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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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么一来, 时间就对不上。
她是九月初六生日,算算日子也确实是两个人成亲之后才有的她。有些妇人确实等到了预期的日子都没有生产,可也没有一下子拖上好几个月的。
江新月让所有人出去, 留下严嬷嬷说话。
“嬷嬷,我出生年月上是不是有假?”
“这怎么能有假。”严嬷嬷下意识地反驳, 抬头却对上了女子平静无澜的视线, 想起什么似的自己就先心虚了。
江新月伸手拉过她,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冷不丁地开口。
“可我娘成亲之前就有了身孕, 怎么算我都不该在九月出生。”
严嬷嬷原本半边臀都落到暖榻上, 却一下子像是绷直的虾要从座椅上弹跳起来, 心里都开始后悔刚刚自己的搭话。
“您别一惊一乍的, 我现在还怀着身孕, 看得我心都直跳。”江新月强硬地让严嬷嬷坐下来。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解释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见不得江家人一直跳来跳去。现在延年又不在府上, 我身子也渐渐开始重了。我就怕等一段时间我都要生产, 什么都管不上的时候江家人出来闹事, 我娘能应付得过来?现在打听些从前的情况,就是及早做应对, 免得措手不及。”
严嬷嬷半边身子都是僵硬的, 机械地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女,抿了抿唇。
“您不说,我问问别人,也能问得出来。
严嬷嬷这下子没办法淡定了, 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哎呀”了两声。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当时嫁过去的时候, 姑娘确实怀了身孕。不过她生产的时候受了惊吓,也算是早产生的你,便伤了身体。你当时刚出生时,也就小臂那么长,大夫说很难养得活,便没敢往外传消息。直到百日之后,你渐渐能养得住了,才对外报喜,将百日那天当作你的生辰,你真正的生日应当是五月二十六。”
江新月无法用言语来表述自己震惊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吃了一辈子的河鲜饺子,最后被人告诉所谓的河鲜是水蛇肉一样让人说不出话,水蛇又怎么不算是河鲜呢?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徐氏在这场充满算计的婚事当中并不知情。
她又开始恶心。
在她的认知当中,江仲望同徐淑敏是有过感情的,两个曾经相爱的少男少女在一地生活的琐碎当中变了模样。虽然让人厌恶江仲望的变心,可最起码在最开始两个人的感情还是真的。
现在却发现一早就是算计,是不是在最初连个人相遇时,江仲望甚至江家都已经盯上了徐氏,想好了日后怎么将她拨筋抽骨分食干净。
她胃里一阵阵翻涌,又强行忍了下来。
她亲眼要看着江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江新月褪下手中的玉镯强行给严嬷嬷戴上。“嬷嬷辛苦了,这些话我听听就算了,不要再对旁人提了。”
严嬷嬷还要推拒,见夫人神情肃穆,默了默将手镯收了下来。“这是自然的。”
——
砚青那边调查还需要时间,江新月却有点等不下去,去了裴延年前院的书房,找到了当初裴家对王天印的调查。
王天印原本是由老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后来跟着裴家的大公子也就是裴清安身边,可以说是裴家的心腹,负责了粮草押运接送这一块。
可却在青海一战中,他刻意绕了弯路,使押送粮草的军队迷失在草原上被胡人所获,导致我军惨败。老国公为守平阳城,受了重伤在回京途中不治身亡。
圣上震怒,王家定罪之后满门抄斩,同室宗亲流放。
这些消息早前就被看了无数遍,各处细节都被推敲考量过,怎么看都不出花来。
等到了下一个休沐日,江新月决定还是往徐家走一趟,弄清楚徐家和江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结果这日早上,项家的管事先登门来拜访。
江新月去前厅见的人,只看见管事用轻纱覆面。见到她过来时,管事一直退到了门口,站在通风处不肯进来。
“夫人,我们老爷派小的来告知一声。京城南区棚户那边突然出现了疫病,且疫病传染得极快。京兆府那边已经在处理了,可也不知道这疫病有没有扩散出去。”
“出现了疫病?最近两年风调雨顺,怎么会突然有疫病?”
“听说第一个发病的人,是从京城外来的猎户,浑身脓疮到京城来求医,还跑了好几家医馆。原本大夫以为他是高热不退,就当普通的风寒和顽疾来处理,谁知道两三日之后,与他同时来医馆求医的人出现了相似的状况,这才发现不对。”
管事气得都想要骂人,那猎户前前后后跑了十几家医馆,接触的人不知凡几。他们的老爷好不容易熬到了京城,眼看着前途平坦,谁知道一上任就遇上了这种棘手的事。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按着吩咐继续说。
“老爷已经回了京兆府坐镇,让小的过来传个消息。府上最好是囤些口粮,要是没有要紧的事也约束府中的下人,等京城稳定了再说。”
江新月觉得这桩桩件件真的凑巧得可以,偏偏在她想要开始调查江徐两家时就出现了疫病。到时候人员走动都需要小心,调查更是难上加难。
她压下心里的烦躁,对着还站在门口的管事道谢,让青翠提前收拾好的药材拿出来让他带回去,其中就包含了两颗百年的人参。
“这些是我准备交给舅舅的,难为他费心还专程让你跑一趟。”
“你可万万不能这么说,小的今日过来就是递个话,怎么能收这么重的礼。”
管事连忙推拒,视线却忍不住黏在了人参上。项家才到京城,许多东西还没来得及购置,好的药材在已故的老夫人和夫人重病时就已经用完了。
眼见着疫病又起,老爷整日在衙门里呆着眼见着人都瘦了一圈,正是需要人参补补的时候,而现在就算是花钱都难买到这么好的人参。
青翠不由分说地将盒子塞到他的手中,“您今日就算不来,我们夫人原本也是要登门拜访的。这些东西早早就准备好了,我们送您回去。”
“这不好吧。”管事再三推让,最后由着砚青送他回去,也将原先准备给项家的礼物一起带过去。
江新月静静坐了一会,完全接受了计划被打乱的事实之后,也没有耽搁直接去了主院,将知道的消息告诉老夫人。
老夫人一听是疫病,顿时脸色就变了,让下人去将邵氏、张氏一同叫过来,商量府中的应对之策。在等人过来的时间里,她也没有闲着,让人找来了陈艾草,搓成了小球点燃之后,放进了圆形的镂空香炉中,亲自给江新月熏衣服。
“我没有事,项家管事也怕有风险,一直站在门外没敢进来,连口水都没敢喝,我们原本就没有正面碰上。”
“那也不成,你年纪小可能还没经历过疫病,凶险得厉害。尤其是你现在还怀了孩子,本来就特殊。或许在别人身上就是一场小风寒,但是落在你身上,你可就要吃不小的苦头。”
温氏的一颗心都在揪着,忍不住念叨起来,提着铜制的香炉提手,确保香炉冒出来的艾草烟气能沾上每个地方,甚至连裙摆都不放过。
邵氏同张氏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老夫人提着香炉替江氏熏艾草这一幕。
张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直接跨步朝里面走,还一边急切地问:“怎么突然有疫病了?”
“江氏认识京兆府的府尹,从那边得到了消息。”
温氏说完话,将手中的熏炉交给身边的丫鬟,“现在疫病还没传播开,我想着干脆就直接封府,吃的粮食直接从庄子上运过来,你们是怎么想的。”
“我手头上还有账目没有盘清楚,就这么放下了?”张氏仍旧不死心,看向江新月,“这个消息靠谱吗?”
“之前就听说过南区棚户那边好多人染了风寒,是不是疫病不清楚,但是症状挺厉害的。左右就这几天的事,若真的是疫病,这也并不是边陲小镇,也不可能长久瞒着,很快大家都能得到消息。”
江新月有点受不了身上艾草的烟熏气,用帕子捂住了口鼻说:“不过我倒是觉得,比起粮食来,更要紧的是草药。镇国公府连带着侍卫,上下人口并不少。京城中草药原本就恰恰够用,春冬寒冷时节,还要向周边的州县采买。等疫病的消息一传出来,不管有没有问题都回去医馆买一服药寻求心安,京城中的药材定然会供不应求。”
落在后面的邵氏不太赞同,“虽说如此,可若是现在大量囤积药材,那其京城中他人应该怎么办?这可是救人命的东西,我们囤了不一定能用得上,还会导致药材价格飞涨。那些寻常百姓哪里能用得起药。”
温氏也不同意这样的做法。
镇国公府未发家之前,也是普通百姓。当时前朝君主昏庸,底下州县都由所谓的名门望族把控,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温氏只当她在担心自己,劝说着:“你是担心到时候无药可用吗?你放心,镇国公府还是存着一批药材,怎么都不可能短了你的。”
“可是我们也未必要在京城收购草药,京城缺药,其他地方并不缺,我们可以从周边县城收购过来。”
温氏和邵氏不知道怎么想的,张氏立即反应过来,“我觉得弟妹说的话有道理,反正药材这种东西放两年也没事,不如就从周边收购一批。我倒是知道周围的乾县出药材,每年都会有药商去那边采购。现在刚好趁着疫病不严重,我们正好能派管事走一趟。”
江新月也是这个意思,两个人都看向了老夫人。
说到底,这个家还是由老夫人做主。
邵氏默默捻动着珠串,不开口了。
老夫人最后还是同意下来,“去周边收购草药的事,让张氏去做吧。至于这段时间,邵氏你要多操心些,约束府中的下人不可随意走动,出过府门或是与外人接触过的,都需要在前院住上七日确定没问题后,才能到后院来。”
温氏其实更担心的是江氏,看着一脸稚嫩面容的小儿媳妇,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千万当心些吧,现在身子重了不要整日瞎出门。要是万一有个不想舒服的,你就知道好受了。”
江新月默默听着没有辩解,她现在就是想查人都没有办法。
——
怀远侯府。
一年当中有九个月都不在家的江季君突然回来了,不过他也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走怀远侯府的后门的小道,穿过后花园直接秘密去了书房。
而在书房当中,江伯声正在看上面送来的私信,而江仲望正坐在对面开始查阅从户部那边顺来库部储备资料,顺便算算能从什么地方贪出一笔银子来。
江季君进了屋,见到江仲望先是冷哼一声,才看向坐在主位的江伯声。“大哥,我回来了,事情都已经办妥了,药材都已经拉到了城外的庄子。等城中的疫病一发作,我就立即安排人进行抛售,保管您交给我的事做的妥妥当当。”
江仲望捏紧手中的账簿,看向这个比自己小上快十岁的弟弟,脸瞬间黑了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
“呵,我什么意思。”江季君冷笑,随意扯了张椅子坐下来,仰起头去看这个二哥,脸上都是愤怒与不屑。
“当初要是觉得和徐氏成亲委屈了,那那天晚上为何不让我进去?既然与徐家做了约定,就不能管好自己下半身的那二两肉,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害得所有的人替你擦屁股!”
江季君都要要气得吐血。
这些年为了不让江家过分吸引人注意,他便负责将军需粮草的秘密押送,还要走南闯北做生意来筹钱。以至于他明明才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比四十多岁的江仲望还要显老。
结果他劳心劳力十几年,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子,在这次和离中因为江仲望的愚蠢送掉了大半。
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江季君,你过分了!”江仲望猛然将桌子一拍,赤急白脸。
江季君看向他的眼神更冷,“呵,我过分?我过分地在外面提着脑袋东躲西藏,还是过分这些年连家都不回,还是过分地在京城好吃好喝却提不上自己的裤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碰撞中,空气中全都是火药星子。
“行了,老四,大哥知道你这些年辛苦了。”江仲望出声,制止两个人的争吵,平静地说:“眼下并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事,而是要想着怎么再送一批武器出去。”
“这些年我们送了不少银子和东西过去,可也不是没有成效的。大将军已经来信,说是已经招揽了六万人马,就等着合适的时机揭竿而起,拥护少主上位,复我大梁。”
“日后,我、你、你,”江伯声分别指了指两个人,“我们都是打梁的功臣,何苦在成事之前先互相指责起来。”
江季君深吸了一口气,仍不去看江仲望。
“我也是着急,这次大将军所需之物太多,这次不得不找徐家拿了十五万两银子。要是徐铭深还好说话,徐应淮这个老头太贼,这些年逐渐与我们切割,能用上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加上裴家那个小子,比他父兄还要难缠,让我不得不放弃汾州一带的线路。”
“我心里就是怕,怕还未成事之前,先查到江家头上!”
江伯声将手中看完的信纸对折,掏出火折子来将信纸点燃,看着信纸一点点从白色变为灰烬。
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脸上的皱纹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可怖。
“这有什么好怕的,一切都在大将军的掌握之中。就算真的查到江家又如何,我们有千万种方法可以脱身。我们只需要等,等皇帝丧命之际,朝廷动乱之时,正是我们一拥而起的好时机。”
江伯声眼睁睁看着信纸烧成最后一点,双手传递将最后的火星掐灭,冷静道:“再者说,大将军既然能要了裴家三条命,那裴延年又算得了什么。”
“我一直听您说大将军,可大将军究竟是何人?”
“是何人你不需要知道,”江伯声眼中闪现着奇异的光彩,“你只需要知道,大将军会带着我们拥立少主即位,复我大梁之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