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薛洺:我们试试吧
薛洺向来不喜欢强求人的。
但如今,他直接用肩膀莫离同意玉隔开,把在悬崖岌岌可危的马拉近,双手捏住意玉纤弱的腰身,像搂孩子一样半扛在肩上,左手贴后背,右手托双腿。
看着像提着个兔子一般,极为轻松。
莫离脸色一沉。
薛洺朝着马车走去,脚步不变,风轻云淡,面色恹恹,甚至带了点微微嘲讽的意味说:“莫医师,记住你的身份,她抱你?名不正言不顺。”
“对了,莫医师会骑马,便劳驾骑我的马回去,这马车不错,马车留下。”
莫离没往前继续走。
他沉下眼睑,青色的衣袍在月色下拉得很长,加上他惨色的皮肤,显得格外阴鸷渗人。
名不正言不顺。
可若是怀明玉在的话,心里被怀明玉占满的薛洺,真的还能同怀意玉名正言顺吗?
莫离掂了掂手里的才熬制的迷药。
好久都没做毒了。
上次做,还是三年前,整个薛府陷入悲恸混乱时。
*
薛洺虽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动作还是温柔的。
他阴着一张脸把意玉放进马车,意玉被迫环着他脖子的手得以放下来。
意玉被放在马车座子上,身上还有男人的血腥气。
努力压下心头的急速跳动,她低着头,小声说:“薛将军,其实您可以让意玉同莫离回去的,我们是闺中密友,她那里有住处,可以栖身。”
意玉不想再麻烦薛洺了。
薛洺皱眉:“薛府那么大,暂且留你一个人寄居也不是不行,如今这么晚了,不必着急走。”
解释完了,他才挑重点找问题,哂笑:“闺中密友?”
他细细地咀嚼了这四个字。
俄尔,他冷漠的脸色扯出了一抹诡异的冷笑:“哦。”
遽然,薛洺拿起意玉纤长苍白的手,将手指,扶上自己的喉咙。
意玉瞳孔微震,手下意识回缩,有些抖,薛洺察觉到她的动作,更加不容拒绝地桎住她的手。
“这是男子的喉咙,会凸出一块,你猜猜莫离的喉咙,有没有凸出一块?”
这话一出,意玉是个极其聪明的。
她愣神好久,想到莫离虽然成日穿着女装,但是异常突兀的身姿。
又想到莫离时而粗哑的嗓音。
心头泛起惊诧,各种猜疑。
可莫离对她,确实是好的,会不会是有隐情?但一个男人,和她这么亲密……
意玉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莫离。
质问?还是一刀两断?还是继续这段友人的情意?
意玉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若是平时,意玉一定同薛洺好好解释。
但如今,二人都要和离了,她都把和离书给他了,再解释,也像是平白生事。
一路无话。
静得似是落下针线来都听得真切。
薛洺对意玉没了厌恶,意玉对薛洺虽仍卑微讨好,却有自知之明的疏离了不少。
二人这次是一同回的院子,薛洺提出的。
两人的院子其实就一东一西,中间隔了也就一小段路,可偏偏薛洺不喜欢意玉,每次薛洺在的时候,意玉便绕府里走一大圈,从偏门回院子,防止碰上薛洺,惹他不喜。
这是第一次从正路走回去。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长姐明玉的院子。
薛洺之前就把院子封锁起来了,谁也不让进。
她只是微微瞧了眼院墙横斜的芭蕉影子。
枝叶肥大,水分充足,修剪得体,一看便是常年有人好好打理的。
同薛洺的院子紧紧挨着,或者说是两个院子的院墙打通了,连成的一个院子。
意玉垂下头。
是的,长姐和薛将军伉俪情深,夫妻也自然得住同一个院子的,就是寻常大部分恩爱夫妻的模样。
只有她同薛将军这表面夫妇,不得他喜欢,才会互相分房。
细说一下,她这一辈子,什么关系不都只是维持个表面和平,其余的,都做不到真情实意。
有点可惜吧。
没什么的,其实。
意玉和薛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月色和灯笼把两人勾勒,男壮女弱,倒也符合标致的般配模样。
薛洺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似是很心急地想离开,眉目烦躁,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意玉说好。
薛洺对她的厌烦,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
和她多待半响,便如此心烦意乱,是她的不是。
好在,她等府里的事交接完,便也和离,不再他面前晃了。
意玉辞别薛洺,安静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回院子,便叫上和桃,问她愿不愿意走。
和桃自然高兴,意玉总算能摆脱这个累死人不偿命的薛府了,偏生薛家人还总觉着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看得人生气。
但又觉着就这么走了愤愤不平。
罢了罢了,她跟着意玉的意愿走,意玉去哪她去哪。
她之所以如此信任意玉,是因为切身感受到,意玉对身边人,总是考虑周全的。
希望那个凭着自己是意玉救命恩人成日作威作福的薛洺,可千万不要生事端,别再让意玉被个恩情捆在这薛府给他家卖命。
正这样想着,次日入夜,她家的房门却被那个讨厌的薛洺身边更令人厌恶的鞍锁找上了门。
和桃的白眼快翻上天了。
和桃没好气,把门拦住:“你有什么事和我讲,别见我们家姑娘了。”
鞍锁说那好啊,结果大嗓门就扯上了,比当面讲的穿透力还强:“夫人,据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在钻研考究如何护住这梅林,想问问您还有没有法子?这梅林还有救吗?”
意玉正在清点自己的嫁妆单子,她听到这话,把单子熨平,来到鞍锁面前,沉默地摇摇头:“对不住,没能把梅林护好。”
鞍锁满脸丧气。
意玉似乎猜到些什么,她叫住了要离开的鞍锁:“是梅林情况恶劣了吗?”
鞍锁叹了口气:“夫人猜的不错。”
“梅林是薛将军为先夫人种下的,也是先夫人仅剩下的几件遗物。将军自小便寄人篱下,同爹娘不亲近,也就成婚后先夫人能信任。难熬的时候,就去梅林待着。”
似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鞍锁闭了嘴。
意玉认真问:“将军如今在哪?”
*
意玉赶过去梅林,便见以往花满压墙的梅花,都成了破败枯枝。
如今夏日,本该如此,可梅林却格外萧瑟,应当是从内到外全然枯死,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经常会踩到枯枝败叶。
吱呀一声,在静谧的夜间。
她提着提引之灯,莹弱的火光,得以让她她在夜色中艰难地缓步走,能摸索到人影。
恍然间,她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正屈膝端坐在梅花桩上,手里捻着成灰的梅花枝,墨色的眼睛静静地靠着夜空中缺了一角的月亮。
以前深沉淡然的男人,如今眼睛里多了些茫然。
意玉来到薛洺面前,背影瘦弱,如今却显得很坚强。
薛洺抬眼看她,盯着她的脸,恍然了很久。
后,才挪开视线,不咸不淡地说:“你来了。”
意玉轻轻点头。
她知道薛洺为什么会半夜来梅林,为什么会失控,来梅林无非是怀念姐姐明玉的。
薛洺并不想继续藏着掖着,借此机会,干脆地把话说明白:“我向来不相信什么横降天灾,如今又不是没有前人经验,不得预防,出了事定是有由头的。”
“梅林于我,是极为重要之物,为了解郁闷也为了立权威,我去想谁才是那个真正会伤害梅林之人。”
“想了一圈,便先怀疑到你身上。你是最有可能妒忌的人,从小被明玉狠狠压住,正常人都会妒忌。”
“可事实甩在我面前时,我才发现我太过自大,你是赤诚至善的姑娘,是我错怪。”
“这梅林招虫不但没解决,还又欠下于你的罪恶。”
“桩桩件件,没能预料到梅林招虫全毁的是我,忘不断明玉,致使把怒气凭借威严发在别人身上的也是我。”
陈列自己的罪过,薛洺的声音极为平静。
他并不是要耗住自己,而是想清晰地把事情给意玉讲明,并且把这事的错处陈列,防止自己再犯。
薛洺心平气和地邀请意玉坐下,他摸摸意玉软嫩的脸,奇怪地说了一句话:“你若是能看见我的行径,怕也会觉着我糊涂。”
略微的失控下,薛洺锋利的五官,于皎皎月色中显得柔和。
薛洺平静地说:“这梅林,继续留着,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膈应,如今没了,倒也算是顺势而为。”
“你是怎么想的?发怒或者要补偿,我都受着,不过和离……”
“我觉着并没有到和离的地步,明玉生前想要的,就是怀家得以继续依附薛家。”
“况且,我并不想同你和离。”
空气凝结了一瞬,薛洺说得太过坦然,可等意玉用她如同木头一般沉静的眸子看着薛洺时。
薛洺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真怨恨到这种地步吗?”
但意玉不论是受了委屈,还是被人利诱,都不卑不亢。
原来是因为急着看梅林,方才在她的院子,才如此急躁?
她的声音很轻:“意玉从没有怨恨过将军,也不是因为怨恨,才想着去和离。”
“意玉只是觉着,自己于将军而言,帮不得什么,反而还是个麻烦。”
“所以才想同您和离,并不是您不好。”
意玉从来都没有脾气,她更不会对着曾经对自己好的人发脾气,更何况,面前这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薛洺看着她柔顺的模样,卑微的话语。
突然,他的心狠狠收缩了一二。
如今话都说开了,意玉也没必要继续藏着掖着了。
意玉低下眼睑,掩盖住眼睛里的泪花,努力稳着声线说:“意玉从没有想动过姐姐的物件。”
“意玉从一开始见您,便跪下来,同您讲意玉从不敢僭越,但您不信。”
“不过,意玉理解您为何不信,理解您的想法。我不会坐以待毙,便想用自己的行动去让您相信。”
“将军,如今您不想同意玉和离,那意玉可不可以理解为,是您会相信意玉了呢?”
意玉的声音很抖,很温柔,姿态也是极为卑微怯弱。
薛洺只是看着她目中含泪,声音稳然却哑,双肩哭得微微颤抖的模样。
即便被误会,却仍旧没有怒火,只是诚恳地将心比心,纯粹至极。
他心里莫名软得一塌糊涂。
后,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却又才想起自己虽说已然沐浴,可身上的血腥味太浓,几日都洗不下去。
于是从不香囊里拿出个全新的香帕子,给意玉一点一点,细致地擦了擦。
他说:“我相信你。”
薛洺看着她,认真地说:“往后,不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其他另算,不会害人这件事,薛洺会相信意玉。
意玉不想看薛洺这幅模样,她才用药膳把薛洺喂得明媚了些,可不能再颓丧:“意玉其实并不会觉着姐姐的遗物会让我觉着不舒服。”
“既然是人祸,那就重新栽种上。”
当局者迷,意玉面对给予自己善意过的人,总是报以全部的善意回他,便也直说:
“意玉都表态说,不会不舒服了,您没必要拘着自己。”
“杭州玉照堂,梅花富有盛名,意玉望能与将军共同见着梅林的新生。”
意玉对他笑笑,薛洺在这一刻,确定了自己这些天在心中奇怪的想法。
薛洺说夜深露重,一路送意玉回了她的院子,叫人拿来药膏。
他问她脸上的结痂:“疼不疼?”
互相舔舐,互相慰藉。
意玉觉着这样的感受很奇怪。
意玉还是那副很礼貌的模样,同薛洺保持了点距离:“只是面上有些,过些日子也就消了,早就不疼了,多谢薛将军关怀。”
薛洺方才还温柔的面色沉了下来。
能和莫离直接抱,不让他碰。
意玉看薛洺莫名冷下脸,连话都没回,直接转身离开,但她习惯薛洺喜怒不定的性子了,便也没有在意。
她同薛洺现在属于互相友好疏离的状态,没有什么龃龉了,他估摸着是在想军中的事,若是经商管家她还能帮扶一二。
可她也并不懂军中之事,没必要自讨没趣,给薛洺添麻烦。
*
自那日消了龃龉之后,意玉和薛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似是在冷战。
也似是僵住局面。
两个人都想显得自己不是很在意。
可偏偏又都是很在意。
薛洺本来等着意玉过来,给他解释下莫离的事,但是死活没等到。
这时他才想起她木头一样的性子,她安分守己的处事态度。
这么下去,不是个法子。
自那日之后,意玉每日雷打不动会给他送来些衣裳菜肴药膳,别人看来,以为他们看着相处的机会不少。
可只有薛洺明白,两个人一面却都见不到。
意玉怕他厌恶,所以只交给鞍锁便快步离去,给他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薛洺以前觉着挺好,怀意玉识时务。
现在。
他想见她。
薛洺咨嗟,拿定了主意,便当即让鞍锁去喊人。
就说,他想问一些后宅之事。
而后,他把自己以前最常打理,但这三年全然没动过的衣橱打开。
衣橱里的衣裳都是红色的,薛家两兄妹都酷爱红色,加上对别人都异常冷酷,名声凶残,谁不说兄妹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衣橱里各种各样的红颜色都有,赤色、绯红色、妃红色、降红色……上面都有串珠金饰点缀,张扬又不俗气,只觉通身的贵族气。
做工精细,常年都有人添新清洗。
薛洺这个人张扬,怀明玉死之前,他虽是武将,但整个人最爱打理自己,堪称精致男人。
他并不喜欢像军营里其他自甘堕落的人一样邋遢,整洁和精致,都是薛洺以前的代名词。
薛洺将意玉约在了府里的另一处园林,也就是夏日的避暑圣地。
薛洺独身站在水畔的凉堂之上,一身降红色圆领长袍,背影挺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意玉站在水岸旁,因在水边,带着凉意的风吹过她檀色的衣。
她看着面前男人鲜艳的衣着,忽得笑了笑。
他没那么死气阴鸷了。
真好。
本来就该这样。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意玉上前,同他并肩站在一起。
薛洺偏头,眼神没了任何锋利的感觉,全是绽开的温柔,仿佛能把人溺进去,他的唇角下意识地微微扬起:“来了?”
意玉很开心地看向他的衣裳,再到他那俊逸变柔和的脸:“将军这样,真好看。”
薛洺挑了挑眉,反而把话头指向她的衣着:“我问个话,你需要穿得这么隆重?”
意玉一顿,摸了摸手上掩盖在纱罗白袖里的金缠钏,还有才沐浴的花香。
薛洺喜欢冷香,意玉喜欢花香。
下次,下次不这样了。
她自那日之后,见薛洺也放松了好些,小声驳辩:“将军不也是如此?不要只说意玉。”
薛洺的笑意淡了点,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看水中的莲花,被风吹得打转,水面上有层凉意的浮萍,淡淡散开,再细看,肥硕各色的金鱼吐泡甩尾,晕成一圈圈水波。
整个避暑园林,都是绿意的,带着夏日的爽意。
薛洺纠正:“我的衣着向来便是如此,如今只不过拨乱反正,衣着没什么特别的。”
意玉哦了一声,她抬起头,露出亮圆的眼睛,回问:
“那问后宅之事,不是需要去账房瞧瞧吗……叫意玉做什么。”
意玉笑了笑:“估摸着是将军不清楚后宅之事,不知去账房更简便些吧?意玉这就给您带路。”
说罢,她就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薛洺压低了眉毛,变得凶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踩住了意玉的衣裙——
意玉下意识就跌进他怀里。
意玉抬头看他,有些慌乱,作势就要松开推开。
但薛洺环住她的腰,往里收了收,凑得更近了。
两个人的脸紧紧贴近,鼻尖对鼻尖。
薛洺低着头,看她羞红了的脸,低低笑出声来。
转头,不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而是偏头,埋进了她的脖颈里。
很香,是花赋予的味道,很软,很好蹭。
风都静了下来。
荷花也没打转,只有金鱼拱着荷花柄,让荷花微微地颤动。
薛洺很敏锐地能察觉到意玉心思飘动,慌乱不堪。
他的声音很蛊惑,气息很痒,低声在她脖颈旁诱哄:“怀姑娘。”
“我们可以试试。”
“我不想再折腾,我嫌弃麻烦。”
没说出口的话是:试过了,就不能走了。
薛洺对自己这诱哄的话都嗤之以鼻,他既然决定开口了,就绝对不可能只是试试。
他想要的一直是结果。
要的是生生世世纠缠着不分离。
可那样绝对会把人吓到。
若是只说“试试”,说他怕麻烦,只是随便想要个娘子,意玉会答应。
可他并不是随便的人,从没同房通房妾室军妓。
意玉呼吸急促,努力稳住后。
她局促地轻轻点点头。
薛洺勾了勾唇角,得了预料中板上钉钉的意思,也没再装。
他离开意玉的脖颈,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她柔顺的发丝,低喟道:
“乖孩子。”
意玉身体僵住。
薛洺怕把她给吓到,只得不舍地揉了揉。后断舍离地,干脆利落地把人放开。
他心情颇好,也没逼急了,把人放回去了。
约好,明日好茶好点心,他要听她详谈现在薛家后宅的情况。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把人的防守彻底破开,再一点点软化废墟残片。
是薛洺的惯有手段。
*
薛洺到底是有过妻子。
所以,他很会照顾体贴人。
不过这不是怀明玉教会的,而是薛洺从小就独立,也习惯照顾自己,照顾别人了。
只是有过怀明玉这妻子后,薛洺对女人家的事更了解罢了。
自从那日薛洺明确说出试试的话后,他就真的付出了好些行动。
这些日子,先是从头面首饰开始,再到了解意玉的吃食喜好。
薛洺只要从军营里闲下来,他就会给意玉往家里送。
只因薛洺做过功课,不止是女人,大部分人都很喜欢在黄昏归家休憩时,有个小礼物来犒劳自己。
最起码让意玉开心开心。
再之后便是流水一般的赏赐补品,圣上赏了什么,薛洺就先把女人用的全塞进意玉的院子里,其余的放库房,让她随用随取,为了不让她拿着有负担,还不走府里账目,让她自己拿。
最后,是内里的给她撑腰,给她个体面,薛洺是被整个薛家依靠着的,可意玉在今日,才算是得到被全家依靠的大官夫人该有的尊贵……
而那些流水一般的好与呵护,看得和桃啧啧称奇。
和桃不免感慨:“这薛将军,啧啧啧,不对劲。”
“这架势,怕是春心萌动。”
“夫人,您说这薛将军,不会是真的喜欢上夫人你了?”
意玉听到这话,很认真地摇头:“不,我觉着薛将军并不是喜欢我。”
薛洺做的很好,但她总觉着怪。
若即若离的感觉,让她抓心挠肝,不明白他的态度,就只能更多地和他接触,带来的又是新的问题。
就是太有礼了。
意玉是见识过外面那些正头夫妻的。
亲昵如同舐犊情深。
可薛洺除了那日在避暑园林,对她有亲密的动作,还是她不小心绊倒在他怀里(意玉看来是这样的),就没有亲密动作了。
无论是出门还是在家,不论是否单独相处,都不越界,都有距离。
和桃太息道:“薛将军也真是怪,若平常男人喜欢一个女子,估摸着早早便抱着入床褥了,可他没有,真是怪……”
连着重复了两个怪。
和桃一拍脑袋瓜子,见她如此纠结,却说:“那夫人不如去试试?”
意玉困惑不解:“怎么试?”
和桃详说:“这男人嘛,若是在外人面前乐意和女人亲密,那么就是喜欢了,最起码从心里认同这是他的女人。”
“夫人可以试试,主动出击,说不定薛将军就是不好意思。”
听了这话,意玉攥紧手:“我能和他站在一起吗?将心比心地站在一起?”
“我的身份卑微……”
原先意玉能心安地嫁进来,也不过带着种还恩的态度,可如今却要她和自己不可亵渎的“神尊佛像”一起做夫妻。
和桃急得跺脚:“夫人啊,别的事情您都勇敢,都看得很透,怎么到了这男女情事上面,就糊涂得紧了?”
“凡事都得试试,有顾虑也不要紧,这是您时常对我讲的,也是您自己的箴言啊。”
意玉收紧手,“好,谢谢和桃,我会试试的!”
*
鞍锁领着军棍,倒也不怨不悔,只是单纯觉着识人不清,世道炎凉。
苦啊。
他原先就单纯偷听到怀明玉的贴身丫头得梅在揣测,说梅林极有可能是意玉拔的。
再没人管,怕是要拔光了。
鞍锁不懂后宅妇人,也不懂军营朝堂里男人的弯弯绕绕。
最近算是明白点,能理清楚宅斗权谋逻辑。
可在背后嘲讽人不能当真这大道理,还是不懂。
他特别的直肠子,挨了薛洺多少军棍。
无奈身手太好,能保驾护航,薛洺也能给他的话兜底,自然而然成了薛洺的侍卫。
所以,在他的认知里,只觉着薛洺爱怀明玉,怀明玉是个好人,还聪慧伶俐,和意玉两个极端,自然而然选丫头的水平也很高。
于是,就把得梅的话奉为圭臬,不觉着这是什么争风吃醋的胡话,定然是真的。
转头,就五百里加急,把这消息送去给了薛洺。
结果人家根本没拔,反而是帮着去把枯枝败叶收了,看看如何才能让梅花开得更绽放。
就脸疼。
这件事,彻底教会了鞍锁,什么叫做不可听信刻板感官啊。
这怀明玉选的下人也太坑人了,这怀意玉,却并没有传闻中那么无能恶劣。
鞍锁叹了口气。
太坑人了,屁股疼。
*
意玉把和桃的话记在心里。
今日,是薛洺的休沐日。
他约上了意玉,去参加同僚的开芳宴。
顾名思义,就是开了一场秀恩爱的宴席,显摆显摆自己和自家夫人多么恩爱。
也是一件雅事。
薛洺朝着意玉招招手,优雅有礼地扶着意玉上了同一辆马车。
虽同乘一辆马车,但中间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似是天堑。
意玉偷偷看了一眼薛洺,薛洺只是目不斜视地给自己手上的茧子涂药膏,细致得很,根本没看意玉。
意玉抿唇,垂下头。
她真的不明白薛将军,他说的试试,可能就是表面夫妻的意思吧。
薛洺却不动声色地勾起了唇角。
他是习武之人,最为敏感别人的视线,意玉这装作不经意实则特别认真地偷瞧,太容易察觉了。
到了地方,薛洺邀她下马,手递了上去,意玉借着他的力气下来。
但等意玉下来,薛洺就很快地松开了,并没有多停留一瞬。
意玉眼眸微动,手指微微蜷缩。
其实不论嘴上说什么,动作骗不了人。
薛将军,还是有点讨厌她的吧。
意玉安静地跟在薛洺身后。
入了府,这是个伯爵府。
宴会的迎客是个势利眼,也有听闻意玉是乡下长大的,于是为了讨好薛洺,对着意玉发难:“薛将军,这就是您那个继室?小的头一次在京城见,真是比不得先……”
薛洺多年混迹人际场,几乎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薛洺直接毫不客气地掐住了他的脖子,那股血腥的杀气几乎要掩盖不住,他的脸色平淡,可声音却透出种淡然的威胁:
“你知道的,我平日不常参加这些宴席,这是头一次,你主人品阶在我之下,平日想见我都难。好在我太过亲和,若是我走了,把你交给你主人问责,会不会残忍?”
他在护着她。
若是为了名声护住,薛洺没必要掐人脖子。
这就是更令人纠结的地方了。
他护着她,因为她这个人护着她,可对她又格外疏离。
意玉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自他这个举动之后,没人再敢小瞧意玉,无给意玉下马威。
意玉顺利跟在薛洺后面进了宴席,去了座。
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乐人满了席面,茶酒司都格外重视,茶酒司何许人也?那是成日都给京中侯爵贵戚办宴的,对付王公贵族那叫一个如鱼得水,不卑不亢。如今都把他家席面放在重中之重,帮着举办,可见其府里势力之高。
这开芳宴的主人,家中是真有钱财,家里祖母是先皇唯一的亲妹妹,不舍得送远了才嫁进这伯爵府。
大凡在场之人,都在互相恭维,都在向上结交。
可唯有薛洺这个大官,官太大了,大家都不敢打扰,有几个不怕死地才凑上去,就被宴席主人吓得用眼睛斜回来了。
他只是给了个面子来,就足够让这宴席抬轿子生阶层了。
薛洺只同意玉坐在一起。
他好似当做没发生过什么一般,借着开芳宴的名头,同意玉认真地讲着夫妻之事,同交杯酒差不多。
让意玉又酸涩又羞赧,只得一口一口喝着手里的果茶和甜酒。
宴席上主人正在给自己夫人斟酒,后,喂给夫人饮。
薛洺根本没看别人,只看着意玉,给她布菜,给她斟桃花酒、奶酒,各类的甜酒。
不过只给了几小杯,就不给意玉了,任凭意玉说自己其实想喝酒也不听,他就冷漠无情地让人换了果茶来。
多度饮酒不好,像意玉这样的小丫头,也就尝个味道罢了。
意玉的唇齿间都有一种甜香。
她想喝酒,不过是因为,即便是甜酒也很涩,正好符合她现在又涩心中又奇怪地甜蜜的感觉。
多种不好的情绪夹杂在心头,意玉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想起了和桃的话。
试探一下。
薛洺愿不愿意,和她在外人面前亲密。
在场的夫妻或多或少都跟着宴会主人,一起互相喂酒。
意玉端起了薛洺特地给她准备的兔子纹样的酒杯,斟酒。
上面还有着她唇瓣的口脂印。
后,递到了薛洺的唇边。
薛洺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看着酒杯旁的口脂印。
两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交汇,意玉有点期盼,可又更多有些害怕。
薛洺避开了她递来的酒杯。
整个人也没了这些日子的温柔,面上变得冷了几分。
眼睛里有意玉看不懂的情绪。
“你醉了。”他声音冷淡,没再盯着她,而是恢复了以前的疏离。
意玉眼皮跳了跳。
一句话,彻底把她不切实际的想法打碎。
她明白薛洺的意思了。
原来是想试试表面夫妻,或者只是想逗逗她,解个闷而已。
也是,是她奢求了,不应该心存妄想。
意玉露出了很温顺的笑:“意玉从不敢醉,意玉的处境,薛将军是明白的,每个决定,都是清醒的。”
她心里的所有心思一瞬间冷了下去。
不该,不应该。
羞迫笼罩了她,可她偏偏不能夺门而去。
幸好,幸好没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她这种人,不该谈情情爱爱的。
太过奢侈了。
*
意玉感觉有些热,更多的是苦涩。
不过习惯就好了。
这么多年,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二人共乘一座马车,意玉靠在车窗,想掀开帘子吹风,也没再看薛洺。
凉意燥意都碰上她的脸颊,脸颊的红热都消了不少,仿佛置身云端,暂且消了酸涩,忘却了尘事。
如今这阴云密布,看不到日头,应该是快要落雨。
落雨了好。
薛洺皱着眉把她掀开的帘子关上,脸色不虞地提醒:“别这样,会生病。”
还是年龄小,不会照顾自己。
意玉点了点头,很恭顺又疏离。
一直到薛府下马车,二人都没说话。
意玉并只搭薛洺的手臂下车,没碰他令人心焦的肉身皮肤。
后,作势又要绕远路回自己的院子。
薛洺很明显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拉住了她的手臂。
“一块回去。”
路上走着。
薛洺即便刻意放缓步子等意玉,意玉也仍旧拉下他远远一大截。
鞍锁同和桃分别跟在两人身后,鞍锁差点被和桃瞪穿了身子。
鞍锁也觉着自家老大做得不对,他也不理解,人家姑娘都主动了,他还从那扭捏什么?
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老大吗?
意玉拧着帕子,仍旧低着头,瑟缩着走。
她还是默默离开最好。
她不能去奢求那些亲密的关系。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离面前稳步走着的男人越来越远。
来到薛洺的屋前时,薛洺却突然蹲住步。
薛洺的屋前很宽敞,有好些松树,四季常青,也就不用格外布景。
反正在意玉看来很好看,她并不懂什么美学格局,只懂得这些松树品类各异,都名贵,烧钱。
他转过身,沉深地看着她,良久才移开。
后面色不动地侧眸,静色言:“鞍锁,和桃,你们出去。”
鞍锁把和桃拉出去,和桃气得差点没把他腿踹折了。
只剩两个人在屋前对立。
薛洺看着意玉,目光上下一动。
后朝着意玉挥挥手,他的手筋骨强劲,看起来气血十足,还有茧子,特别有劲。
他做了个昭示的动作,“过来。”
意玉困惑,但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不过仍旧低着头。
到了地方,意玉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人微变的气息,喘得很急。
意玉缩了一下,脖颈变得有点粉。
薛洺看到了。
下一瞬,他单手把她抱起,让意玉整个人和他贴在一起,揉进怀里。
意玉下意识环住他脖子上,回头一瞧,薛洺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推开屋门,又把门拉得很紧,锁得极其静。
意玉整个人飘飘然,又惊又慌。
意玉的手臂贴着他的脖子,觉着他整个人都很热。
是不是发热了?可得看看医师才是…
她下意识的关心还未言,下一瞬,就被托着双腿,放在了茶酒桌子上。
杯具被震得晃晃,险些垂地。
她这个姿势,似是坐在他胳膊上。
薛洺弓着身子,把托着她大腿的手放下来,又用这只手环住她纤弱的腰,另一只手把意玉的一头墨色柔顺的发撩在一旁,看着她洁净的脸,又看着自己的手与脖颈的触碰。
意玉偏头,嫩温的唇瓣不小心划过他环住自己后颈的手掌。
唇上很痒,但她更好奇的是,他的手掌比她的脖子大多了。
这就是男人的手掌吗?
意玉还没有彻底清楚薛洺的状况,也没有明白自己危险的处境。
她对薛洺向来没有防备。
便弱弱且恍惚地看着他,歪头很是困惑。
下一瞬,薛洺眸色加浓,他麻痒磨人的唇便放肆地碰上来。
把意玉的肩膀推得频频弱,被攫取了气息。
紧紧,恣意地拥着。
末了,意玉只听到零星薛洺的低息,微喘却有力:“外面人多,不好回你。”
“屋里,热。”
“不是喜欢这样?别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