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定居 “你想跟乡野村妇一样不成?”……
睿王妃推门进来的时候鹤辞就听到了, 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他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装睡。
睿王妃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拣了张椅子坐下来, 凉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至于嘛,为了这么个见钱眼开的人,把自己搞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鹤辞抿紧唇, 并不接腔。
“你也别装睡了,我知道你听得到。”
他这才转过身来, 寒潭似的眼就这么不错眼地凝着她。
睿王妃被他盯得心头一突, 转过眸, 拿帕子掸掸裙摆道:“不管怎样, 祖母的意思是, 咱们岑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所以你放心,人肯定是得找回来的, 不过……毕竟这事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就让她待在庄子里待产吧,到时候……”
话音未落, 却见他眸底不知何时已凝上薄霜。
睿王妃撞上他的目光, 又慢吞吞敛下眼皮道:“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昨日你不在家, 老太太升了堂, 把我也给绕了进去,我嫁入岑家这么多年,一直战战兢兢侍奉翁婆,可到头来也得不到她老人家青眼, 我算是想明白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彻底跟阮家划清界限,毕竟是她们家戏弄我们在前,我们这么做也不能不算我们不讲仁义。”
“你说够了没?”他的音量并不大,震慑力却不弱。
睿王妃瞳孔一震,不敢相信他竟然敢这么打断她的话。
一直以来,她总恨他害死自己的亲生骨肉,可不可否认的是,她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她知道自己的后半生只能倚靠他的赡养,可只要想起她的朗儿,她的心又硬了几分,可至少,他总是孝顺的,听话的,可如今……
看着他眼里逐渐浮现出的不耐,她的心也一点点坠入冰窟里,“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不过,我也只是替你祖母传达她的意思,你别光恨我,这是我们所有人一致的意见。”
鹤辞没有想到,与他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人,竟出奇一致的冷血。
他惨笑了下,才缓声道:“我总算知道,当我不在家的时候,音娘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不,他倒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能做的也有限,她又是善解人意的人,从不在他跟前诉苦,所以,他只能在她受伤的时候替她舔舐伤口,却不敢挡在她身前替她挨刀。
想到这,他不禁狠狠锤起自己的胸口,在他骂家人冷血的时候,难道他还能独善其身?
也怪不得她走的时候会这般绝决了。
“你这是干什么!”睿王妃见他伤害自己,不由得上前制住他的手。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黑眸却依旧坚定,“弟弟早夭后,我一直对你无有不从,可这回,我只想遵循自己的本念活下去,倘若大家反对,大不了……我就搬离王……”
“你闭嘴!”听到他动了离府的意念,睿王妃陡然双目猩红地炸了起来,“你敢再说一句试试!”
他的眸里也涌上波澜,一字一顿道:“我说——我要搬离这座牢笼,我受够了,不想再继续了。”
话还没说完,喉咙便狠狠一窒。
睿王妃面目狰狞地掐着他的脖子,“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我们岑家没人对不起你,既然你想走,那还不如今日就死在这里……”
鹤辞只觉得自己就像濒死的鱼,原本就病重乏力的身体,哪里经得起她卯足力气地掐?很快脸色便胀得紫红,连身子也轻飘飘的,不知身在何处。
明泉听到里面争执的声音不小,这才赶紧推门进来,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就是睿王妃双手掐住他脖子的画面。
“王妃,王妃息怒啊……”他赶紧跑过去将她拽开,又苦口婆心劝道,“世子现在神智还不太清醒,王妃怎可跟一个病人计较?等他过段时间,自己就会想通了。”
鹤辞匀了匀气,怔怔地想,想通了?究竟怎样才算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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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音坐在前往襄城的马车上,与她同行的,还有她娘。
那日她只求宋心钰派人护送她离开,然而宋心钰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为她安排了去处。
回到青源,她开口向曾夫人索要她娘的身契,原以为会遭到诸多阻碍,却不想,曾夫人难得大方一回,二话不说就放了人,并且,还给了她一百两。
当然,她也提出了要求,让她们母女俩再不要出现在她面前,阮音拿了银子,终于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碧蓝碧蓝的,越往南走,天气越是暖和,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埋藏在她心头的那一丝阴霾,
也好像重新见了光。
那日,她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回来,却等来他与妤娘成双成对的双影,她当时第一的反应就竟也不是心痛,而是自行惭愧。
那个萦绕了她十几年的阴影,就这么黑压压地笼罩了下来。
她样样不如妤娘。
这是她从小从所有人口里听过最常见的一句话,也许是调侃,也许是趁机打压,总之,在年幼的她看来,几乎就要认定了这是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长大后,她试图自我开解,可真正让她得以喘息的,却是在嫁入王府之后。
没有了妤娘比对,她享受着她应当有的荣誉,她沉醉在这场美梦里,一度不愿醒来。
可如今她终于体会到妤娘的不易,又想重新做回自己。
只是割舍一段感情并不容易,那日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做了这个决定,可陪伴她的,却是梦里醒来发现枕边空无一人的空虚感。
她不敢在人前掉泪,可她也数不清自己夜里哭了几次。
每次哭到最后,想起她腹中的胎儿,这才止住了眼泪。
这个孩子她是一定要生下来的,她可不想将来孩子丑得没眼看。
这个年,她和梁镜心是在宋心钰为她安排好的住处过的,两进的宅院,对于她们母女俩来说,着实空旷了些,即便是她早早就备下了灯笼,窗花,把屋里装饰得华丽无匹,却更显得毫无人气。
因此,过完年后,她又动身南下,这次,没有宋心钰带来的侍卫,只有她们母女、春枝和在路上买来的林妈妈、双双和小厮齐安而已。
漫无目的的旅程,到了仙福洞时,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了。
仙福洞是一个小村庄的名字,依山傍水,人杰地灵,距离镇上也不远,不少村民一大清早便推着板车到镇上卖新鲜的瓜果蔬菜。
相传,在她们村庄后的仙福山上住着仙人,仙人会给人们带来福泽,所以这里的村名都不愿往外走,自给自足,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筑出一片世外桃源来。
到了这里,曾夫人给的盘缠已所剩无几,不能在如此挥霍下去了,况且腹中的胎儿一日日长大,将来养育一个孩子也要花费不少银子,思索再三,她给了双双和齐安一些钱,然她们另寻前程去,只留下春枝和林妈妈。
春枝跟在她身边好几个月了,感情自然更深些,而留下林妈妈却是她娘的主意。
梁镜心说,将来孩子落地,春枝毕竟年纪尚小没有经验,而林妈妈则是生育过的妇人,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照料幼儿更有心得,阮音也觉得有理,于是便留下林妈妈。
说来也巧,她们刚来便听两个村妇坐在田埂里闲聊。
原来,其中一个村妇打算典掉家里的一亩地,然而过了大半年还没能出掉。
阮音一听,不由得来了兴趣,凑过去问:“阿婶,是你家的地吗?”
村妇循声抬起头来,见来人是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女子,身上穿着银红的团花短袄,下身系着葱绿的褶裙。
在她身后还跟着奴仆,就像隔壁镇上暴发户的女儿。
不对,暴发户里出来的闺女,哪有这种气质,这简直是仙女!
妇人看呆了眼,半晌才醒过神来道:“是啊,小娘子是从外地来的?”
阮音说是,说完,也敛平裙子跟着妇人一道坐了下来。
妇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忙脱下比甲道:“地上脏,小娘子还是把这个垫在身下坐吧。”
阮音摆摆手道没事,又问:“方才我听你说这块地卖不出去,难道是这块地不好嚒?”
“怎么可能,你看看……”妇人说着指着远处那块地道,“你看,这亩地里还种着红薯和花生,你看看秧苗长得多好多绿,哪里会不好。”
旁边的妇人也附和道:“是啊,许嫂子可是实诚人,要不是她家儿子打算考试去,多一个壮丁也不至于要卖地啊,许嫂子也只是想多攒点银子,将来儿子上京赶考了盘缠也得不老少哩。”
“原来如此,”阮音点点头,又问,“那阿婶出价多少?”
许嫂子比了三根手指,“三十五两,活卖。”
阮音一听,倒也便宜,于是点头道:“行,我买了。”
梁镜心一听,赶紧过来拉她的手,“买什么买?你放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买地,你还想跟这些个乡野村妇一样不成?”
梁镜心原本期待她和女婿自立门户,把她接过去养老享受的,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
那一刻,她很难不说毫无怨言,可听到她腹中还有小外孙,她又心软了。
梁镜心此话一出,立即引来两个村妇的侧目。
阮音赶紧赔笑道:“我娘不是那个意思。”
梁镜心也意识到自己嘴快,只好怏怏扯起嘴角,“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