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将军 那个妇人与你长得一模一样!……
翌日是阴天, 鹅毛似的云遮住了炽热的艳阳,倒也凉爽了不少。
北边的战事结束,挂帅的将军凯旋, 也就是在这一日。
身披甲胄的将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 正接受着百姓的膜拜,为首的将军更是隔了老远都感受到他的英勇威严。
阮音身为已婚妇人,自是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的, 奈何拗不住明雪,这才陪她过来瞻仰常胜将军的风采。
——上回她自降身份接近小公爷, 怎知那小公爷美则美矣, 却是冷若冰霜, 因而她决定把眼光放长远点, 再给自己物色个优秀的夫婿。
路上都是乌泱泱的人群, 姑嫂两人都戴着帷帽跟着人群走着, 薄薄的轻纱挡不住视野,却无法让人窥探真容。
走到巷口, 前面便水泄不通了, 阮音扯了扯明雪的袖口,扬声道, “看个热闹就行了, 不可冒进, 不如这就回吧。”
明雪立马皱眉, “那怎么行, 小将军的脸我都没见过呢!”
“只要见到他的脸,你就肯回去?”
“那当然,我也知道,凡事都要循序渐进着来。”
阮音对她循序渐进尚且存疑, 若她真能如此,小公爷也不至于被她吓跑。
但知道自己若不答应,她也不会善罢甘休,于是点头道好,“我们从那边抄近路过去,在观音桥上的那个如意亭等着,小将军欲入宫述职,定会经过这条路。”
明雪一听,果真有理,于是两人便拐入了另一条小巷,朝观音桥走去。
如意亭位于高点,两岸杨柳低垂,随风伸展着柔软腰肢。
忽而,在一片翠色中,多了莫猎猎飞扬的赤色,是带着徽记的旗帜。
马蹄哒哒的声音也渐行渐近,两人趴在阑干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远方,一路上,阮音被迫听了明雪的介绍,对他也有了一丝好奇。
前面的士兵开完道,眼帘里忽而有一匹毛色油亮的枣红大马慢悠悠踱进主道,马上的将军一袭冷银盔甲,身姿挺拔,神采飞扬。
明雪紧张地掣住了她的袖口,连声音都止不住颤抖,“他往这边来了……”
阮音没有接口,藏在轻纱之下的眼睛随着马背上的少年而动,等他走近了些,才发现他剑眉星目,脸上的线条冷峻,的确可以说是个翩翩美少年。
只是久战沙场的人,眉宇间总挂着一丝凝肃,明明神情从容,却仍有些慑人。
“嫂嫂,你可看到了?”明雪干脆撩开帷帽,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看到了。”她的声音不起波澜。
她对男人不大感兴趣,若真要比美,她觉得……睡在她枕边的男人虽清瘦了些,但也不见得会输。
比起她的淡定,明雪激动得浑身发抖,心跳更是跃到了嗓子眼,“你觉得他如何?”
“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得到她的肯定,明雪点头如捣蒜,脸上也胀红了,“嫂嫂,我确信……他才是我心仪的郎君,没有人比他更好了,真的!”
阮音回想起她倒追小公爷的时候,也是这般心花怒放的模样,现在看着她喜上眉梢的样子,她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循声望了过去,见队伍停住了,百姓们争相挤着脑袋过去看热闹,被前面的人吆喝住了。
“都别挤了!”
“有人晕倒了!”
马背上的将军似乎也见到了这一幕,竖掌让人疏散人群,于是士卒们纷纷斥退后面还不断往前挤的百姓们。
手中的长枪一横,便成了临时的屏障。
如意亭上的两人这才看清地上躺着个年轻的妇人,虽不过荆钗布裙,可身段却十分窈窕。
在她身旁还有一地的香包散落,一只小小的篮子还挂在她手边。
看来是卖香包的妇人,不知怎的被人挤倒了。
几个士兵上去搀起妇人,让她坐挨着旁边商铺的柱子坐下,又帮她拣起一地的香包,一个个放回篮里。
明雪见将军的目光落在妇人身上,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现在的有夫之妇,也搞这套勾人?”
阮音并不附和她的话。
下一刹,歪在柱子上的妇人幽幽转醒,扶着鬓角朝马背上的将军望去,莹白的脸庞上一双杏眸黑如星子,苍白的嘴唇嚅动道,“民妇多谢将军搭救……”
说着便要下跪叩首。
年轻的将军翻身下马,赶在她要一头栽进地里之前托住她的手臂,清润的声线传来,“夫人身体有恙,不必多礼。”
妇人抬起头,漆眸撞上将军的视线,抿紧了唇又将头埋下。
也就是这刻,亭上的阮音浑身
的血液都凝住了,手脚也渐渐变得麻木。
明雪的瞳孔也震了一下,目光在她和妇人身上睃了几遍,亢奋地扯着她袖口道,“嫂嫂,这个妇人长得……像是与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阮音怎么会认不出来,眼前的妇人长了张娇妍清丽的脸,虽一袭素衣,却更显得她犹如轻颤在风中的一支芙蓉,让人忍不住生怜。
妇人正是她的长姐,阮妤。
明雪见她毫无反应,不禁又拿手肘蹭了她一下,“真像啊,你看那个将军……”
阮音半晌才找回声音,“都看完了,我们回吧。”
说着她转过身,却对上直愣愣地盯着远处的绮萝,眼框已湿红一片。
她指甲深掐进掌心里,掐得骨节泛了白,鼻间也涌上酸涩,她轻吐出一口浊气道,“绮萝,我想起上回在银楼定下的镯子应当到了,你去帮我取了吧。”
“好。”绮萝稍微恢复了神志,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阮音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往回走,寻到自家的马车便钻了进去。
明雪紧跟其后坐了进来,摘下帷帽放在膝盖上,车身开始掉头往回走。
阮音没有摘下帷帽,她此刻甚至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知道浑身的皮肉都是僵硬的,连扯起嘴角都格外艰难。
有这一层轻纱笼罩住脸,倒也替她掩去失魂落魄的脸色。
她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撕着指尖上的倒刺,以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雪并未看穿她的异样,还喋喋不休追问,“嫂嫂方才没见着吗,我真觉得那妇人与你挺相似的……”
她沉吟道,“世间之大,就算有两张脸一模一样,也算不上出奇。”
明雪还想问,阮音却摆手道,“我有些乏了,你让我休息一会吧。”
她咽了咽口水,这才按住不提。
回了府,阮音便瘫倒在床上,连暮食都提不起劲来吃。
直到浓稠的墨色彻底将天幕包围,绮萝也没有回来。
她的心随着辰光的消逝,一点点凉透了,醒过神来,又似乎渐渐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她根本没在银楼定过什么手镯,绮萝也应当清楚。
十几年的主仆情谊,岂是她这短短几个月便可取代的?
鹤辞忙到这会才归家,错过暮食的时辰,干脆让人把饭菜用小几端上来。
香英却道,“世子妃也还未用暮食呢……”
“怎么了?”
香英便把午晌她们姑嫂二人出门的事说了,最后又提了一句,“世子妃说让绮萝去给她取手镯,怎知那丫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奴婢说让人去找,世子妃却说不用了……”
鹤辞闻言,眉心隆起。
他知道绮萝与她已有了十几年的主仆之谊,昨日已经走了一个容妈妈,为何今日连绮萝失踪她也不打算寻回,再联想起昨夜她说的话,似乎对她的离去也早有预料。
“我去看看,”他拔腿往里走,又转头吩咐香英,“你也给世子妃备一份,清淡些的。”
香英应了声是,很快退下。
他踅入屋里时,她仍恹恹地倚在引枕上,一张清丽的脸冷白冷白的,寻不出一丝血色。
见到他来,她才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唇边挂着僵硬的笑,“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晚?吃过了没?”
“还没,”他挨着她落坐,手背在她额上轻碰了下,“你哪里不舒服?怎么也没吃?”
阮音见他浓墨般的瞳仁里,有深情的涟漪荡漾,不由得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没事,就是从外头回来有些累了,就先躺了一会,这会已经好多了。”
鹤辞见她从床上一弹而起,也不像身子不适的样子,只是整个人仍像霜打的茄子般,连瞳孔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
“今日明雪又针对你了?”他随口一问。
“没有,如今我们关系尚可。”
他从她放松的肩膀和表情判断这是真话,于是又问,“我听说绮萝到现在还未归,还是派几个人找找,免得出什么意外吧。”
“不必!”她情绪突然激动了些,忖了忖,眸光闪烁地解释,“其实……她今日有跟我说过,她有个姑妈就住在建京,近来身子不好,她想留下照顾她几日,我同意了。”
他眉心的皱褶半晌就没松开过,听了这话,知道她又在扯谎。
他以为他们关系已经有所进展,没想到到头来不过是他的幻觉而已。
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人欺骗,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恰好这时香英端着饭菜推门而入,他也便顺势叫她坐下一道吃。
两人在窗前的罗汉塌上一左一右落座,中间的小几摆着几碟热菜,都是清淡的小炒。
于是两人执筷默默吃了起来。
他不开口,她便一直停下筷子偷觑他,心头也惶惶不安的,连吃到嘴里的饭菜也尝不出滋味。
他沉吟片刻,还是缓声道,“妤娘还有话告诉我,不妨直说。”
“我……”她咬白了下唇,默默将头埋进碗里。
她在想,若是向他坦诚一切,她会不会有胜算?
可她左思右想,最后只能得出个结论——不会。
见她沉默,他也停筷朝她望了过来,见她难以启齿的模样,到底心头一软,用愈加温软的话鼓励她,“我说过,我们可以缓着来,如果你实在说不出口的话,我不会逼你说,我看出你有些累了,今晚好好休息吧。”
她鼻间又涨起酸涩,细声细语道,“好……”
“我还有公务要忙,就不打扰你了,晚上我会在书房就寝,你不用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他撂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手帕掖了掖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