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昨天夜里雷光火闪的, 下了一场大雨,直到天明都未停歇。
院子边缘栽种的映山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绿的叶,红的花飘到水面上, 给泥泞的地面平添几分意趣。
这样的天自然没法挖井, 吴师傅他们没来, 郑青云也没修围墙。
雨珠顺着屋檐断断续续滴下, 溅起一圈又一圈水花。
檐下, 陶盆里架着木柴, 燃起熊熊大火。郑青云用钳子夹起一块腊肉,在火苗上烧着,热油渐渐渗出,落到火星上, 刺啦刺啦响。
挖井砌墙都不轻省,多少要沾点儿荤腥才有力气干活。好在家里腊肉腊肠熏得多, 切几片掺笋子、蕨菜什么的炒着, 也不用另外多买。
就是腊肉吃起来麻烦,要烧过洗过,把外头糊的一层黑灰弄干净才能做来吃。
正好今日没师傅上门,可以提前备好, 省得到时急急忙忙的。只管晌午饭, 收拾一块出来, 足够吃好几天。
三月里已经不适合烤火, 再者烧肉烟气大,有些熏人。方竹没过去瞧, 坐在堂屋门口听雨,顺带做针线活儿。
秦小芳跟宋磊的婚期定在四月初八, 他们家离得近,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理当添妆。除开花钱请匠人打的头面,方竹还打算亲手给秦小芳缝个枕头。
这是她到这儿以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嫁去别个村子后,便不能时常见面,心里总归是不舍的。
但是听秦小芳说宋家人都挺和善,对她也很看重,聘金聘礼都花了心思,方竹又为她感到高兴。
送礼的枕头,塞些秕谷、荞麦不太像话。方竹特意让郑青云找胡郎中买回一些助眠安睡的草药,混着棉絮用做枕芯。
外面的枕套也选了喜庆的红色,绣上鸳鸯戏水的纹样,好看又实用。
她垂眸绣得认真,没注意到郑青云什么时候烧完肉。直到头顶罩着一道黑影,才抬起头,惊讶出声:“就弄完了?”
“泡一泡,待会儿再洗,”郑青云笑笑,伸手拿过绣花针别在红布上,“还有好些天,不着急,别累着眼睛。”
看这么久,双眼确实有点儿酸涩,她也没坚持,干脆把东西都装进针线篓子,又跟一旁绣帕子的方桃说:“你也歇歇,玩儿去吧。”
方桃欢呼一声,把针线收好,蹦蹦跳跳跑回自己屋。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砰砰的击打声。
方竹看一眼收回视线,摇头道:“也就是绣活能换铜板,不然都不晓得怎么坐这么久。”
“小孩子,好动也正常。”
方竹叹口气,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自己妹妹她还是清楚的,性子跳脱,很少对一件事儿那么上心。可自打郑青云给她做好弹弓后,她得空就要拿出来耍耍,还专门用稻草扎了个人偶立在房里练习。
郑青云知晓她的顾虑,握住她的手柔声宽慰:“兴许过段时间就腻了。”
方竹点点头,没再说这个,眼见外面雨下得更大,不禁面露担忧:“娘还没回,不会被淋湿吧?”
“带着斗笠呢,别担心。我估摸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家,她现在巴不得多跟人唠几句。”郑青云轻触方竹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眼间皆是喜色。
方竹一想到陈秀兰最近跟那些上山看打井的人闲聊,总能扯到娃娃身上,就觉得乐呵。头三月不能声张,想必是憋坏了。
这不今儿早上雨刚停一会儿,就说要去串门,好跟人讨些碎布头,给孩子缝身百家衣。
方竹改了口:“难得清闲,那让她多玩会儿,等雨小些,估计就回了。”
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瓦上叮叮咚咚。方竹跟郑青云坐在门口说会儿话,又觉困倦,打着哈欠回床躺下。
郑青云也没再多坐,径直到灶房继续忙活。
木盆表面浮起一层黑色的油花,看着脏兮兮的。
郑青云没嫌弃,捞起肉用竹刷子来回使劲儿刷洗。不知重复多少次动作,腊肉表面的焦黑总算渐渐褪去,露出一点点黄色的外皮。郑青云还觉得不行,又找来一块碎瓷片上下刮着。
经过几道工序,腊肉已被泡软,但终于再找不到一块黑灰,整张皮都是腊黄的。
收拾好的腊肉晾干水分,被挂在不容易熏到烟的地方。要吃的时候割一条下来,过水洗一洗就能切片下锅,省事儿。
洗肉的水油大,郑青云没舍得乱倒,用木桶装上,打算多兑些清水用来拌鸡食。
天上的乌云开始散开,院子里变得更加明亮。雨越来越小,在某一刻终于完全消失。
大黑和二白的呜汪声从矮林那边传来,逐渐变得清晰。
“哎呦,瞅瞅你们,跟着跑什么,粘一身泥。”陈秀兰嘀嘀咕咕走进门,一手提布包,另一手拎着只鸡,提得高高的。
大黑和二白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爪子上满是泥点子。
郑青云招呼两条狗过来,视线却落在陈秀兰手上,“家里那么多鸡,怎么还买?”
陈秀兰走上去,把鸡爪子给他看,“这个可不一样,是乌鸡,补身子好着。你这会儿反正没啥事,烧些水把它宰了,下午炖汤喝。”
郑青云接过鸡,扒开毛一看,果然连皮都是乌黑的。没再多言,随手把绑得紧紧的乌鸡扔到灶房墙角,便着手生火烧水。
雨一停,云开雾散,又有太阳照进院子,陈秀兰把水洼里的积水扫除,不多时就被晒得半干。
郑青云搬出大木墩子,手起刀落,咚咚一阵响,把整只鸡剁成块。
乌鸡个头不大,拔完毛后更显瘦小,分几顿吃太过抠搜。家里并没有专给方竹做菜,其他人吃不得的规矩,分量备足些,大伙儿都能尝尝。
剁好的鸡块要先焯一遍,把血水煮出来,再才装进陶罐,大火煮开后改小火慢炖着。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郑青云没等陈秀兰来弄,自个儿就做好。
瓦罐里咕嘟咕嘟响,热气顶开盖子,从空隙中冒出。郑青云没再管,就着锅里的热水把刀和案板都清洗干净。
听到开门声,他迎出去一看,果然是方竹睡醒了,脸上红扑扑的,带着几道压出来的印子。
“雨停了呀,太阳都出来了。”方竹眨眨眼,明显还迷糊着。
“嗯,有一会儿了。娘买回一只乌鸡,已经炖上,你看要不要给里面添点儿什么。”
“不是晒的有黄花菜嘛,泡一把搁里头,再放几颗枣子就行。”
“好。”郑青云应下,转身去找东西。
方竹闲着无聊,跟在身后,看他忙活。
晚食炖有鸡汤,就没炒什么菜,只蒸盘老南瓜,拌了两个凉菜。
乌鸡汤色泽金黄,泛着点点油花,看着就诱人。
郑青云拿着汤勺撇去一层油,先给方竹连肉带汤盛上满满一碗。
方竹笑眯眯捧起碗喝上一小口,清香四溢,并不会觉得油腻。又夹一块肉,炖得软烂,不用费劲撕咬。
见她胃口依然好,一家子人都挺高兴,也纷纷动筷。
郑青云吃两口,又给方竹布菜,“路上干得差不多,明天打井的师傅应该要来,我吃完饭去打几捆草,顺带摸点儿蚬子鱼虾,明天炒着吃。”
陈秀兰:“家里野菜也不多,我再去挖点笋子,刚下过雨,兴许还能捡到地皮菜,又能换换口味。”
说完她啃了一口肉,想起什么又道:“算算日子,有两窝鸡应该要破壳,抽个空出来把鸡圈隔一隔,再多挖几个浅口的食槽和水盆。”
三四十只母鸡,开春之后变得凶悍的有不少。郑青云计划着给自家再孵二十只,另外养些雏鸡拖到各个村子去卖。
但因为从没卖过雏鸡,也不知道行情如何,买账的人多不多。因此先挑了五只个大冠红的母鸡,各自上十四只蛋,都用竹筐、背篓罩在后院儿。
只等孵化后,先卖一波试试,若卖得好,再有母鸡抱窝,就能接着孵。
上蛋的时间没相差几天,若破壳,正好可以归到一起养着,挑两只性情温和的母鸡带几天就行。
这样一来确实要多备些适合小鸡用的食槽和水盆,不过也不是什么难事儿,随便砍几节树干,掏一掏便能用。
郑青云记在心里,“明天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