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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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新月那瞬间, 像是被突然踩中了尾巴就要跳起来的猫。
“我才不想你,我在京城中的生活那么好,为什么要想你。”
她一边说着话, 一边推开男人朝着屋内走进去。
“我一日三餐吃的都是最好的,无聊了青翡和青翠给我念话本听, 还要去和我娘一起做衣服, 老夫人和二嫂也经常过来陪我说话。”
她低着头,脸上的热度还没有消散, 回过头来瞪了裴三一眼, “我的生活都不知道有开心, 为什么会想你。”
“那看来我回来的还不是时候?”
裴延年走到椅子旁坐下。
外面的烛光昏弱, 看不清人脸上状态。现在换到室内, 脸上的疲惫就遮挡不住了。胡子草草刮过一遍, 深邃的眼窝下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黑色,整个人横刀立马地坐在椅子上,没了先前的板正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当初江新月从汾州到京城, 虽说在路上耽搁了很长时间, 可也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若是换做正常骑马, 也需要半个月左右。裴延年回来得这么快,想必是一路飞驰, 在中间驿站不停换马。
有些话, 江新月忽然就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转而问:“你用过饭了吗?”
“刚从宫里出来,没来得及。”
“小厨房里什么都有,你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
清风院的食物准备是最充足的, 小灶上时刻准备着一甜一咸两种甜汤,其他食材也都是紧着这边供应。没办法, 她现在胃口小,每餐吃不了多少东西,又因为要经常活动免得生产时不顺利,饿得也就更快些。
江新月听他说都可以,也没有继续再问,而是叫来青翡问问小厨房里还有哪些食材,点了道油焖笋和葱油鸡之后,再让小厨房随便炒两道素菜送上来就成。不过现在就可以将汤端上来,让厨娘动作快些等会好吃点热乎的。
裴延年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低声和身边的丫鬟交谈。
她的眉眼依旧精致,脸不过巴掌般大小,因为怀孕的缘故比从前丰腴些,细腻的肌肤在烛火下笼着一层莹润的光芒。
躁动漂泊的心在她温软的声音中逐渐平静下来。
眼皮开始变得沉重,紧绷的神经也得到舒缓。
江新月再回过头来时,就发现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青翡见到这样的状况,凑到自家夫人耳边,用气音问:“现在还去准备吗?”
江新月点点头,做了个让她先离开的手势。
二月已经快过完了,可入了夜天气依旧很冷。她怕裴延年这样睡下去会着凉,想了想还是从里间拿出一件斗篷来,弯下腰轻轻给他盖上。
她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就在斗篷落到男人身上的瞬间,她的手腕便猛得被人攥住。
很疼。
可对上男人沉冷的视线时,身体就像是被猛兽盯住一般,几近生理性的僵硬和失声。
他的眼里充斥着红色的血丝,冷峻的脸上淡漠得如同天生就不拥有情感,浑身的肌肉紧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孤狼。
等察觉到眼前的人是谁之后,他又很快地松懈下来。
那层冷漠很快褪去,深邃的瞳仁里出现愧疚的情绪,声音沙哑,“被吓到了?”
裴延年很快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揽着她的腰不停地在她的后背上轻拍着,“荞荞,不要怕,没事的,刚刚我还以为是别人。”
烛火之下,两个人静静地相拥着。
他的怀抱沉稳而有力量,同刚刚见到的裴延年简直是天差地别,江新月都有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下次要是还遇到这样的情况,你就直接不用理我。”
“你在汾州……遇上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江新月问完话之后,能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腰上的手缩紧。
裴延年低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下来,不太想提及。
而江新月心里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她感觉自己的周围已经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自己身处其中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着力的点,像是随时会被事件推动着随波逐流。
她厌恶极了这种被埋在鼓里的感觉。
她猜想裴延年不想告诉自己的原因,因为自己的身体,又或者是其他。
但是她必须得知道。
江新月想了想,决定先将这段时间自己在京城的经历说出来。
“你离开京城之后,徐宴礼来见过我一次,告诉我我母亲当年成亲,并不仅仅因为真的喜欢上江仲望,背后是江家和徐家在某些方面达成了合作,所以两家才会联姻。后面就发生了疫病,在此期间舅舅也没有找过我,我并不知道徐宴礼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是我猜,如同两家真的有合作的话,可能和当年徐家调查出王天印拖延战机致使前线失利的事。”
她双手捧着裴延年的脸,宽大的袖口滑落到手臂的中央,露出刚刚被裴延年捏出的红痕,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同他对视。
“裴延年,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江家是不是同当年裴家的事有关系?”
她眼里出现许多复杂的情绪,将这段时间自己一直思考却没有同旁人提起过的问题说出来,“那么我们算什么?仇人的……”
“你怎么想得这么多。”裴延年及时阻止她的话,将她的手拉下轻轻抚摸着红痕的地方,“如果真的算起来,都是江家野心下的受害者。”
“所以江家真的涉及到谋反?”江新月立即抓住到重点。
裴延年低着头,看着将女子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着。小妻子皮肤很是娇嫩,平日里就算是轻微的磕碰都会有淤青。刚刚捏了一下,莹白的皓腕上出现了一抹刺眼的猩红,且中间已经隐隐有发黑的趋势。
江新月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最后就听见男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许多年前的事。”
前朝大梁接连出了四位昏聩的君主,致使民生凋敝,豪强林立。到了末代皇帝庆阳帝手里时,大梁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沦丧,士族为了自保一味支持朝廷议和,继续偏安一隅过着奢靡生活。而此时大梁已经民不聊生,饿殍满地。先皇出身乡野,又恰逢大旱,走投无路时带着众人起义,随后攻破国都建立了大周。
庆阳帝以身殉国,死在宫门口。然而他的儿子萧景成却在心腹的掩护下,逃离京都,重新召集旧部形成不小的势力,反扑过来想要复国。
彼时的镇国公带兵,将萧景成斩于马下。
“庆阳帝登基时,其实也想要改变大梁的局面,几次组织大军想要北伐收复清平、兰州一带。可惜大梁在那时候,沉疴旧疾严重,并不是几次出兵就能够缓解国内的种种矛盾。但是作为帝王,庆阳帝仍旧是合格的,萧景成若是不死,前朝旧部便会不断集结起来引发社稷的动荡。”
那次战败之后,萧景成的妻妾及子嗣也被押送回京城。但是当时唯独算漏了一点,萧景成的幼子其实是双生子,早在出生之前就被抱走隐藏起来。
这些年前朝旧部中出现了一个叫‘大将军’的人,找到了当年这个被藏起来的孩子,又将那些旧部召集起来,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当初我父亲和长兄相继离世,处处透露着蹊跷,我的二哥在接手镇国公府时,就开始找寻当初父亲和长兄死亡的真相。可没有过多久,二哥也死在了青海之战中,随后我也先后遭遇不同的刺杀,最后被圣上接回到宫中,镇国公府才得以保全。
可当年青海之战消耗了过量的人力财力,大周这些年一直在休养生息,也就没能够腾得出时间去调查前朝旧部的事,使得这股势力发展起来。
他们将自己伪装得太好,大周又已经建朝这么多年,前朝臣民都已归顺成为大周子民,不好再大张旗鼓调查,致使现在都没摸到这股势力的藏身之所。这些年或许是他们自认为有了与朝廷抗衡的能力,又开始频繁活动起来。此次我前往汾州,也是为了调查这件事,这也就是我让你留在府中不要随意走动的原因。”
江新月先前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心中生出荒诞感。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同前朝余孽产生关联,甚至周围所有人都和此事有牵扯。
“汾州作乱的山匪已经被找到领头,却声称自己只是因为当初不满县令的处决而落草为寇,平时靠劫杀富商为生。但是之前就已经查到,汾州的山匪曾运送过几批从京城东西大营中流出的铠甲兵器,至今下落不明。只要能找出这批军需的下落,就能够找到前朝旧部的藏身之所。”
说到这里,裴延年看向自己的小妻子来,话题顿时转了一百八十度,“我替你将那批药材都捐了。”
江新月:“!”
“项大人面见圣上时,我正好就在旁边听到了此事。京城中的疫病失控,其实有很大原因是几个家族联手做涨了药价,收买患病的人在夜间守卫松懈时,跑到未患病的场所。圣上正头疼时,听见你送来了一批药材,很是高兴,夸我选了一门好亲事。”
“送?”江新月将这个字单独拎出来仔细品了品,“是项家舅舅说的吗?”
裴延年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是皇上说的送。”
好家伙,这么一批药材可值不少银子,怎么她忽然觉得皇上怎么这么小气。之前是听谁说的来着,好像是福仪提过一次皇上在钱财上太抠门,她当时还有些不相信来着。
现在她明明心痛得快要滴血了,还是捂着自己的胸口,假笑道:“能为朝廷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送就送了吧。”
裴延年看她心痛的样子低声闷笑,也就没有将过两日宫中会赏赐的事说出来。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等小厨房那边送来晚膳,两个人吃过之后早早地就休息了。
裴延年在汾州的这段时间很忙,杂七杂八的事情很多,还要时不时地应付山匪垂死挣扎前的刺杀,一直睡得不怎么安稳。
等躺到熟悉的床榻时,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就松懈下来,没有说两句话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新月上一刻还在问他,明日要不要将他回来的消息告诉老夫人,下一刻就看见男人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呼吸也逐渐变得匀长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男人模模糊糊的身形。
江新月往常这个点都已经睡下了,可今日不知怎么突然就睡不着了,侧卧着盯着裴延年看。分明他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可总觉得自己不像前几日那般,胡乱想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关于江家,关于徐家,关于镇国公府未来可能面临的风险。虽然裴延年没有明确说出来,她也能猜出来,涉及到叛乱就需要领兵出征。
她从前对这种事没什么概念,甚至觉得无所谓,反正她同裴延年感情也就那个样子,他离开京城又或者是不离开,又有多少的区别。
可在这次分别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做不到嘴上说的那么不在意。
这种算是喜欢吗?还是长时间相处之后对分别的不习惯?
她盯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第一次慢慢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靠在宽厚的肩膀上。
裴延年很快清醒,察觉到自己身边依偎过来的女子时,低头看了一眼后将人直接揽进怀中,“睡不着?”
“没。”江新月小声回答完之后,男人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滚烫的呼吸撒了一脸。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又很快听见身边人匀长的呼吸声。
又睡着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放松之后又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到底汾州之行有多累,才能让他说着话就昏睡过去?为什么裴延年从来不会提及到自己的辛苦?
很久之后,她用近似呢喃的声音,认真地说出那句不好意思开口的话。
“是真的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