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黄雀在后·上
申时下了小雨,雨后放晴,三艘官船徐徐靠岸。
只可惜已近黄昏,太阳很快便向西去,围岛的其余十余艘船都给暗流困在了外围不敢冒险靠近。
秦攸看着漫天赤霞,想来明日必是晴天。
几番试探,他们已经掌握了过暗流不触礁的法子,但得日头好,不起雾。只可惜啊,侥幸靠岸的三艘船,有一艘是裴晏坐的商船,底舱里都装的食水,没几个人。
虽说小东岛上也就四五十个青壮男丁,可一来地形不熟,二来又尽可能地要活口。
秦攸思索一番,命人在沙岸上扎营,先对峙攻心,拖到明天等剩下的船都到了再合围而上。
裴晏也正有此意。
换作他在对岸,定会趁他们现下人手不足,趁夜擒王。届时便可李代桃僵,用官船混出去。
她若没有走,自然也会如此。
只要能扣下陆三,他便能要挟她现身。
两人殊途同归,一拍即合,谁也没有起疑。
卢湛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跟在下船的队伍里。谁知一只脚刚踏上木板,就被裴晏硬留了下来。
他绞尽脑汁地挣扎了几句,都被一一驳回。
“我和桃儿都待船上,你也给我老实待着。”
卢湛哪里辩得过裴晏,只好骂骂咧咧地钻进底舱。
裴晏顺着轻风望向山间熟悉的地方,他在那儿搭过屋修过椅,但他现在要带人闯进这桃源了。
林叶如涛,绿波中隐有白影穿梭,风一停,雀鸟四散。
目光一时间不知该落在何处。
他看不清对岸,对岸却看得见他。
关循在高崖上大致推算了下人手,旋即让瑾娘带着妇孺躲到山顶那个隐蔽的岩洞里去。
他握紧了刀,上回夜袭大东岛,以少胜多全靠宋平那一屋子无色无味的毒烟毒酒。
这些羽林军,他之前也在海上交过手,但眼下陆三和宋平都不在,夜袭并非十拿九稳。
他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暮色渐浓,余晖透过藤蔓枝叶照进来。
红樱拿竹竿将洞口的藤蔓铺匀,岩洞中霎时暗了下来。
几个胆小的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吓坏了尚在襁褓中吃奶的婴孩。
一时间,哭声此起彼伏。
岛上孩子不少,大家不分彼此地照顾,就连大着肚子的妙音也抱了一个哄着。张令姿也没闲着,红樱塞给她一个半岁大的孩子,让她帮忙喂鱼汤。
她从未带过孩子,起先还有些生疏,孩子一动汤汁便漏得到处都是,但很快就适应了。
她过去日夜诵经,求菩萨能给她一个孩子,始终未能如愿。
她照顾的第一个孩子,竟然是她曾心心念念要斩尽杀绝的仇人。
瑾娘担心张令姿害怕,上前递来竹筒:“沈夫人,喝口水吧。”
张令姿抱着孩子腾不出手,便摇了摇头。
“关循是不是打算夜里偷袭?”
瑾娘点点头:“夫人别怕,此洞隐蔽,只有岛上的人知道。他们就算事败,也会自行了断的。只要男人都死干净,又找不着别的活口,官爷兴许就回去交差了。”
她垂下头,十指紧捏竹筒:“都怪我,云娘子一走就该催关循早些把你们送回去的。刀兵无眼,现下也不是时候,实在要是找来了,你再与他们报上身份,应该也没事的。”
“那你们呢?”
瑾娘笑了笑,转过话头:“夫人旧疾缠身,多思无益。你放心,琰儿和宋朗都是外人,帮忙设好陷阱,关循会让他们回来的。”
怀里的孩子抽抽了两下似要苏醒,张令姿赶紧晃了晃,温声哄睡,未再多问。
头顶一亮,玄元子扒开藤蔓跳进来,眼一抬就扫见好几个坦胸喂奶的娘子,赶忙别过头缩在角落,不敢往张令姿那儿看。
红樱迎上去:“宋朗呢?”
“去前山帮忙了。”
瑾娘闻言急忙冲上前来:“关循没让他回来?”
玄元子下意识往后退,小时候被这女人扒了裤子打屁股的情形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小子走到半道说什么男子汉不能贪生怕死,正好竹林那边缺人手,他又偷摸回去了。”
“简直胡闹!”
瑾娘看了眼妙音,但又想到妙音和她这儿子不亲,宋朗也更听他那几个叔叔的话,只好让红樱出去把宋朗叫回来。
“你小心些,别被人发现了。”
红樱点点头,手在身上抹了抹,抓起树藤麻利地爬了出去。
洞口枝叶留了个缝,一缕光落在张令姿胸前,熟睡的婴孩在金光中咂了咂嘴。
夜色来得很快,盈月时隐时现。
关循还没来得及动手,五个羽林军却鬼鬼祟祟地潜出,如一条黑蟒,蜿蜒钻入山道。
仲满头戴草环,藏在树丛中远远窥视。
他们是朝竹林那头去的,但竹林平坦,不好藏身,只留了一两人操纵机关。他想了想,吹响鸟哨向上示警便绕小路赶过去帮忙。
一转身,没注意那最后边,还有个尾巴。
林深雾重,走得越远越看不清前路,回头亦没了来路。领军担心雾气有毒,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将面巾系上,背靠着背,戒备前行。
脚下咔嗒一响,四周接连传来清脆的断弦之声。
随即自林间钻出一支暗箭,领军扬刀劈断,刚一回身,削尖了的竹箭便从四面八方射来。
“趴下!”
领军高呼一声,可说得晚了,一人被刺中咽喉,殷红的血泊泊淌出,濡湿了众人身下的泥。
静候片刻,暗箭似乎已经射光,另几人眼神请示,领军食指轻贴在唇边,耳廓微动。
林间无风,却有竹叶簌簌声越来越近。
不对劲。
他凝神辩之,更像是竹竿挑着什么重物,弯折劈裂。
“赶紧起来!!”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众人一抬头,浓雾深处嗖地几声,又一波竹箭紧贴地面朝他们射过来。
一人躲闪不及,竹箭穿臂而过,另一人折了只眼睛,勉强起身。
卢湛一手紧抓青竹,腰身一摆,朝那几人趴着的地方荡过去,稳稳落地,斩断侧面射来的竹箭。
四人死里逃生,确认再无暗箭后,领军朝卢湛颔首致谢:“卢卫率怎么来了?”
卢湛抿唇:“秦大哥怕你们认错了人,让我来帮忙。”
几人暗自交换眼神,领军试探道:“校尉之前说,卢卫率是只负责裴大人安危的。”
“裴大人在船上安全得很。”
卢湛顿了顿,见他们仍有疑虑,便佯装不耐烦地说:“放心,不缺你们这点功劳。我一坐船就晕,就是下来松松筋骨。”
先前裴晏从钱唐坐船到鄮县,一路上这卢卫率就跟那怀了孩子的婆娘似的,从早吐到晚。
此话倒也不假。
领军想了想,便不再起疑,跟在卢湛身后继续往里去。
又过了几道关,视线逐渐开阔,远远可见一条三岔山路。
“方才我们几次中了埋伏也没人冲出来,看来此处应是没有多少人。”领军站在路口琢磨了下,“要不,我们分头找?”
“不行。”
卢湛一口回绝,他一路上都在努力回想,除了这个领军,其余四人似乎也是当天在张令姿的船上见过云英的。
他的秦大哥的确很会随机应变。
“那女人身边是有高手的,你们几个加起来都未必是人家对手,还想分头找?”
领军想来也是,顺口拍起了马屁:“有卢卫率在,什么高手都得跪下认怂。”
卢湛心里受用,嘴上却说:“他与我不相伯仲,所以你们几个也得跟着帮我。”
他这么一说,几人立刻紧张起来,刚一分神,一支袖箭冷不丁地射来,卢湛扬刀挡下,山坡上骤然轰隆隆滚下巨石,正朝着他们这边来。
众人立刻退回竹林,巨石压断了十数根青竹,总算在低凹处停下。
领军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头顶一声脆响,七八个手持五齿飞鱼叉的汉子攀着竹稍,如方才卢湛那般从天而降。
竹身弯折,势如满弓之箭,他们手中鱼叉更是比寻常的更长一些,一叉子穿胸而过,刺入另一人腹中。
他们这才明白,方才的巨石不过是为了掩护这些天兵攀竹靠近的声响。
卢湛纵身一跃,爬上一根较粗的青竹,可他随身带的环首刀远不如这些倭人手中的鱼叉长。
这种时候,什么功夫都不如兵器比人长。
他认出了领头的关循,可竹身摇摆迅猛,鱼叉左右夹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能不断闪避,避不开便脚一蹬换一根竹。
“你们先撤!”
卢湛高喊着,脚下四人殁了俩,领军也不跟他客气,带着另一人边防边退,很快没入雾中。
没了闲杂人,他便可直接喊问,可刚要开口,关循也喊了句他听不懂的话,几人掉头就撤。
“你给我站住!!”
卢湛连忙提气追上去,一行人在竹林间快速穿行,眼开就要出去了,关循忽地回身一叉子刺过来,卢湛慌忙闪避,鱼叉穿竹而过,抽回时尖齿却卡在了竹节上。
关循一愣,卢湛抓住机会,攀着鱼叉飞扑向他。
他二人都不算纤细,压在一根竹上,竹身弯到极点,从中间折断,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关循又喊了一句,他听不懂,但从其余几人的行动来看,应是让他们不要回头。
卢湛摁住了关循,忙问道:“云娘子在这岛上吗?”
关循冷笑一声,啐了口血沫子在他脸上,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可急死了:“你少装蒜,我们在寻阳见过的!我知道你会说官话!”
关循挑眉嗤笑:“那又如何,老子不爱跟畜生说话!”
远处有人高呼了声,一枚袖箭飞来,卢湛迅速拔出腰间匕首挡下,刀刃勾上箭尖勾刺,手腕一转又一抖,箭矢顿朝来路飞回。
一声闷响,头戴草环的少年咽喉中箭,自山道高处坠下。
卢湛抬头的功夫,关循从鞋底抽出短刃,猛地扎进他小腿,顺势抬膝猛击他两腿间的软肋。
两处剧痛袭来,卢湛身子一弓,手上松了劲,关循一脚踢开他,翻身逃走。
卢湛牙关紧咬,拔出刀,爬到地上的尸身旁取下腰带将腿上的伤绑紧,扶着青竹站起来。
勉强还能走。
他咬牙走到路口,望着这条三岔路。
他今夜瞒着秦攸,也瞒着裴晏,这还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拿主意,便吃了这么些苦头,但身上这些痛比不上头疼。
先前那几人是往左路撤的,关循却走的中路,脚下这少年也藏在靠近中路的青石上。
那他又该走哪条路?
月出云间,银辉落在脚底尸身上,卢湛垂眸看了会儿,俯身抹上那瞪着自己的双眼。
不远处隐隐似有惊呼,继而草木微动。
卢湛循声望去,月亮出来了,他也看得清了,树丛间露着一截衣摆。
他拔出刀,缓步朝那边走去,离得越近,越能听见紧张急促的气息。刀尖划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尖锐声响。
那树丛里忽地扔出一柄匕首,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卢湛扬刀挡开,树丛里一个七八岁的丫头颤着身子跌坐出来。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话一出口,他见那丫头正含泪看着他身后,顿时咂舌。
他是怎么说出这种蠢话的?
“我说话你听得懂吗?”
还是没回应。
他不禁皱起了眉,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明白过去裴晏看他那种对牛弹琴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丫头似是绷到了极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含糊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手在地上抓着碎石不断朝他脸上扔。
话听不懂,但意思他懂了。
卢湛收起刀,双手摊开举在胸前:“好好好,我不过来。”
话音刚落,右侧忽地射来弩箭,卢湛赶忙朝左闪避,腰间一疼,竟然是两发几乎同时射出,右侧佯攻,腰间这处算是后手。
远处一道稚嫩又有些硬朗的声音喊道:“快跑!”
他身前的丫头赶忙起身朝右侧跑去,刚迈出两步,那声音又急忙喊道:“不是这边!”
丫头一懵,呆愣了下才转而朝中路山上跑去。
卢湛亦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这少年喊的是官话。
“你等会……”
话还没说完,少年回身又连射几发,却是朝着不同方向,将他的退路算得严实,他一提气,咬牙向后一倒,肩背几近贴地才全部避开。
他不下死手,这些人倒个个都朝他下死手。
卢湛拔出腰间的弩箭,扎得不深,没有大碍。他将束腰勒紧,刚想朝中路追去,忽又顿住。
他看着面前这三条路,脑海里一直回想着方才那句话。
不是这边。
语气中分明欲言又止。
他们是从右路来的,那丫头下意识也是往右路跑……
清风徐来,他重新拔出刀,思忖一番,转身选定了他要走的路。
岩洞里,孩子们渐渐睡去,张令姿看着怀里的婴孩出了神。
瑾娘说,过去将军在时,她们过得猪狗不如,近几年换了关循当家,才有些人样。
徽之一直在为这些素不相识的女人筹谋生路,她却一无所知。
他在信中请关循别在她面前暴露身份,他要检举她的叔父,她的亲族,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他还指望若事败,她不知情才能安心回去得娘家庇护。
“内子高门下嫁,已是受苦,自小身边都是体面人,也恐难体谅下情。”
她以为他们夫妻同心,可原来她与徽之已经离得这么远了。
她曾与他说过,阿爷是如何被别院里养的家妓勾了魂,最终服多了散,死在女人身上。
她曾说,她厌恶这些下贱人。
他都记得。
但当她自己也跌进泥潭才看清,那些缠着阿爷争相献媚,甚至不惜相互栽赃的低贱娘子,不过是在这条人间路上苦苦挣扎的可怜人。
她没了家世,不也和她们一样?
红樱去了许久都没回来,瑾娘焦急地在洞口踱步,嘴里一直喃喃念着:“怕是出事了。”
玄元子看得头疼,又不好说什么,咂舌双手抱胸翻了个身。
远处忽地传来铃声,他如鲤鱼打挺般兴奋地弹起来。
“有收成了!”
说着便要爬出去看,瑾娘赶紧拦下他:“都追到门口你还出去?!”
玄元子眉梢一挑:“道爷我这陷阱,建康城郊那头野猪王栽进去都动弹不得,放心吧!”
夜风寒凉,玄元子蹑身走到陷阱边上,坑洞里灌了粪水,他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他的“战利品”。
刚靠近一点,坑里忽地一阵水声,竹刺似被什么东西撇断。
他有些不妙的预感,赶忙后退,脚下足有近六尺深的坑洞里忽地飞出一个硕大身影,在洞口脚一蹬,借力扑向他。
玄元子跌在地上,吃痛地一张嘴,粪水似乎进了嘴,没忍住吐出几口黄水。
身上压着的“野猪”似也憋得难受,朝他身上打着干呕。
“哎哎哎你别吐我身上!”
玄元子一推,与来人对上眼。
“卢卫率?”
“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