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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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新月是在夜间发动的, 不一会主院的灯盏就全都亮了起来。
马嬷嬷利索地带着产婆进来,看了看情况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还要点时间, 先让厨房那边准备吃的,最好是禁得住饿的。”
说完之后, 她就坐到了脚踏木上, 头朝着年轻妇人身边靠过去,“夫人, 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趁着这个时候吃点, 不然坐月子清汤寡水又要忌口很长一段时间。”
“啊?”江新月被问得发懵。
她浑身紧绷, 死死握紧的拳头中都已经攥出了冷汗, 紧张到本能地觉得干呕。
这时候不应该是她要躺在床上疼得哭天抢地, 再糟糕一点就要考虑保大保小的问题, 怎么要考虑自己吃点什么。
看出她心中的猜想,马嬷嬷用蒸过的帕子替她擦了擦汗,温温柔柔地解释:“没那么快, 估摸还有几个时辰, 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生产。要我说的话, 你这发动的时机正合适,生产怎么都会是白天, 光线好不用摸黑, 肯定会顺顺利利。”
“真的吗?”
“难不成我还能骗你?”马嬷嬷嗔笑道,“你就是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陈大夫的医术,他说你没有问题就一定没有问题。”
这说得也是。
先前就听嬷嬷们说过, 女子生产确实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但也有那么小部分身体素质好的,生起来特别快, 在鬼门关咣当一下子就立马回来了。
直到现在,她还存着侥幸的心理,所有人都说她这一胎养得好,说不定她就是那个底子好的呢。
这么想着,原本绷得紧紧的神经松懈下来,紧攥着的手慢慢松开,没最开始那么紧张。她吃了点东西,产婆看了看情况,提议说起来适当地走动,加快产程。
可她已经能感觉到身下一阵一阵涌来的疼痛,起身都很难。
最后还是裴延年将她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带着她在屋子里转悠。累了就停下来休息,吃点儿东西,差不多就站起来继续走动。
肚子上的阵痛越来越明显,并且频繁起来。
屋子里格外沉闷,人多之后气息都开始变得浑浊。眼看着外面的天从沉沉一片墨色逐渐开始变亮时,所有人的精神都变得紧绷,齐齐地看向了女子的腹部。
而江新月全然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太疼了。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伸到肚子里,然后一点点搅动,拖着里面的东西往外拔,以致于每一根神经都在突突跳动。
当推开窗户,清新冷凝的山间晨雾扑进来的那一刻,她打了个哆嗦,眼泪“哐当哐当”往下砸,开始崩溃:“我不想生了。”
产婆被这句话吓得心惊肉跳,立即上前去检查情况。
“夫人可千万不要说这种话,生出来就好了,这马上都要结束了,可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国公爷,您先将她抱到床上,应该差不多了。”
裴延年立即将人打横,将人抱了过去。
屋内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几位产婆都在京城中小有名气的,经验丰富,且几个人提前很长一段时间就住进镇国公府了解夫人的情况,要怎么做先前都商量好过。
等其中一位产婆哄着国公夫人喝下一碗加了许多糖的甜汤之后,见仍旧在旁边等着的镇国公,眼皮跳了跳,朝着马嬷嬷的方向瞄了一眼。
马嬷嬷会意,走上前说:“国公爷,屋内血腥气重,您可以先去外面等着。”
“无碍,我不在意这些,你们当好差就是。”
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徐淑敏也听到了这句话,跟着点了点头,“是啊,你在这里不方便,免得冲撞了。”
两个人年岁在这里,见过的事情多了,这么说还真的为了江新月想。
妇人生产原本就是在鬼门关过一糟,大片大片的血腥中面目都变得狰狞。
感情甜蜜时,也有夫君陪产的。可男子在经过陪产之后,见到自己夫人撕心裂肺的模样,便不再踏足夫人的房中半步。有些不讲理的,还把日后种种不如意怪罪到当初生产被冲撞上。
徐淑敏见他没应声,笃定道:“你先去外面等着,屋内有我在,你可以放心。”
她觉得没有比她更适合待在屋内,小姑娘豆丁大时,生了病含含糊糊只要她在身边陪着,哪里还能有比母女更为紧密的联系。
只是这一次,她彻底想错了。
江新月咬着怀里抱着的软枕,听到他们说留下不留下的问题,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忍着疼说:“就让他留下吧。”
她什么糟糕样子裴延年没见过,还在意这点。
而且,她希望裴三在场。纵然裴三有许许多多的缺点,但是她就笃信只要他在,就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
裴延年一锤定音, “没事,我留下来,你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见两个人这么笃定,其他人也不好多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而江新月感觉到身体的疼痛更加剧烈。
要是她有点儿力气的话,一定要跳起来同每位同她说生产不怎么疼的人掐架,都是什么骗人的鬼话。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像是被打碎再重新组合,疼到后来连产婆在自己的肚子上按压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只能死死地抓住身边的东西。
疼到后来她都有点崩溃,“我不想生了,为什么不是你生。”
“下次,下次我生成吗?”裴延年都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什么要求都答应下来。
旁边的人想笑又不好笑出来。
而完全笑不出来的只有徐淑敏一个人。
她站在不算靠前的位置,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紧紧地握住另一个人的手,那种全身心的亲昵和信任是丝毫做不得假。她连上前加油鼓劲的位置都没有,更不用屋内下人和产婆都已经调教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旁人插把手都觉得是多余。
可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作为长辈,她该是安排好一切成为女儿靠山的人。
怎么一切都变了呢。
听着小姑娘隐忍的哭喊声,她的心口泛起细密的疼,连脑袋都疼。
终于在旭日冉冉升起时,清脆的啼哭声在屋内响起。
江新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马嬷嬷立马坐到身边来,声音大到震耳朵。
“夫人,这时候可千万别松气,还有一个呢。”
听了这话,江新月恨不得直接昏死过去。可死也死不了,在腹部又一阵坠痛时,她眼前一黑最后彻底昏过去。
——
江新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入眼一片漆黑,就连院子里都没有点灯,极致的黑暗当中,整个世界都非常安静,除了虫鸟偶尔的鸣声,就听不见其他的杂音。
这种安静让她都开始恍惚,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躺在床上。
可身体传来的阵阵疼痛,又将她的神思拉回来,生产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而就在这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吓得她浑身一个哆嗦,开口问:“谁?”
开口的声音嘶哑难听,喉咙开始烟熏火燎地疼。
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床头的灯盏亮了起来,她才看见一直坐在床边脚踏木上的男人。
裴延年穿得仍旧是昨夜的那一身衣服,经过一整日衣服发皱,胸前还有斑斑点点的污渍,整个人沧桑地像是在清水镇杀了十天的野猪。
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偌大的空间就成了方寸之地,好像在一瞬间就回到了清水镇的小院,回到了她才被裴延年救回去的时候。
那时候的裴延年冷冰冰的,周遭压着一股蛮横的匪气,对于她这个捡回来的病患也没多少耐心,给药给粮食,只要饿不死就行。
可此刻的男人弯着腰,原本凌厉的眸子里全都是红血色,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喝水,等喝完之后再用帕子擦去水珠。全程动作流畅,一点都看不出当初给她喂粥都像是要举着碗将她砸死的模样。
江新月润了润嗓子,觉得舒服之后才开口问:“我睡了多久?”
“一整日了,要是再不醒,就要找陈大夫看看。”
“怎么不见其他人,只有你一个人在?还有孩子呢?”
裴延年回答道:“孩子挺好的,奶嬷嬷在照顾,岳母不放心就帮忙过去照看。原本都在院子里,人太多进进出出挺吵的,我就让他们搬到隔壁的院子里。等过几日,你身体硬实一点之后,再让他们搬回来,你就不用担心。”
“已经给家里都送过信了,他们都让人送了东西过来,但是太晚了要等明日再过来看你。”
“陈大夫说,你这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最好是坐双月子。”
裴延年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此刻却絮絮叨叨念着。其实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一天,他自己的脑子也混沌着,脑海中总是出现小妻子几近没有呼吸地晕倒在产床上。
她的身下是大片大片鲜红的血,中间夹杂着羊水的腥躁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众人欢庆祝贺声中,他从心底生出恐慌来,就好像那个娇娇软软贴在他身边的小妻子成了一只美丽的风筝,仅靠着一根细弱游丝的线勉强将她留在身边。
他其实都不大记得怎么安排后续的事,麻木地等着屋内变得清净之后,坐到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细弱的脉搏才终于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等待让时间变得无限漫长,他几近凌迟般回想两个人的生活,第一次对当初坚决要孩子的事感到后悔。
初夏的夜晚还有点凉风,树叶簌簌作响。
沉闷的气氛中,两个人的视线相撞。
江新月能清晰地感知到裴延年身上的那种沉闷的压抑感,后悔与内疚交织,最后成了束缚住自己的枷锁。
她思绪停顿了片刻,感觉到心中构建的城墙出现一处角落里的塌陷。
她其实不相信世界上有感同身受这种事。
比方说她同裴延年的关系还算是不错,先前见到裴延年受伤也会跟着担心,但是除了担心之外就没了,绝对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
她非常不擅长处理这类事,忍着疼痛,打岔道:“真的要坐两个月的月子吗?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让不怕疼的人来生。”
说完之后,她又补充一句,“你最不怕疼,还不如你生。”
这句话纯粹就是开玩笑。
江新月甚至还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真不愧是高情商的人。
裴延年没有笑。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往常凌厉的眸子微微眯着,点了点头后转头看向早就已经收拾整洁的屋内。
屋内趁着还没有夜风的时候,将窗户打开通风,又用热醋熏蒸过一遍,可还是残留着血腥气。
他的下颌逐渐收紧,原本撑在床榻上的手背青筋凸起,沉默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沙哑,“要是我能生的话也挺好的。”
江新月的笑容就冻住了,看见原本正襟危坐的男子突然弯下腰,雄浑的气息压入下来。
他特意避开了伤患的位置,肩膀处的位置压得特别紧,似乎想要将她直接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
很快肩膀上就感觉到一片湿意,薄薄的寝衣被浸湿,就贴在肌肤上,凉凉的。
是眼泪。
这个认知让她不止所措起来。
她见过裴延年的很多面,生气的,不耐烦的,恣意又散漫笑着的,意乱情迷后短暂失神的等等。
但是她从来没见过裴延年哭,甚至在此之前不敢想象有一天裴延年居然能和这个字联系在一起。他就像是生在草原的猛兽,横刀立马带着天生的肃杀气场,刺破云霄战无不胜,飒沓又带着野性,充斥着最原始的力量美。
可那股潮湿又如此的明显。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住,瞳孔紧缩,就连脑袋都成了一片浆糊。
而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男人贴上她的脸颊依恋地蹭了蹭,声线颤抖又极为克制,轻声说。
“楚荞荞,我后悔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江新月却意外听懂了,一瞬间浓厚的情绪如山呼海啸朝着她席卷而来,心魂剧震,有种强烈要落泪的冲动。
她知道裴延年在意孩子,相似的经历也让她知道裴延年在意她的原因。
他们都太渴望安定,渴望有延续自己的血脉的生命同自己组成一个家,在不断的爱与被爱当中,治愈那个曾经不被爱的自己。
所以她是一直知道裴延年对自己好的,可她总觉得这份好里掺杂了太多太多的因素,远远谈不上爱情的程度。
她也从来不相信感情。
她见过太多太多蜜里调油的夫妇最后相敬如宾,中间隔着几位通房侍妾和庶子庶女,其中也不乏有恩爱的夫妻反目成仇。
真心总是瞬息万变。
而一辈子的时间太长,面临的选择太多,就连她自己都没办法保证,一辈子就只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去要求裴延年去做到,又凭什么这么要求?
所以有时候裴延年对她好时,她感动片刻之后,就像在看笑话般。甚至有时候想,万一几年之后裴延年喜欢上其他人,会不会将曾经对她的好全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可现在,她想就算裴延年日后真的变心了又怎么样呢?
最起码,此时此刻,她收到的真心做不得假。
所以,就让她沉沦片刻好不好?
江新月闭上眼,手臂缓慢地攀上男人的肩膀,眼尾留下一片潮湿的水渍。
就假装,在这短暂的时间里。
他们是两情相悦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