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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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三房流放成了既定的事实。
裴延年信守承诺, 找人打点负责看押流放的官兵,也替他们整理路上要用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碎银子。
穷家富路, 永远都是不变的真理。
江新月见到他准备的东西,想了想又让青翡往里添置了几样女眷的日常用品, 问他。
“你手底下有没有可靠的人, 我想请几个武术好的,陪着他们走一趟。银钱好商量, 但是一定要将人平平安安地送到。”
流放路上什么人都能遇到。
江明珠和江明蓁都还没成亲, 又都是花一样的年纪, 保不齐胆子大的对她们两个人下手。
虽然她从小就同她们关系不好, 但都是在同一个宅院子长大, 两个人也帮过她一把, 江新月自然也不想看到她们遇上糟心事。
“我们不好出面,回头我问问顾君珩,他应当能找到人。”
“能打听到他们被流放到哪里吗?”
“现在还不清楚, 但是按照我的估算, 草原那边已经开放了据点同游牧部落进行贸易, 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很有可能安排在那边。”
江新月听到“草原”两个字, 提了一句, “徐宴礼也在那边,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算了算他出发的时间,要是从渭南过,再走得慢一点, 说不准都还没有到嘉应城。要是三叔一家人真的流放到草原一带,倒是可以写信给他, 让他帮忙照看几分。”
裴延年没说话,将孩子的小被子折叠顺手放在旁边。
江新月已经开始替徐宴礼担心起来。
“边关那一带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听说到了冬日食物匮乏的时候,连青菜都吃不上。舅母上次还来问我,庄子里有没有多余的青菜,想晒成菜干送过去。先前我在清水镇,都觉得日子难熬,但好歹有山有水有食物。要是换成了去嘉应城,真不知道日子怎么熬。”
“你不是在边境呆过很多年,怎么样?”
裴延年想了想说:“有好的时候,也有差的时候,不过那边的冬天挺冷的。”
江新月问:“比京城还冷?”
“不好比较,京城中冷了有手炉炭盆,在屋内还有地龙。真要说冷,也是出去的那一阵冷。草原那一带,不仅仅是天寒的原因,还有部分是原因是物资匮乏,连炭火都是稀缺的东西。不过那边皮草多,也是御寒的好物件。”
江新月往身后的软枕靠过去,“难怪叫流放,也不知道明珠和明蓁能不能过得下去。从前在怀远侯府时,虽然说糟心事很多,但是到底身边有人侍候,生活已经是普通人家不敢想象。”
裴延年这才抬起头看向她。
两个小孩现在还在旁边的院子住着,不过白天他们要是有时间的话也会将孩子抱过来轮流带。
因此屋子里出现了许多孩子会用到的东西,角落里都被孩子专门用的手帕、小花被、纸皮小鼓等零碎的物件占据着,杂乱无章却又透着最初始的幸福感。
小妻子就坐在刚换过的被褥里,恢复了些血色,整个人白白净净,温软到看一眼便知道是娇养出来的姑娘。
裴延年原本摇摆不定的想法就落到实处。
江新月觉得他看向自己不说话,有点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裴延年转移了话题,“我就是在想,让谁去送这些东西。”
——
出面给江家三房送东西,原本由江新月做比较合适。
但正好江新月还在月子里,因为裴策洲的关系裴延年也不好出面,想来想去两个人便想请徐淑敏走这一趟。
徐淑敏同范氏的关系其实并不好,还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争吵过。可随着怀远侯府的案子被处理,她同范氏以往的过节都被淡化,只剩下无限的唏嘘。
都是江伯声不靠谱的政治野望下的牺牲品,计较来计较去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在听说要去探望江家三房时,徐淑敏就答应下来。
要出门前,她还挨个儿抱了抱两个孩子,最后拉起裴昭昭的小手左亲亲右亲亲,也不管孩子能不能听得懂,亲昵地说:“乖乖要听话,等婆婆回来。”
等人走后,看完整个过程的江新月,神色极为复杂。
谁都觉得这是一次特别平常的出行,为了安全还特意多带了四位刚从营中退下来的士兵。
可等到中午,问山突然过来说是有事要禀报国公爷。
裴延年将怀里的孩子交给奶嬷嬷之后就出去了,回来一趟之后就说有事要出门。
“这次户部大洗牌,新上任的库部主事过来,说是要将上半年批给东大营的兵甲再核对一遍。账目在我手上,我得要过去一趟。”
江新月没强疑惑,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时辰,大概会晚一点,就不用等我了。”
裴延年又叮嘱几句,随后就立即出了门,路上问山,“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去的路上路过了棚户区,原先疫病就是从棚户区起来的。为了治病,那边的人花光了银子不得不出去做活,就把年纪丁点儿的孩子独自留在家中。有个四五岁的孩子醒来之后一直哭,满世界找自己的娘,跑到道路上差点马车冲撞了。”
“徐娘子见到之后不忍心,从大牢回来,就让人从米粮商行买了粮食,再次路过棚户时就简单支了个摊子,让人来领米。”
“但是今儿天太热,她差点儿中暑,绣心就扶着她去几步路远的树荫底下乘凉。全程一直有人看着,但是一转身就见不到人。”
裴延年已经走到庄子门口,回头问了句,“绣心呢?”
“被人打晕了。”问山脸色比吃了屎还要难看,“目前怀疑是江仲望做的。”
按照正常来说,真要是遇上了歹人,歹人不能在第一时间让两个人同时出不了声,都会引起大声的呼救。
当时赠米的摊子离树荫并不远,随行的人当中多是从营中退下来的士兵,只要有呼救声能立马反应过来。
可全程没有一点动静,现场也没有过多挣扎的痕迹。
最大的可能便是歹人是她们认识的人,而在她们认识的人中,疯狂到要绑架的怕是只有江仲望。
而问山负责的,恰恰好就是配合裴策洲抓捕江仲望,又恰恰好倒了血霉才会碰到这么一堆事。
山庄门口已经停着准备好的马匹。
裴延年阔步连越两步台阶,手执缰绳,长腿一跨直接翻身上马,“现在哪些人在?”
“大公子这边已经带着镇国公府的侍卫在棚户区搜查,查到江仲望曾经落脚的地方,但是没见到人,现在已经开始朝周围搜寻。这边也立即同五城兵马司这边打过招呼,严格控制出入城,另外派了一支小队驻守在离开京城的各个小路出口。”
问山想了想,又补充道:“当时项大人正好在棚户区,同市政司那边考察改造条件,同样知道这件事情。”
裴延年点点头,便率先骑着马赶往京城,一行人随后跟上。
问山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查江仲望的下落,任由谁都没想到,往常光鲜亮丽的人会这么舍得下面子,打扮成乞丐混进棚户区中。更没有想到想到在卢家的丑闻传出来之后,孩子都有可能不是他的,江仲望却不走寻常路第一个找上徐娘子!
他真想等人被抓住之后,把他的脑袋敲碎,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裴延年很快就到了京城,在棚户区的一处馄饨摊同项平生见面。
项平生今日出来考察,身上穿着葛青色的棉布外衣,此刻衣角处沾着许多泥土,站在馄饨摊前看着不远处施粮的摊子来回踱步。
见到裴延年来,他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话。
而不远处施粮的摊子还有人在不断宣传。
“今日下午谁有没有见到行踪鬼鬼祟祟的人……一个男人,差不多八尺左右高,并不胖……谁能提供线索的话,提供银锭五十两,还有米粮……若是没有正经营生,也能帮着找份工。”
宣传的男子嗓子眼都快冒烟了,悬赏的条件也一再提高,可聚集在一起的人全部都放在剩下来的几袋米上,畏怯地盯着把手的侍卫。
裴延年看了一会,吩咐道:“将银锭换成精米,放在施米的摊子前现场熬粥。谁要是能提供线索,谁就能将米和粥全都带走。”
倒不是说棚户区的人不爱银子,而是他们更惜命。
这么高额的奖赏问条线索,知道线索的人也会将自己的脑袋缩起来,怕中间牵扯到什么要案把自己脑袋也丢了。就算不丢脑袋,银锭五十两说不准还落不到自己手上。
但是米粮就不一样,放在面前的米粮会切切实实落在自己的口袋里。棚户区不少人就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为了求生一天饿两顿吃树叶的不在少数,此刻面对白花花的大米,谁能不心动。
问山立即下去安排。
很快堆成小山一样的大米堆放在摊子上,旁边还支起一口锅煮粥,侍卫拿着长长的铁勺在锅内不停地搅动。猩红的火舌舔着锅底,越来越浓厚的米香味飘出,一群人目光灼热地盯着米粥,最后有人站出来。
那个人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事发的时候就在土炕上躺着,听到屋子外有竹竿倒地的声音。
“我怕是来偷东西的,就趴着窗户上看,看到个男人扛着麻布袋走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扛着人……往东边……那里有一条暗河,淌过水就能出城。”
所有人都没有再耽搁,顺着提供的线索查下去,最后锁定到京城城郊的一处破庙内。
众人赶过去时,天都已经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