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拉拢 柔软的唇瓣就这么印上他的脸。……
阮音从床上坐起身来, 双脚刚要落地,绮萝便膝行过来,准备替她穿鞋, 然而她的双手还未碰到鞋子, 阮音已趿着软鞋走到妆奁前落座。
“世子妃……”
阮音从铜镜中清楚地见到她的局促,自顾自地拿起象牙梳,沿着柔顺的鸦发梳了下来, “不过是这点小事,何须如此?你起来吧。”
绮萝踌躇着起
了身。
“你姑妈身子可好些了?”她悠悠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 平静得仿佛丝毫不介怀昨日之事。
绮萝心虚地对上她的眼神, 也霎时反应了过来, 她已经为自己寻了个借口, 于是颔首道, “是,她老人家已经好多了。”
阮音嗯了一声, 又垂下眸子, 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半晌才开口, 却是对香英说的, “香英, 这里无事了, 你先退下吧。”
香英疑惑地扫了绮萝一眼, 这才退了下去。
阮音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庭院尽头,调向绮萝的眼神却已暗了几分,她不开口,气氛陡然凝肃起来。
绮萝被她微寒的目光盯得有些心慌, 扑通一声又往下跪,“昨日是奴婢做错了,只是……大娘子她身子虚弱,奴婢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你不必解释,我省的,”她走过去扶起她,缓声问,“阿姐怎么样了?”
绮萝如实答道,“大娘子是中了暑气才晕倒的,已经请郎中看过了,没有大碍。”
阮音轻吐了一口气,又问,“那……她过得还好吗,褚少游对她可好?”
绮萝轻叹道,“奴婢瞧过她的住处,干净是干净,可也太小了些,不过一进一出,况且……家里头除了大娘子和……姑爷……也没有奴仆……就连烧水做饭……也要大娘子亲力亲为,奴婢瞧着……不大好。”
阮音早有所料,却没想到褚少游既已入翰林任职,却连雇一个奴仆给阿姐使唤都舍不得。
想到自己如今绫罗绸缎加身,出门也是好几个奴仆跟着,风光是风光了,可毕竟是顶着她的名才享受到的待遇。
两厢对比,不免心情沉重。
她缓了半晌,才咬紧后槽牙道,“阮家虽并非高门大户,可也将阿姐当做贵女教养的,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褚少游是怎么敢的。”
无媒无聘的,她并不承认他是她的姐夫。
这话一说,绮萝心头又涨起酸意。
这也是她一夜未归的原因,昨日她送她回了那个家徒四壁的家,看着她苍白着一张脸还强撑着要起来烧水,她又如何能坐得住?
于是便留下照顾了她一夜,直到今晨起来,她恢复了精神,便要她回来。
“褚……家二郎,人虽穷了些,可待大娘子倒是不错的,昨日下值归家听说大娘子当街晕倒之事,也还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只是……”说到最后,又重重叹了口气。
阮音闻言,却是冷嗤了一声,这褚少游演技如此精湛,怪不得妤娘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忖了忖,她终究不落忍她继续受苦,于是踅入碧纱橱,从匣里取出几根金条来,用绢子包好了塞给绮萝,“这些你拿去给阿姐吧,你让你她藏好,别让褚少游知道,若你想留下侍奉她,那也……”
阮音腮帮子紧了紧,下半句话没有明说出来。
绮萝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她手里握着那几根沉得烫手的金条,脑里乱纷纷的,一时也不知如何抉择。
阮音想了一夜,从开始的绝望,到眼下却已冷静下来。
她若跟了妤娘,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责怪的。
绮萝却想起今早大娘子说过的话。
她说,“我身子已好全了,你快些回去向音娘赔罪,不必再来看我了。”
绮萝跪下来恳求她,“大娘子,你让奴婢跟着你吧,奴婢彻夜回归,就算回去了,二娘子也未必再能容下我……”
大娘子问她,“音娘可曾亏待过你?”
她回忆了半晌,摇头道不曾。
不仅不曾,她对手底下的人也一贯大方,只要做得好了,她从来不吝对下人们的赏赐。
大娘子柔声一笑,“那不就对了,音娘是个善性人,只要你承认错误,她不会不原谅你。
“至于我……眼下,我确实无法给你太多,跟着我,远不如跟着她来得好。”
绮萝被她说得声泪俱下,“大娘子,你难道没有后悔过吗,这一切,原本就是……”
“不许胡言!”大娘子厉声打断她道,“既然我私自逃了婚,音娘也是受母亲所迫才嫁入王府,我自是不会怪她什么,虽然我现在日子比不上从前,可我们夫妻一心,只要共同努力,便没什么坎过不去的。”
所以,她是被大娘子劝回来的。
两人默了足有半刻钟,绮萝才眼眶泛红道,“世子妃宽厚,奴婢……还想跟着世子妃。”
阮音淡淡嗯了一声。
绮萝又接着啜泣道,“这次确实是奴婢做错了,再不敢有下回。”
“好,你先把这些给阿姐送去,让她务必收下,还有……我虽身为妹妹,但也有几句话劝告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对枕边人,也要多留个心眼。”
绮萝见她如此大度,不由得朝她欠下身子,感激道,“奴婢先替大娘子谢过世子妃了。”
阮音挥手叫了退,垂下长睫,眸底一片黯然。
她拿的,是她从阮家带来的嫁妆,那些嫁妆,原本就该是妤娘的。
绮萝抱着金条走出里屋,冷不防见到站在门口的世子,脸色登时刷的一下白了。
“世、世子。”
鹤辞看了他一眼,眸光又往屋内瞟去,总觉得那是一口黑森森的洞,令他琢磨不透。
方才,他走到半路才想起落了东西,于是便起身踅返,看到屋门紧闭,原以为她还没睡醒,怎知刚踏上廊庑便听到主仆二人低低的交谈声传来。
贴身的丫鬟莫名消失了一夜,如今又是避着人交谈,萦绕在他心头的疑惑就像墨团似的不断扩散,脚心也黏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起初声音并不清晰,只听能听到绮萝在抽泣,可最后一句却明明白白地落入他的耳。
替大娘子谢过世子妃,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大娘子的人呢!
如今见她双眼通红,神情慌张,便更印证了心中的猜想——主仆俩有事瞒着他。
若是探望姑妈,大可不必这般避着人,除非……
就在他思绪游离时,她温软的声音将他的神智拉了回来,一抬眼,她已捉裙走了过来。
“夫君怎么这会回来了?”
她走得有些急,薄如蝉翼的素纱长裙犹如水波贴在白皙的皮肉上,娇·峦甚至颤巍巍的,像刚出炉的凝脂豆腐。
比起绮萝的花容失色,她的脸上倒不见窘迫,一双眸子乌溜溜的,像揉碎的银河。
“噢……”他回头向屋外扫了一眼,那里早没了人影,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她的脸,语气随意道,“把入宫觐见的牌子忘了,这就回来拿。”
她睨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替他取来,“原来是这么个事啊。”
他接过手,一边将牌子系好一边问:“绮萝怎么刚回来又要出去了?”
“她……她姑妈有些不大中用了,我就让她拿点银子去,看能补贴点什么,没想到她倒跟我客气起来,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她呢!”她说完一顿,掀起眼皮偷觑了他一眼,试探道,“夫君不会也误会了吧?”
被她这么一打岔,他方才的疑惑全都打散了,只怜爱地揉揉她的头,“妤娘心善,我怎会误会?”
她笑眯眯瞪着他,还伸手搡了他一把道:“好了好了,你要进宫就快些去吧,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好,说完就要离去,却不想,刚走开一步,袖口又被她拽住了。
“什么……”他回过头,只觉得眼前一晃,柔软的唇瓣就这么印上他的脸,那一双眸里水光潋滟,眸心深处只有他的倒影。
他怔了怔,耳后根也灼热起来。
阮音的脸也红扑扑的,只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眼神,低低道,“今晚早些回来,我还要擦药……”
说完欲语
还休地睐了他一眼,便转过身躲回碧纱橱里去了。
他只感到心隆隆直跳,身体也僵得仿佛不是自己的,须臾才弯起无法抑制的嘴角,点头道好。
直到他重新转出屋内,阮音整个人登时像抽去筋骨一般瘫软下来,背上寒浸浸的,整件衣裳都湿透了。
幸好,他并未怀疑。
她缓了片刻,又开始振作起来,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便已经没了退路。
梳妆毕,照例得上留墨斋晨昏定省。
秦老夫人、睿王妃都已坐着聊了好一会,见她一来,双双将目光定到她脸上。
阮音忙上前请安,秦老夫人瞧着她眼底两片淡青的影,便问,“妤娘昨夜没睡好?”
她点头道是。
“是怎么回事,听说你那陪嫁丫鬟一整夜都没回来?”
阮音抬起眸,见秦老夫人眼底露着一点“关切”,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她在等她坦白,若她敢露出破绽,那她日后的处境将会更为艰辛。
她又调眸转向睿王妃,只见她神情平淡,微弯的嘴角,却有一股暗中较劲的意味。
女子一夜未归,有损清誉,她身为主子,倘若包庇,自是要被当做门风败坏。
原本岑阮两家联姻,在他人眼里就是阮家强求来的,若是再落下个家风不正……
只要她弃了绮萝,便可自证清白,可是……
她脑里乱成了一团怎么都理不清的线团,可就在万分焦急间,她想起绮萝曾对她透露过一件小事。
香英与睿王跟前的小厮似乎关系匪浅,两人在后花园的假山后有过私会。
她当时,只觉得无凭无证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现下她突然想起,也许她可以打一场翻身仗。
想到这,她抿紧唇道,“祖母怕是误会了,绮萝有个姑妈就在建京,听说病了有段时日了,昨日她与我说过,我便让她留下,今天……听说状况不佳,我又捎她带几样补品去。”
“噢……原来是这样。”秦老夫人点了点头,凌厉的目光扫向香英,阮音余光见到香英轻微瑟缩了一下。
秦老夫人对下人素来严厉,绝不容忍丫鬟小厮们私相授受,所以……她倒可以帮她一把,让她彻底为自己所用。
回到静思堂,她便单独将香英唤了进来。
“昨日忘了跟你说,绮萝去看她姑妈了。”她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不错。
香英却心头一突,嚅动着嘴皮子解释,“世子妃,我……奴婢……没……”
“我知道身为奴婢,身不由己,”她手指轻叩着扶手,慢悠悠道,“自我入王府来,祖母对我静思堂了若指掌,可我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惧什么,只是奇了,祖母说我与世子昨夜分房而睡,怀疑我们夫妻生了间隙,这我倒是不认的。”
她越说,香英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都快哭出来了。
说到此处,她朝她瞥来一眼,见她觳觫着双肩,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她脾气好,即便施威,也未疾言厉色,这一点,与秦老夫人恰恰相反。
她踱至她跟前,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你来了这么久,我也还没好好跟你说过几回话,是我的不是。”
香英愣了愣。
“有一桩事,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今年也二十了,此前在老夫人跟前,她老人家可有想过要帮做主一门亲事?”她理理裙摆,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到她身上来。
香英闻言,身子不由得绷成了一根弦,双手局促地撑在膝盖上,犹豫了须臾才支吾道,“奴婢还没有嫁人的想法,所以老夫人也不曾帮我做主过。”
“还没?”阮音抬起眼梢看她,将她飘忽的眼神尽收眼底,顿了顿,语气愈发和缓,“你与我年纪相差不大,我自是能体会你的心情,是真的不想,还是……不好意思说?”
香英抿紧唇,摇头道,“奴婢是真没想过。”
“你父母呢,他们二老又是什么态度?”
“他们……”提起父母,她终于有些绷不住,她是王府的家生子,父母都在前院做粗使,为她的亲事操碎了心,他们相中管事刘应,此人都三十的年纪了,个头不高,脸上还长了颗花生大小的痦子,她又如何能接受?
踌躇良久,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缓缓从眼角滑落,她忙偏过头去,拿帕子掖去了泪道,“他们倒是有相中了一个人,可那人……奴婢不喜欢。”
“他们想逼迫你嫁给不喜欢的人?那你……有自己喜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