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求助(新增漏掉的章节) 在场的人无一……
同一时刻, 静思堂里。
绮萝和春枝在外间给阮音收拾行囊,因归期不定,免不了还要多带几身衣物。
阮音就坐在碧纱橱内, 拿着绣花棚飞针走线。
上回她答应鹤辞要给他做两条汗巾来着, 刚好也快收了尾,于是便趁着这会抓紧时间绣了起来。
鹤辞甫入隔扇,便见灯下坐着一道温婉的身影, 朦胧的暖色的映衬下,仿佛柔若无骨的柳枝, 弯弯地欹伸着。
今日岳母骤然而至, 他自是能察觉到她精神紧张, 就是这会做女红, 也显得格外仓促。
“妤娘。”
阮音下意识转过头, 便见他走过来, 亲昵地挨着她坐下,一手抚摸着细密的针脚, 嘴里却慢悠悠道:“这东西不急, 先放着吧,等你回来再慢慢弄。”
阮音拍开他的手道:“你懂什么, 我再缝个几针就好了, 下回重新穿针反倒麻烦。”
他也没再勉强, 只静静地看了她一会才开了口, “你若实在不愿回, 要不就称病不去吧。”
“哪能这样的,”她旋裙坐到另一张椅子上道,“虽然我不喜欢我那个家,可毕竟她也是我祖母, 不管怎样,我总要回去看看。”
“都依你的意思,若你觉得勉强,倒也不是非去不可。”
“也没有勉强……”
两人正说话间,绮萝叩响隔扇,轻声开口,“世子妃,明日的行囊准备妥当了,您用不用再看一眼?”
“不——”
“用”字还没说出口,另一道声音已接了口,“我来看看吧。”
鹤辞说完便转了出去,蹲在地上检查起箱笼。
阮音迟了一步出来,见他一脸认真地蹲在那里,便也没再近前去,而是抱着双臂靠在隔扇边上,静静地看着他。
只见他翻了半晌,忽而抬起眸问:“月事带没有带?”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无一不红了脸。
鹤辞也尴尬地咳了一声,起身吩咐,“那个……记得带上,还有,备些艾条和便药,银钱也多带点,以防万一。”
一转身便对上阮音熟透的脸,还未开口,她便像一条鱼儿似的,扭身踅了回去。
夜里撤去灯光,暖帐之下鳌波迭起,春色旖旎。
一想到要分别,鹤辞便忍不住多·要了两回。直到第二天清早,阮音登车离去时,腿心仍是酸胀的。
一辆马车,足足挤了三人,阮音一上车便觉得头皮僵硬,恨不得化成一缕空气。
曾夫人扫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不见容妈妈?”
阮音窒了一下,才缓声道:“还没来得及禀告娘,容妈妈手脚不干净,我放她出去了。”
曾夫人眉骨挑成一张弓,音量也不自觉拔高了些,“你说什么?”
阮音缩了缩肩膀,才嗫嚅道:“娘,你先别激动……听说容妈妈的丈夫管着铺子的账,那娘知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叫余曹的?”
曾夫人皱起眉,“你扯他做什么?”
“听说他染了赌,容妈妈几次三番偷首饰变卖,也是为了填他那个窟窿,至于其他的,我也不太了解,不过还请娘留个心眼,铺子里的账目给了余叔,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短短的几句话让曾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原本想斥责她的话到了嘴边便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你现在倒是能耐了,就算容妈妈有一百个不是,你又有什么资格赶走她?”
阮音低眉顺眼道:“是女儿的错。”
碧儿凉凉的声音响了起来,“二妹妹这事做得确实欠妥,容妈妈好歹也跟在娘身边这么多年了,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能是你说赶就赶的?”
阮音的头埋得更低了,“嫂嫂说得是。”
这么多年的夹缝求生,她早已揣摩出一套为人处世之法。
譬如现在,她两边这么一附和,“认错”态度十足诚恳,曾夫人的气焰也只能渐渐熄灭了。
车子颠簸了大半天,终于赶在黄昏之前抵达阮家。
周老夫人的状况看上去不太好,人往床上一躺,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就连曾夫人都不爱往身旁凑,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阮音到屋里的时候,她才睁开那双堆积着好几层褶子的双眼,木木地盯着她,一时像是没反应过来。
阮音没想到她一下子苍老了那么多,枯瘦到微微凹陷的双颊,混浊的瞳仁也看不出神采,不禁心头微动,嘴唇嚅动,“祖母,我回来了。”
“你是……”
阮音走上前来,斜阳像跳动的火扑在她那张朝气的脸上,看得周老夫人眉心一动,“原来是音娘。”
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落入阮音眼里,她知道,刚才周老夫人是把她错认成了妤娘。
她心头毫无波澜,只坐在床边的鼓凳上,目光扫向她被被子覆盖的双腿上,定了一会才问,“祖母,您的腿怎么样了?有没有好点?”
周老夫人听后摆摆手,“唉,老了,不中用了。”
阮音随口安慰,“您要放宽心,好好休息,过些日子就能下地了。”
说着又扭头望向紧闭的窗,又见她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便好奇问,“您冷不冷,不冷的话,我给您开窗透透气吧。”
周老夫人眸心闪过一丝光,使劲点头,“好,你给我开扇窗吧。”
阮音便走过去,推开槛窗,让夕阳倾泻进来,跳跃的橘色一直铺到被面上,狠狠撞击了周老夫人的心房。
阮音回过身来才发现,周老夫人的目光近乎贪恋地凝住窗外盎然的一抹绿。
她满腹疑虑地走了回来,又重新将目光放在那隆起的被子上。
七月的天气,就算老人家畏寒,也不至于裹得这么严实才对。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周老夫人老脸突然憋得通红,指着床边的恭桶道,“音娘,我想解手。”
阮音没有料理过骨折的老人,一时踌躇着不知怎么办,就在她端着恭桶进退两难时,只见周老夫人脸上的肌肉蓦然一松,一阵难闻的气味就这么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阮音没想到周老夫人竟等不及尿了出来,不禁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慢了,我让萍儿姐进来帮您吧。”
周老夫人情绪激动起来,胸口起伏道:“萍儿让那姓曾的发卖出去了。”
萍儿侍奉了周老夫人许多年,没想到,竟还能让曾夫人给发卖了。
阮音瞳仁颤了颤,说:“那我叫房妈妈去。”
说着便踅出屋子,在小厨房里找到熬药的房妈妈,将她拉了过来。
两人忙得汗流浃背,这才换下了周老夫人尿湿的衣裙和被褥。
房妈妈一边忙着给周老夫人擦身,一边道:“二娘子,真是麻烦你了。”
阮音说掖了掖额头上的薄汗重新坐了下来,弯起嘴角道:“房妈妈是哪儿的话,我是祖母的亲孙女,本来就该尽点我的孝道。”
晚上,周老夫人一改常态,紧紧拉着阮音的手不放,直到喝了宁神的汤药,才沉沉睡了过去。
经过半日,阮音也算是看出了端倪。
祖母这么一摔倒,曾夫人也渐渐不将她放在眼里了。
对于祖母,她并没有多深刻的感情,那是因为在她孩提时期,她也常常受她冷眼相待。
如今这样,也算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房妈妈见她从房里出来,便忍不住唤她,“二娘子留步。”
“怎么了,房妈妈?”
房妈妈往屋内瞟了一眼,这才压低声线道:“二娘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阮音点头。
房妈妈引她入了偏房,一面沏茶,一面与她话家常,“二娘子到了王府过得可还习惯?婆家好不好说话?”
阮音接过她的茶,缓声道:“王府虽然人多事杂,处处都
有机锋,可好在岑家祖母是通情达理的,有她在,倒也还算过得去。”
“那就好,”房妈妈说完一顿,才犹豫道,“不过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咱们府上真是……”
阮音见她欲言又止,心下也有了猜测,只用茶盖轻刮浮沫道:“真是什么,你不妨直说。”
房妈妈便把这几个月里大大小小的矛盾都说了出来。
一是曾夫人和梁姨娘的争执,二是阮贤和碧儿的夫妻矛盾,三是两对婆媳的交锋,总之,到处都是鸡毛蒜皮。
“老夫人这么一摔,夫人也就渐渐感到不耐烦,夏天出汗多,加上老夫人解手也不便,偶尔难免漏在床上,她便让人多盖上一层被子,以掩盖气味。”房妈妈说完叹了口气。
阮音眉心微蹙,“我看祖母背上有好些的褥疮,都是这样捂出来的?”
“可不是嘛,咱们郎主你也知道,向来是惧内,大郎也是不成器的……”房妈妈边说边偷觑她的脸色,声音也越来越低了下来。
阮音睫毛动了动,淡淡回应,“母亲此举是过分了些。”
“是这样,可是现在整个府里都是她说了算,我们这些下人,在她眼里连牛马都不算,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阮音眉心凝重,默默抿了口茶。
房妈妈犹豫了下,又问:“二娘子是不是还记恨老夫人?”
“我……”
她的确无法做到心无芥蒂,可她既然来了,她的良心也无法忍受老人家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受尽欺凌。
房妈妈见她眉心紧锁,不禁又道:“其实老夫人也已经后悔当初那么对你……”
无论是真心悔过,还是为了拉拢她的权宜之计,这些年她和她娘在府里受的欺凌,都不可能这么轻飘飘揭过。
她搁下手中的茗碗,拍拍裙摆起身道:“这件事明日我会跟母亲说,但我不能保证有用,只是辛苦你这阵子多费心些,等祖母身子好起来,她想必也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多谢二娘子,你的宽容大量,奴婢会跟老夫人禀明的。”
阮音走到门边,回过头来,挑唇一笑,“我不是大量,而是我还有良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