“方明睿贪污的这笔钱不日就可收回,岳家仍在赤蝎司牢中,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杨瑱指节敲了敲,说:“岳家家资竟可与方明睿相比,虽然知道他们几代为商,积蓄颇丰,但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啊……”
帝心难测,怀锦沉默不语。
“毕竟是姐姐的母家,我要真把他们怎样了,姐姐定要来我这里闹。”
杨瑱似乎想到那副场景,淡笑着摇了下头,大手一挥:“把他们放了吧。”
怀锦应是。
“说起姐姐……”
杨瑱的视线在怀锦的身上停留了下:“之前姐姐想将与你们云家的婚约解掉,你求我拒绝她这一请求,我应了。怎么最近听说姐姐准备开始筹备婚事了?”
怀锦垂下眼:“是有此事。”
“你现在顶着怀真的身份,其他人都不知道。那姐姐要将女儿嫁的,是怀真还是你?”
怀锦噗通跪下,背脊挺得笔直:“陛下赎罪。”
杨瑱坐直,不辨喜怒:“你骗了我姐姐?”
怀锦早知会有今日,脑中急转,语声恳切:“臣并非有意,只是情难自禁……”
声音渐低:“而且,我与谢小姐是两情相悦……”
杨瑱冷冷一笑:“是吗?那凤翾觉得她与谁两情相悦?”
怀锦:“……是哥哥。”
“长公主欣赏的是我伪装背后的哥哥,谢小姐真正喜欢的也是哥哥。怀锦毕生不过是哥哥的影子罢了。”
“连陛下也要为哥哥做主吗?”
怀锦低声道。
杨瑱:“你怨我偏心?”
“哥哥身在泉州,为陛下查明了心腹大患,劳苦功高,陛下偏心哥哥也是应该的。”
杨瑱笑了一声。
眼前的青年虽然长着与云怀真相同的面容,但气质却与其哥哥大相径庭。
他也算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赤蝎司的建立亦是因他而起。若论信任,杨瑱对怀锦倒是比怀真还多一分。
而怀真甫一出生就被魏德景夺走,初至人间就吃了不少苦头,算是受他的牵连。
当年云相隐忍忧色的模样犹在眼前。
所以杨瑱对云怀真多有弥补,以至于众人都知道云怀真圣眷素厚。
这两兄弟,如杨瑱左右臂,他都看重。
杨瑱叹了口气,说:“你和怀真都是栋梁之材,凤翾跟你们两人中的任一个,我都放心。只不过你俩若因这种事生出嫌隙,那就并非我所愿了。”
怀锦道:“即便没有此事,我与哥哥……也并非同心同德。”
杨瑱视线落了下来。
对于两兄弟的关系,他自然也了解一二。
若是兄友弟恭,反而不如现在这样令他放心。
杨瑱笑了笑。
“唉,罢了,儿女情长这种事,我也懒得去管。只是你要把握好界限,别惹得我姐姐跑来跟我告状,其他的你们兄弟俩商量去吧。”
怀锦轻轻出了口气。
正是因为知道杨瑱并不愿看他与哥哥太过和睦的这种心态,他才敢将这事挑开。
过了杨瑱这关,接下就没什么大难题了。
“谢陛下。”
————
怀锦离宫回家。
自他死而复生之后,每次回家严氏都要亲自来迎,但今日却不见她的影子。
怀锦顺口问了下管家:“母亲出门了?”
管家摇头:“并未。”
怀锦脚步微顿。
严氏不在她的房中,也不在云怀真住处。
怀锦拐向林姣那。
以前怀锦一步也没踏进
过林姣住的地方。走进去后,见院中一贯地清冷,房门打开着,挂着通风的纱帘。
怀锦便掀开纱帘直接走了进去。
房中安静无声,怀锦打眼一扫,便知严氏不在。
正要退出去时,林姣从内室走了出来。
骤然见到怀锦立在她房中,她吓了好一跳,手中香包掉在了地上。
怀锦扫了一眼。
香包已经绣成,花样是鱼绕鸳鸯。针法细腻,可见用了不少心思。
林姣手忙脚乱地将香包捡起,手背在身后。
她有些慌张地对怀锦说:“姨母不在,表哥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怀锦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点头道:“那我去别处找找。”
转过身,怀锦淡淡一笑。
看来这位表妹还算聪明,已经给自己做好打算了。
……几处地方找遍,严氏都不在。
偏偏偌大云府下人寥寥,都抓不住人问。
怀锦想到严氏那夜来看望他时他产生的奇怪感受。
他皱了下眉。
思虑半晌,他抬步向他住了二十年的院子走去。
郁郁青竹出现在眼前时,怀锦的脚步微顿。
院门开着,有人进去了。
怀锦没有迟疑,轻轻地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严氏力气耗尽了一般,坐在房前的台阶上,手杖掉落在地。
严氏抬眼看向怀锦,目光冷冷。
怀锦在离严氏几步的距离停下,道:
“母亲来这里找什么?”
“这是你的?”
严氏手中拿着一条发带。
怀锦看了一眼。
是哥哥的。
他离京办事时,回来这里换了方便行动的便装,就将怀真的一套落在这里了。
“是我的。”怀锦道,“以前借给怀锦的。”
严氏猛地喝道:“你还在骗我!根本不是以前借的,这里最近分明有人来过!处处都有动过的迹象!”
严氏紧紧盯着他,说:“你为什么要假冒你哥哥?”
怀锦朝她身后看了看。
他房中有些惯用武器,也有些重要书信。所以常会派李潜来拿东西。
一来一回,房中自然与无人久居时不同。
怀锦垂了下眼,说:“我没想到母亲会来我这里。此处已经有些年月未见母亲踏足过了。”
严氏泪即涌出,吃力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他。
“真儿在哪里。他是不是……是不是……”
“母亲放心,哥哥还活着。”
闻言,严氏腿骤然一软,身子就往下跌去。
怀锦反应很快地将她扶住。
严氏略稳住身,就将他手一把拂开。
“那你为何骗我!”
怀锦道:“哥哥尚有机密要务,事关重要,儿子不敢泄露分毫,否则才是害了他。”
严氏胸膛起伏,情绪的大起大落,在得知怀真安全后才逐渐平稳。
她脸上肌肉颤动,慢慢地定格为面无表情。
“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就打算瞒我到怀真回来吗?”
“是。”怀锦说,“既然母亲撞破,那还请母亲配合我伪装下去。”
“这也是为了哥哥安全着想,此话儿子绝无作假。”
严氏逼视着怀锦,良久后才点点头。
“好,我也不为难你。”
“扶我回去吧。”
严氏将一只手伸向他。
怀锦扶住,搀着她走了出去。
远远瞧着,两人背影端的是母慈子孝。
此时,严氏心思确实都在身边怀锦身上。
若他说的是实话,真儿事情办完就会回来。那和长公主府的婚事算怎么回事?
杨祐回心转意,别以为她不知道全是他的功劳。
他意欲何为?
云怀锦,她的另一个儿子。
虽然严氏偏爱云怀真而冷落云怀锦,但他毕竟也是她血脉所出。
严氏对怀锦还是了解的。
她这个儿子刁滑促狭,也会巧言令色,她不怎么喜欢他这种性格。
所以她不问他,怕是问也只会问到骗人的回复。
严氏自己琢磨。然而这事略一想,自然会诞生可怕的结论。
——怀锦,想替代真儿娶了谢凤翾?
严氏汗毛直立。
怀锦感到她的手骤然握紧,便体贴问道:“母亲怎么了?”
严氏直视前方,僵硬道:“无事。”
怀锦嘴边挂着淡淡笑意。
严氏回房后,便说自己不太舒服,不想用晚膳,将怀锦打发走了。
她脸色奇差地静坐半晌。
谢凤翾是真儿的未婚妻,她怎能坐视怀锦强占了去?
等真儿回来,她该如何面对他?
况且还有长公主杨祐……
想到她,严氏便一阵头痛。
到了这个地步,她不能直接拒绝杨祐,否则杨祐生恼,就是断了真儿的后路了。
若拖延婚期,杨祐跟她要个理由,她又不能将实话说给她听。
打消怀锦的心思?
不……
严氏逐渐回忆起怀锦这段时间的举动,惊骇地发现,他为得到谢凤翾铺垫了甚多。
他既然出手做了这件事,必定抱着非得不可的决意。
他根本不听她的,她也劝不动他。
严氏枯坐半夜,也寻不到破局之法。
第二日,林姣听说严氏身体不适,昨夜饭也没吃,极晚才睡,第二天就浑身懒懒的,起不来床。她便忙来看望。
丫鬟正端了碗粥来劝严氏吃。严氏躺在床上,毫无胃口:“端下去,我吃不下去。”
“姨母这是怎么了?”林姣忧心地走到严氏床前,“不吃饭怎么能行。姨母看了大夫没,是不是前些日子留下的病症又犯了?”
“不是什么大事。”
严氏有些不耐烦应付,但林姣一片孝心,又让她觉得熨帖。
严氏打量林姣秀美姣好的面容,忽地,像在迷雾里拨开了一条缝,她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