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失去过她一次了,不能……
薛洺当着意玉的面,把怀明玉抱了起来。
他面色淡然,连个眼神都没给过意玉。
薛洺衣袍卷起的风,吹得意玉僵住苍白的脸颊很冷。
“怀意玉。”
路过意玉身边。
他还是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主动同她说话,冷淡地叫她的名字。
意玉猛然抬起头,就看到薛洺怀中抱着另一个人,懒懒地瞥向她。
目光很凉,却因太过貌美,平添了一分禁欲与慵懒。
对视之间,意玉的眼神很赤诚,甚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薛洺却已经觉着无趣,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
他收回视线。
可意玉还停留在原地,呆愣地看着他已然不在身旁,不再温热的身影。
他的步伐已经远走,声音很散漫,但语气却很冷,冷得意玉鼻尖泛红:“以后,不要出现在你姐姐面前。”
“有点同理心,你姐姐是个病秧子。”
“我相信你能明白的,不是?你向来不都是善解人意,谁都能理解?嗯?”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点反讽意味。
可情爱使人昏了头脑,平日明明是最察言观色的意玉,没有听出来,或者说不敢去多想了。
现在,因为她如果再不低下头,再不用全部的精力稳住内心,意玉很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给薛洺添堵。
她局促地点点头。
薛洺淡淡地看了意玉一眼。
虽目光淡然,但侵略性却如同猛兽盯食,停顿了好久。
意玉有些哽咽,也很慌乱,声音很小,把头埋得很低,说:
“好,将军,意玉明白,意玉明白的……”
等反应过来,从心里翻涌的难掩的悲伤里抽身时,已经没人了。
天色将暗,月色勾勒住意玉纤弱的影子。
她愣了好久,最后抱了抱自己的胳膊,把自己缩成一团。
怎么会这么难受……怎么会这么难受。
一阵一阵翻涌的涩痛席卷她的心。
意玉发现,自己竟然不受控制地哭出来,她努力压住嗓子,却还是小声抽泣,泪水阴湿了晴日的衣袖。
明明都想象到了。
明明都知道。
但今日亲眼看到,为什么要伤心。
她独自在府里寻了个角落,独自缓解好了情绪。
她并不想让和桃莫离他们担心。
洗了脸,把红眼圈拿胭脂盖住,意玉扯了扯自己的脸,确保不会一说话便哭出来。
她又恢复了平静恬淡的模样。
意玉不得不去面对一个现实。
薛洺同明玉姐姐,真的感情很好。
他们在一起,很开心。
自然不需要她了。
她没什么价值了。
挺好的。
也挺好的。
薛府事务基本上都交接好了。
如今需要还的,便是白玉蝉的那滴心头血。
趁着她还是薛洺名义上的继室,能待在薛府,让同样还寄住在薛府的白玉蝉,取了就好了。
取了之后……
取了之后,就要离开了。
*
梅氏其实已经在心里认同,意玉就是她的女儿。
明玉和意玉,都是。
毕竟,没有谁家女儿能像意玉一般,替她撑腰,替她出头,对她细致温柔,一有什么新奇东西,一定先给梅氏送来。
再冰冷的石头,也能被捂热了。
更何况是人。
梅氏早早便接受了意玉。
其实有这样的女儿,虽小家子气了点,但人也赤诚。
但她面上并不想说。
可能是老父母的面子,也可能是不想跨出那一步。
比如,在意玉过来借玉的时候,她头次没听夫君怀己的话,而是毅然决然把玉拿给了意玉。
只不过嘴上仍旧不肯低头:
“也是麻烦。如今明儿回来了,她就从不会让我那么麻烦。”
“唉,罢了,都是债,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说到明玉回来。
其实梅氏这次来送玉,还有个目的。
明玉回来了,带给梅氏的除了喜,还有便是需要纠正的局面。
同一个位置,只能一个人来,容不下其他。
梅氏是知道意玉很可怜的。
她其实对意玉心里也有心疼。
可两个人的性子相比,再加上明玉多年来的陪伴,让梅氏的心,还是不自觉地偏向了明玉。
明玉她受不得苦,需要她多操心操心。
意玉不一样,她坚强一点,不论怎么样的困境,都能活。
梅氏太息:
“如今玉也给了你,其实我今日来,是想同你谈个事。”
梅氏左一句右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你知道的,这天下没有母亲不心疼孩子的,你知道的,明玉自小性子便偏激,而你性子逆来顺受,怎么都能活……”
“你知道的,明玉她受不得苦的。”
“我已经失去我女儿一次了,我不想失去她第二次。”
梅氏始终在铺垫,说不到正题上。
毕竟谁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意玉对梅氏,是真的没话说。
面对梅氏的游移不定,最终还是意玉帮着她开了口:“夫人是想要意玉同薛洺和离吗?”
她很坦然,甚至声音还顾及梅氏不好开口,话语很温柔。
梅氏哑了嗓子。
“好。意玉本就这样打算的,夫人没必要愧疚。”
意玉答应得很爽快。
她的声音平静,似是无风水波,并没有任何不被选择的怨怼。
梅氏实在不好意思再待在这里。
她不敢去看意玉那双木讷,却似经历了很多,所以面对事情格外平静的黑色眼眸子。
太直白了,太血淋淋了。
怎么一个孩子,能这么坦然地接受这些。
梅氏不敢深想,只能匆匆逃离。
意玉把温暖的玉握在手里。
上面还有母亲的温度。
她明白母亲的处境的,这玉,不知道是母亲废了多少努力才得到的。
父亲怀己向来不喜欢母亲,哪怕维持表面的相敬如宾都很难,更别说让母亲把嫁妆里压箱底的玉拿出来给她。
意玉都明白的。
母亲对她很好。
可能只是比不得明玉姐姐而已。
白玉蝉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紧紧攥着玉的模样。
风把她吹得很消瘦。
她很可怜。
可白玉蝉只是心里浮现了这句话,轻扫一眼,便如同不入世的菩提一般,挪开了视线。
是可怜,可和他无关。
他向来不入世,即便他医术极高,能悬壶济世。
之所以同她认识,之所以帮她去救薛洺而入世,也只是为了还愿。
独善其身,完成最后天命的修缮还愿,才是他的道。
白玉蝉:“确定了?就选今日?”
“你想好了,若是把心头血给了我,你日后离了玉,便不能活了。”
“身体,也会大不如前。”
“破个口子,你的血便止不住,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害命。”
“若是离了玉石,三日之内,你便会七窍流血身亡。”
意玉都知道,白玉蝉同他讲过的:“道长,意玉决定好了,劳烦您了。”
白玉蝉嗯了一声,并不在意意玉的恐惧。
他压住了意玉的喉咙,也不在意意玉痛不痛,哄也不哄,安慰也不安慰。
只是认真地用刀划过肌肤。
他是医师,最清楚她的身体构造。
他比她自己都明白她痛不痛。
不需要她张嘴回馈。
半响,在意玉头冒冷汗的闷哼声中,白玉蝉冷静地取了一小瓶心头血。
白玉蝉冷眼看着意玉在麻药过去后,咬着牙不肯叫痛的模样。
不愧是最能忍的姑娘。
生性软弱,没有骨头。
历劫之人,即便再可怜,也不能插手。
白玉蝉神色自若。
和他无关。
*
怀明玉一时间风光无限。
夫君疼惜,儿女双全孝顺,父疼母爱。
她撒下的弥天大谎,也就是假死的原因,也没人细究。
怀明玉假意说:
自己当时是被莫离把坟墓刨出来,才得以活下来。
莫离是医师,医术高明,觉着她没死,还有口气,才把她救了起来。
之所以这三年不出现,就是为了稳定病情,免得徒增伤心。
如今再度出现,是被薛洺同意玉刺激到了,她很想很想薛洺,很想和孩子们团聚。
紫蝶煌封很明显被这样的说辞感动得一塌糊涂。
薛洺觉着不太像明玉的性子,可在明玉又一次的咳血中,也选择忽略细节。
她能回来就好了,多半是有难言之隐,才会说出这种有漏洞的说辞。
他能理解她。
薛洺对明玉向来是包容,向来是偏爱的。
独一份。
只是明玉从来都不敢相信,从来也都不知道。
不过,后宅可以拼男人宠爱,却不能只靠男人。
怀明玉在后宅最大的依仗,除了薛洺,便是老太太。
因为怀明玉的母亲明莲心,是杜家人,明莲心自小随着母亲在勾栏生大,随母姓,所以叫明莲心。
所以,老太太对怀明玉特别地好。
甚至最开始因为怀明玉母亲是杜家人,对梅氏生的意玉生出不喜。
今日,老太太回府。
府里一时议论纷纷。
都在传:
“这老太太最是疼明玉夫人,这如今一回来,不得给她撑腰?”
族老是大房的人,也自然是杜家一方的。
他当即乐呵呵地就凑到老太太面前,要给明玉说好话。
老太太正同意玉公爹和三叔父谈话,却独独没叫大房过来。
族老还以为是老太太心疼大房,现在才没把大房叫在身边恭维。
当即,他扑通一声跪在老太太脚边,嘴角咧着笑,“我的老姐姐,你可回来了!”
“知道吗老姐姐?明玉回来了啊。”
他等着老太太接话。
谁料老太太却连回都没回他。
族老赶忙扒拉到老太太跟前,提着脚一把抱住老太太的鞋子:“老姐姐,你没听见吗?”
“明玉,杜家的侄女,杜家人。”
哪像老太太斜眼睨了他一眼,说:“杜家?”
杜家人。
“什么杜家人,不认识。”
杜家,那个见鬼的杜家,杀千刀的。
老太太自从经历明州庄子的事,她恨毒了杜家。
族老傻了。
老太太看着闲庭信步,实则是早早想好了怎么蹉跎大房,怎么把大房彻底铲除。
杜家,该被斩草除根。
那怀明玉,若是她乖乖的还好。
若是居心叵测,她也没必要留她,给她好脸色。
*
大房急了。
今早,先是在明州的杜家本部,问他说好低价购入的庄子呢?
一大家子都等着资金呢。
不然杜家就过不上以往骄奢淫逸的生活了。
大伯母急得团团转,但大伯父却丝毫不慌。
大伯母当即狠狠敲了大伯父一个巴掌。
大伯父小了大伯母十几岁,所以敢怒不敢言,乖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如今薛家,风头最盛的是谁?”
大伯母不明所以:“洺哥死了复生的夫人,怎么了?”
大伯父眼色阴阴:
“如何才能洗脱嫌疑?那就是把嘴捂住。”
“当初怀明玉假死的药,天衣无缝,期间是不是求过一个人帮忙?”
大伯母眼前一亮:“是啊,求的莫医师!莫离那人,医术虽胜,可却更会做毒。”
“老太太,不能留。”
大伯父:“拿捏着怀明玉的把柄,就不怕她不帮扶。”
本来大伯父,以为去找怀明玉帮忙,需要点嘴皮子功夫。
谁料怀明玉却很轻快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