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赤子之心 “皇上,你害得臣好苦啊。”……
入夜后的京都郊外,一片万籁俱寂。
栖云行宫内灯火通明,许多侍卫将主殿团团围住,里头宫人也都凑在偏殿门口,想知道里面年轻俊朗的郎君、女娘究竟在做什么。
季窈在与杀手缠斗之时被砍伤左腿无法站立,只能口头指挥着杜仲走到龙床旁边,替自己取一件东西。
“劳烦你上去,帮我把头顶上那颗夜明珠取下来。”
众人抬头便看见龙床床帐顶上那颗鹅蛋大小的东海夜明珠,自然联想到仙鹤雕像缺失的眼珠子,却也知道头顶上这颗夜明珠的大小肯定是不合适的,猜不透她想要做甚。
杜仲轻踩龙床边缘,一个纵身向上跃起,单手抓住横梁之后,稳稳地伸出手去,将镶嵌在金制四角龙爪形状底座上的夜明珠取下,递给季窈。
她将夜明珠举至面前,略显紧张地顿神抿唇,随后在众人面前轻轻摇晃起夜明珠来。
咕噜噜、咕噜噜。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众人竟然听见夜明珠内传来好似玉珠滚动之声,清脆极了。
将夜明珠放在手心转动,她甚至能看见上面类似于粘黏的痕迹,季窈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心中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笃定。
她鼓起勇气,忽的将夜明珠牢牢握在手心,朝着自己所坐的太师椅木质扶手上撞去,只听得“啪”的一声,夜明珠表面一层碎成几块从女娘手中掉落,一个更小的珠子随之从碎片之中掉出,哐啷啷滑落至地板,滚到赫连尘脚边。
他惊喜地将珠子捡起来,放在掌心比划着大小,“好厉害!竟能让你发现这珠内含珠!这个尺寸我看能塞进仙鹤眼眶里!”
杜仲看她双手本就受伤严重,如今还抓着夜明珠在手上砸个粉碎,赶紧蹲下身查看她的手,,确认珠子碎片并未透过白布对她造成二次伤害之后才松一口气。
“交给别人做不行吗?在场可就你一个伤员。”
季窈嘿嘿一笑,收回双手道,“不碍事,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我判断失误,总归还是我自己承担的好。”
杜仲听完这话脸色阴沉,直直地瞧着赫连尘手里那枚珠子不说话。
京墨听闻季窈遇刺的消息从宫外赶来,跨步进殿刚好看到赫连尘手里闪闪发亮的夜明珠。他难掩面色欣喜,赶紧问道,“怎的只有一颗?却不知另一颗如今身在何处?”
“我知道!快抱我去对面偏厅!”
季窈抢着说完,主动伸出双臂攀上杜仲脖子,亲昵之举让杜仲脸色稍稍转好。
他抱着季窈走在最前面,其他人紧随其后来到偏厅,就看见书桌对应的房顶横梁上镶嵌着另一颗东海夜明珠。
真相似乎近在咫尺。赫连尘一刻也不能等,径直冲到最前面,踩着书桌跳上房梁,弯腰伏在横柱上将夜明珠取下,手帕将其包裹之后大力在桌面上敲碎。
再摊开手,另一颗仙鹤眼珠便出现在碎片之中。
空置多年的主殿再一次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暄明繁华一如从前。
蝉衣和赫连尘各手持一枚夜明珠站上台阶,在众人瞩目之下,缓缓将珠子放进仙鹤眼眶。
就在两颗眼珠将空位填满的一瞬间,两只铜雕仙鹤竟然开始旋转起来。它们由彼此相对而站的姿势开始缓缓朝两侧移动,同时偏殿内墙上的两道大门也开始移动,一个漆黑的密室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宫人、侍卫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心中感慨之余,忍不住小声议论。
季窈更是激动到忘了自己腿还伤着,下意识甩开杜仲搀扶的手就打算往密室里跑,刚走出去一步就摔在地上,幸而杜仲眼疾手快,在她的膝盖跪倒在地板上之前拦腰把她抱了起来。
“慌什么。”
“快,快带我进去瞧瞧。”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能让一个王朝改名换姓,让那个蒙面黑衣人对她痛下杀手。
宫人随即将两侧偏殿的烛火和灯笼都取来,因着胆怯不敢第一个上前,赫连尘干脆接过灯笼走在最前面,进到密室之中。
同样朱漆的四方室内,无任何家具陈设,众人却瞧见被烛火照亮的地方放着一张巨大供桌,桌上是季窈曾在李家祠堂里砸烂的木质台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一个个灵位,令人见之后脊生寒。
季窈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一共三十一个灵位。除最底下一排最后一个上面写着“陈寿”的名字她认得,其余三十个名字都十分陌生。
“这、这、这是祠堂啊!”
一个提灯的太监见状拔腿就想跑,被京墨伸手拎回来,走到牌位前道,“看看,上面的名字认识几个?”
这太监看模样与季窈等人差不多年岁,十五年前尚未入宫,看了看只是疯狂摇头。
杜仲眸色幽深,目光从牌位上移开,开始观察这间密室可还有其他可疑之处,“恐怕还是只有将原本那个杨公公请来,方认得出。”
在等候侍卫去请杨公公的间隙,众人开始在密室之内四处转悠。季窈联想到自己从供桌下找到红色包袱的经历,吩咐人将牌位全部撤走,将供台砸开来,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整个供桌的布置的确完全和神域之内百姓家寻常祠堂的布置一模一样,神龛上放置牌位,上有嵌瓷,下有祭器,只是十五年来无人祭拜,祭器上布满灰尘,里面没有任何纸钱或者香烛燃烧过的痕迹。
季窈默默的看着被放到地上的三十一块牌位,顺势注意到方才陈寿牌位所在位置,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密室门口还隐约存在一排比其他地方累积的灰尘略浅一些的脚印,显然这就是陈寿在死前最后一次进密室所要做的事情。
她把陈寿的牌位拿起来,放到烛火下细看,发现其中“寿”字最后一笔略写出来了些,这一点不够干脆,像是落笔之时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她在供桌下寻找一阵,看到被扔在角落里的毛笔和早已干透的墨砚,旁边还滴落着墨点。
“难道陈寿进来就是为了给自己的牌位补全名字?”
京墨上前接过陈寿的牌位,脸色阴沉道,“神域人有一个规定,不可以在死前提前准备好写有自己名字的牌位,这被视为不祥的预兆。所以即便是垂死之人和必死之人,但凡还有一口气在,他的家人都不会将他的名字完整写在牌位上,只待人这口气咽下去之后,才会补上最后一笔。如此看来,这陈寿当年的确是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这季窈就不明白了,“如果牌位上的人就是十五年前死在主殿那些人,那很明显,这些牌位是在十五年前事发之前就放置进来的,因为密室在那之后再也没打开过。可如果人全都是陈寿杀的,他为何要给这些人准备牌位?杀了人还要想着赎罪,这不是有病吗?再者他的目标如果是赫连元雄,大可杀完人之后从密室逃走,反正没人知道密室的秘密,没人会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发现他的异常,那他为何非要自杀?如果不是自杀,那做这一切背后的人又会是谁?”
一个时辰之后,之前受过审问的瞎眼杨公公再次被带入行宫,跪在季窈等人面前。
京墨将牌位上的名字一个个念来,杨公公的身子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这、这些都是十五年前死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众人心里已经猜到三分,对杨公公的话并没有太过在意。直到京墨念到最后十个人的名字时,杨公公突然抬起头来,面露疑惑道,“诶,这、这些人就不是了。”
“什么?”
季窈忍不住凑上前来,又把最后一排十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追问道,“你确定不是?”
“老奴确定。当时内侍官和方大人带着老奴清点人数之时,他们的名字老奴一个都不敢忘。”
“那是不是还缺十个人的名字?”
“对。”杨公公想了想,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道,“还差那十名舞姬的名字。”
京墨立刻安排人将放在季窈房间所有的卷宗档案带过来。
翻找之下,发现牌位上这十人的名字与之前礼部呈报给陈寿的名字一致,而杨公公最后在现场清点的十个死于主殿的舞姬则并非这十人。
“这是如何一回事?礼部悄悄换人了?”
与礼部尚书一同前来的还有闻讯赶来的方仲晏。
礼部尚书文大人看着京墨手中赫然在目的证据,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地上,承认此事是他做的。
原来当时在庆功宴上表演舞蹈的歌姬因场地太小,人数从二十人锐减到十人,这十人只能连夜更换曲目,日夜不分地抓紧练习。其中一个舞姬却因此病倒,躺在床高烧几乎昏迷。
当时还是礼部侍郎的文大人只好再一次更换表演曲目,将新入梨园的十名舞姬所排练的新曲子拿来顶包,代替原本的表演。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故意给南宫凛难堪的庆功宴,表演完后一切就将无人提起。却不想这十名年轻的舞姬初次登台便血洒行宫。
好在当初要走了十名舞姬姓名的陈寿也死在其中,没人发现他偷偷更换表演曲目及人员之事,就这样安全地度过了十五年。
季窈听完,眼神一亮道,“这就更能证明,这些牌位一定是事发之前就准备好的。不管是新来的舞姬还是原来的舞姬,陈寿一律不识,即便是当天这十个人站到他面前,他也不知道其实人都已经换了。才会出现将这十个活人的牌位供奉在这里十五年之久的荒唐事出现。”
方仲晏冷冷地看着这间密室,脸色没有京墨想象中难堪。
如今只是找到一间密室,最多只能证明陈寿牌位上最后一笔是最后添上去,除此之外,仍不能证明南宫凛一定不是杀人凶手。
季窈抬头看向神龛头顶上那些嵌瓷,镂空的镶金装饰中,好似雕花窗中间露出的缝隙上被糊了黄纸,她赶紧伸手指向那里道,“那上面有东西!”
听见季窈有发现,方仲晏显得格外在意。京墨赶紧抢在自己亲爹之前跳上供台,伸手将卡在嵌瓷上面的东西取下来。
待众人看清他手里所持之物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是一份圣旨。
方仲晏见状立刻上前想抢,被京墨侧身躲过。他见众人阻拦,转头朝贴身侍卫递去一个眼神,对方即刻领悟,吹响口哨将殿外候着的侍卫、官兵全部唤进殿内,拔刀将京墨连通季窈等人团团围住。
赫连尘、蝉衣见状都拔剑出鞘,杜仲扶着季窈多有不便,只能带着女娘站到京墨身后,五个人与方仲晏形成对峙的局面。
殿外,平日里专门负责服侍季窈的小宫女偷偷看一眼殿内局势,趁着夜色悄悄退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爹你……”
“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我,否则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京墨不怒反笑,当着方仲晏的面站到蝉衣和赫连尘身后,伸手准备打开圣旨。
“不可!谁也不准打开它!给我上!”
说打就打。四周侍卫冲上去就开始抢夺京墨手上的圣旨。赫连尘憋了快十日,此刻早已忍耐不住,将一肚子气全部撒在侍卫身上,来胳膊砍胳膊,来脚跺脚。
蝉衣则是以一当十,挥舞手中宝剑将这些酒囊饭袋打得落花流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方仲晏趁此机会抓起地上长刀径直朝京墨刺来,他没料到自己的亲爹当真会选择拔刀相向,措手不及之间被刺中手臂,圣旨顺势落到方仲晏手中。
年近五十的方仲晏伸手着实敏捷。他拿到圣旨之后完全没有要打开一看的意思,而是立刻冲到烛火旁,将卷起的圣旨放到火焰下炙烤。
赫连尘双眼瞪得老大。他绝不允许自己追寻了十五年之后的秘密就这样被烧毁,于是也跟着冲过来,不顾一切直接从火苗上把圣旨抓过来,手背被火焰烧伤也全然不在意。
蝉衣解决完身边官差之后赶过来帮他,从身后将方仲晏脖子制住,掐着他连连后退,赫连尘才得以将圣旨从烛火上救下来。
“不行!不可以打开!你会后悔的!”
他反应越大,赫连尘就越觉得这份圣旨正是他苦苦追寻了十五年的真相。
“我不看才会后悔……”
眼看着他将圣旨一角的火焰扑灭,所有人都停下来,静静地看他将圣旨展开。
金色龙纹的圣旨展开,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一行行看来,他脸上原本的喜悦却一点点消失,继而变得不可置信起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一边低声呢喃一边强迫自己看下去,脸上是遮掩不住的难过与震惊,“我不相信……这一定是你们早就串通好,设计好这么一出来骗我的……我不信!”
“你看到了什么?”
就在季窈极力想上前查看圣旨上所写何话之时,赫连尘像是发了疯一样,将圣旨扔在地上转身就跑,通过密室一侧朝向殿外的门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杜仲伸手去捡地上的圣旨,季窈立刻被身边侍卫擒住,动弹不得。
眼看着又要二次开打,殿外突然传来卫公公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
南宫凛的步伐较平时也快上许多,想是也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当年事情真相。
众人见状只得放下武器,除季窈和杜仲两个苗疆人以外,其他人都朝南宫凛跪下行礼。
“平身。”
他一刻不曾迟疑,径直穿过众人走到杜仲面前向他伸出手,杜仲看一眼季窈,就将圣旨交到南宫凛手中。
烛火摇曳之中,他一字字读来,眉头渐渐蹙起,看了一遍像是不愿意相信上面所写一般,目光又回落到最前面再读了一遍。
先是疑惑,接着是震惊与痛心,最后他合上圣旨,畅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皇上,该说你是为国为民好,还是自私自利好呢?”
可季窈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苦涩。
大笑之后他低下头来,喃喃自语道,“你害得臣好苦啊……”
他是在自称“臣”?还唤赫连元雄“皇上”?
季窈此刻想知道圣旨上写的什么,想得快要发疯了。
见众人目光急切,南宫凛将圣旨递给卫公公,沉声道,“念。”
“是。”
卫公公接过圣旨,在看清上面所写内容之时眼中闪过一丝惶恐。但他见皇上神色坦然,便咽了咽口水,开口道。
“朕承天命,御宇多年,纵励精图治,未有片刻懈怠,然自知才疏不逮、有负万民,非天下之明君也。每日批卷阅朝,心力交瘁,加之扶盈逝世,朕日夜思之,五脏六腑尽数归于骤败,自知时日无多,不求肉身还天地于自由,但求魂魄与扶盈能遨游月宫,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共存。
南宫将军深谙治国之道,亦有容人之怀、倾世的担当,比朕亦或是太子尘更宜继承大统。朕知若是明示于你,你定不愿意承担下这一重任,只求原谅朕以此等卑劣手段,诱你替朕扛下所有。故特书此诏书,以昭后世。
愿将军承朕之志,继朕之业,使天下永享太平,万事恒昌。”
【卷十·苗疆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