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以前不够了解你。
撑腰——
这个词对洛九娘来说,太厚重、太偏爱、也太过于遥远了。
她承受不起。
她宁愿相信谢无陵是去同李郡守商议事情,也不愿意相信他是去为自己出头的。
以往种种,让她没办法相信谢无陵是对自己偏爱的。
这天过后,献王妃又派人来蒹葭院邀约过几次,但洛九娘都以身体不适为由给推脱了。
献王妃并未说什么,只是让人送来了补品。
很快便到了婚宴那天。
洛九娘早早起了床,在王府侍女的指引下到了内室女桌。
这场婚宴与那日吃茶性质一样,女眷的位置皆是由夫君地位而定。只不过这次徐曼青没有再占着她的位,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洛九娘落了座,紧接着,一道怨怼的视线朝她射来,似乎要将她焚烧一般。
她不慌不忙地抬头,朝那道视线看过去。
还真是徐曼青。
这会儿她片刻也装不下去了。
徐曼青察觉到洛九娘看过来的目光,慌里慌张地低下头去,她脸色苍白,眼睛疲惫,甚至连最昂贵的胭脂都遮挡不住。
自那日谢无陵来过后,她便被夫君责骂了一顿,说她只是妇人之仁,头发长见识短,以谢无陵如今的势力,别说徐老夫人了,就连在建康的那帮氏族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她怎么敢欺负到人脸上去的?若是真惹得谢无陵不快了,别说曲阳徐家了,就连他临川郡守的这个位置都保不住。
徐曼青也不是蠢笨之人,经过夫君这一分析,吓得心头顿时六神无主。
她幼年时,曾仗着姨母的宠爱,完全不把谢无陵放在眼里,多番欺辱,甚至还拿鞭子抽打过他。
想到这些,徐曼青就一阵后怕。
这会儿在筵席上见到洛九娘,她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
拜堂礼结束后,献王妃也落了座,她就坐在洛九娘身边。
今日儿子娶亲,她脸上容光焕发,像是一瞬间年轻了好几岁。
“阿竹。”
献王妃亲热地拍了拍洛九娘的手背,“身体可好些了?”
洛九娘态度温和,“多谢王妃关系,已经大好了。”
她不动神色地观察了一番其他的女眷,几乎是一夜之间,她们对自己都转变了态度。尤其是之前奉承徐曼青的那几个,这会儿腆着脸对她笑脸相迎。
“如此就好。”
献王妃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既然身体好了些,那明日的流繁山赏梅可不能再拒绝了。”
洛九娘已经拒绝过献王妃好几次,如今再拒绝也确实不合适了,便点了点头。
献王妃见她答应,笑容更深了。
“还有一件事。”
她停了下,余光瞥见了袁三娘的目光,压低了声音道:“阿陵已经托献王拒绝了袁都督,他不会再娶袁三娘了。”
这个答案在洛九娘的意料之中。
但面对这一众女眷,她还是要故作意外与欣喜,“为何拒了?袁家女郎才情出众,艳绝一时,还有徐州第一美人之称,她的父亲更是位高权重,手握兵权,郎君娶了她,岂不是强强联合?”
献王妃嘁了声,“那是他们该考虑的事,与我们这些后宅妇人无关。”
她极为亲热地揽着洛九娘的肩膀,“你呀,只管享福就成。”
前两天献王说起这事后,就让她别管了,别到时候引火烧身,还让她少与徐家那位阿姊接触,免得惹得谢无陵不快。
洛九娘没再过问这件事。
想来这献王妃什么都不知道。
…
外堂。
除了献王外,这里就属谢无陵的地位最高。
与内堂的夫人不同,外堂的酒宴上处处充斥着的地位与名利。
谢无陵连续拒绝三次过来敬酒的人后,竟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谢刺史。”
来人举起了酒杯,面色恭敬,“久仰大名,鄙人这次是代替赵刺史过来的。”
谢无陵当即便认出了这人。
正是江老的徒弟吕献。
几年前他曾见过一面,当时他的父亲还在,那时吕献来献计投诚,想要做江州的幕僚,却被父亲拒绝了。
之后,他就再没听过他的消息了,没想到如今碰了面,才知道他竟成了赵承的幕僚。
谢无陵突然想起——
吕献,他也是洛九娘的生父。
谢无陵唇角一哂,眼底微沉,“原来阁下就是江老的徒弟。”
“是。”
吕献回道:“多年前也曾去过江州。”
谢无陵眉梢微挑,接下了他递过来的酒。
吕献见此,喜出望外。
然而这份喜悦才刚开始,就被谢无陵无情浇灭了,“听闻吕长史在娶如今的夫人之前,还有一妻女?”
吕献愣了下,“谢刺史,您这是什么意思?”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提过那对母女了,“谢刺史是怎么知道的?”
谢无陵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当年吕长史是为了攀附权贵,才抛弃了她们母女。”
吕献脸色微白,“谢刺史,这事绝不可能的事!明明是阿慧自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去接她回来,她直接给我甩了和离书。”
他承诺过不会亏待她们母女,只是当时的临漳郡郡守介意她们母女,如果要纳自己为婿的话,他的女儿只能为正妻。
不得已,他才将阿慧从正妻降为妾。
只是阿慧性子烈,不愿意让步,这才带着阿竹离开的。
“不瞒刺史,她们母女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吕献顿了下,试探性地问道:“谢刺史这么说,可是见过她们?”
谢无陵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冷哼。
他面色很沉,漆黑的眸中似乎有戾气滚动,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否认道:“没见过。”
吕献哑然,心头更是完全猜不透谢无陵的想法。
他不想提阿慧母女的事,“谢刺史,上次赵刺史攻打江州一事,实属——”
因为这件事,两地结下了梁子。
他这次也是受赵承所托,前来化解。
他很自信,以他的口舌定能劝解住谢无陵。
“吕长史。”
谢无陵打断了他,“若是因为这件事,我并不想听。”
他顿了下,神色有些不耐烦,“赵承趁我出兵之时,攻打江州,我心里可记得清楚。”
吕献唇角翕动,他还想再说两句,就被谢无陵给打发走了。
…
宴席结束后,新郎也要入洞房了。
洛九娘拒了刘如雪的闹洞房提议,以身体乏累为由,携着阿月回了蒹葭院。
蒹葭院灯火通明。
令洛九娘意外的是,谢无陵竟然提前回来了,甚至让侍女将炭火都烧上了。
谢无陵听到声音,将手里的配剑放到桌上,又冲洛九娘招了招手。
“过来。”
洛九娘乖巧地走了过去,“郎君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以为他要吃酒到很晚。
谢无陵道:“我这些日子头疾又犯了,你帮我按按。”
洛九娘点头,点上了她这次特意带上的安神香。
谢无陵很喜欢这个味道。
片刻后,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且熟悉的味道,令人昏昏欲睡。
洛九娘指腹贴在谢无陵的太阳穴,或轻或重地按住。
“郎君,妾身这力道还行吗?”
谢无陵合着眼,喉咙里溢出了一声轻嗯。
房间内很安静。
谢无陵想起白日在筵席上碰见的吕献,眉头不由得皱紧。
洛九娘瞧见了谢无陵突然皱起的眉头,指腹覆了上去,一点点抚平。
“郎君可有心烦之事?”
谢无陵听着这话,合着的眼眸慢慢睁开。
他没有回,而是握紧洛九娘的手,突然将她拽到了自己怀里。
洛九娘呀了声。
谢无陵盯着她的眼睛看,瞧见了她清澈眸低里自己清晰的倒影,“这些年你在洛家过得怎样?”
洛九娘顿时变得不安起来。
好端端的,她怎么问起洛家的事了?可是今日在筵席上发现了什么?
“洛家对我很好,待我像亲生女儿一般。”
谢无陵唇角微敛,他没接后续的话,只是很轻地嗯了声。
“郎君为何这么问?”
洛九娘心头惴惴。
谢无陵揽着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两人身子几乎贴在一起。
“我发现。”
他低声道:“我以前不够了解你。”
这话让洛九娘心房骤然一紧,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这会是洛邵,还是别人?
洛九娘双手攀在谢无陵的肩膀上,“郎君,妾身——”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无陵便架起了双腿,温热的大掌从腿弯处穿过。
洛九娘身子悬空,她下意识地紧紧圈住他的腰。
谢无陵双手托着她的臀,起身,径直走到床边。等他将人放下后,灼热的身躯也跟着压了下来。
“阿竹,我突然想多了解你一些。”
他声音难得温柔下来。
“郎君……唔。”
洛九娘红唇微启,却被谢无陵堵住了所有的话。
之后,谢无陵没再给过她任何说出完整话的机会。她泣不成声,声线婉转如黄莺。
这一晚,蒹葭院似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
隔天一早。
洛九娘起床后,就让阿月替自己梳妆打扮。
她今日应了献王妃的邀约,要去流繁山赏梅赏梅。
谢无陵知道后,便让谢吏随身跟着,“听说最近流民增多,带上谢吏能护着你安全。”
“多谢郎君记挂。”
洛九娘柔柔地弯了弯唇。
昨夜她虽然没说成话,但声音却哑了。
这次流繁山之行,新娘子也去了。
一行后宅妇人约莫有十来人。
刘如雪跟洛九娘同在一辆马车,两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其实大部分都是刘如雪在说,洛九娘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声。昨夜她被谢无陵缠得太久,今日甚是疲惫。
“阿竹,你昨夜没睡好?”
刘如雪关心道。
洛九娘喝了一口热茶,勉强地笑了笑,“还好。”
刘如雪放下心来,“那一会儿到了梅园,我同你一起,也好有个伴。”
她家郎君知道她与洛九娘关系交好后,一定要让她多吹枕边风。
若是能利用洛九娘搭上谢无陵的这条关系就好了。
洛九娘张了张嘴,话音还未出来,行驶中马车就突然停了下来,她杯中的茶水也顺势洒了出去。
紧接着,外面响起一道粗狂的男声。
“各位夫人,前面路滑,还请下马到寨中休息片刻。”
洛九娘听后,连忙掀开帘子往外瞧去。
此时,马车外。
上百名手持大刀、身着粗布麻衣的大汉,将马车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看这些大汉的穿着气度,不像是流民,反而像是匪寇。
在场都是女眷,早已被这群人吓得连声尖叫。
匪寇头子不耐,他揉了揉耳朵,直接拉过一侍女,一刀刺入身体。
刀进刀出,侍女的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
本来还尖叫的女眷们瞬间便安静下来。
这次赏梅之旅女眷们虽然带的人马多,但这些府中小厮和匪寇们比起来,简直是鸡蛋撞石头,不自量力。
“阿竹。”
刘如雪吓得脸色惨白,她一直不断地重复着,“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我还不想死呜呜。”
洛九娘听着脑仁疼。
“不知献王妃是哪位?”
匪寇头子扫了一眼马车,“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洛九娘看向献王妃的马车——
气氛安静,献王妃的马车岿然不动。
匪寇头子啧了声,“既然不愿意出来,那我就杀到出来为止。”
这次匪寇头子直接拉过了一位吓得花容失色的夫人,刀起刀落,那夫人同侍女一样,倒在了血泊里。
直接一命呜呼。
夫人们小声抽噎起来,一个劲儿地催促着献王妃出来。
“王妃你出来啊!”
“王妃救救我们,我们还不想死!”
“王妃,人家点名要你,你快出来啊!”
“好汉,王妃就在最前面那辆马车里。”
“……”
然而无论夫人们怎么哭泣,献王妃都没有出来。
匪寇头子哼声,再次拉出了一名夫人。
他正准备下手之事,一道清冷的女声制止了他。
“住手。”
匪寇头子看了过来。
洛九娘从马车里走了出来,“放开那位夫人。”
匪寇头子挑眉,“你是献王妃?”
“不是。”
洛九娘眉眼清冽,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竟有几分仙人之姿,“但我的夫君是江州刺史谢无陵,这个身份够了吗?”
匪寇头子愣了下,随即畅然大笑,“真没想到,一群妇人中竟然出了个胆大的。”
“不知豪杰想要什么?”
比起这些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妇人来说,她倒是习以为常,神色也很冷静,“你把我们扣在这里,不就是想要从我们郎君手里要东西吗?”
匪寇头子惊讶,“真是个聪明的女郎。”
他打量了洛九娘几眼,“这事你能做主?”
“不能。”
洛九娘如实回答,在匪寇头子即将发怒之时,她峰回路转,又道:“但我能把消息传回去,让郎君把你要的东西送过来。”
匪寇头子皱眉,显然不相信洛九娘所说的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
洛九娘:“那你可以自己去通知谢无陵,看看他相不相信,说不定你的人还没到湘州,就被当成贼寇给杀了。”
匪寇头子拧紧了眉头。
他是听过谢无陵的名声的,也知道这人极难对付。
匪寇头子犹豫许久,又回头去看身边的白衣人。
那人似乎是他的军师。
等他军师点了点头后,匪寇头子这才咬牙答应了下来,“成。”
洛九娘大声道:“给我纸笔。”
匪寇头子示意了手下。
片刻后,一张洁净的绢布便送到了洛九娘面前。
洛九娘提笔,快速在绢布上写上内容。
待匪寇头子检查完内容后,她便拔下头上的簪子,连同绢布一起递给了谢吏。
“如夫人!”
谢吏接过绢布,声音都有些颤抖。
刺史吩咐过要保护好如夫人的安全的。
“一定要送到郎君手上。”
洛九娘看着他:“我们一群人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谢吏捏紧了手里的绢布,掷地有声道:“属下定不负如夫人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