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七夕是最好最好的人
半晌,崔嘉禾抬眸,似笑非笑道:“以刺史大人与太后娘娘的关系,若是劝诫一二,说不得娘娘便打消主意了。”
谢渡淡淡瞥他一眼,没理会他,只问向沉默不语的庾巍:“庾大人乃河南郡守,掌管洛阳城数年,可有什么好法子?”
被视而不见,崔嘉禾一时间颇为尴尬。
然而,其他人也都没有给他解围的意思。
他这个话,说的实在愚蠢,愚蠢到不像他平日的为人。
庾巍心下叹息一声,表面恭恭敬敬道:“谢大人,恕下官无能。”
谢渡揉了揉眉心,“罢了,今日先散了,诸位若有良策,只管报来。”
可是,皇命大于天,没人能阻拦太后与天子的命令。
只要宋妄在位一日,他们母子在这天下,便是至高无上之人。
如今已是七月,圣驾将在十月抵达洛阳。
短短三个月,容不得任何人拖延。
河南郡守、洛阳府尹一日三问,请谢渡尽早拿出章程。
谢渡坐在书房内,瘦长的手指抵着太阳穴,正闭目养神。
沈樱推门进来,轻声道:“你这样发愁,也没有什么用处。
谢渡放下手,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丝狠厉之色:“若是圣驾有恙……”
沈樱淡声制止:“这是下下策。”
她绕到谢渡身后,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舆图,在桌面上铺平。
谢渡望向她,眼底有一丝不解。
纤长的手指落在舆图上,沈樱轻声:“这两日我翻看卷宗,发现城外此处,有一座前朝的行宫。”
谢渡微微挑眉。
沈樱温声道:“洛阳本就是几朝古都,曾修过无数宫室,只是随着战争全都被摧毁了,这一座却不曾。”
“据记载,这是前朝高宗皇帝修筑的行宫,恢宏大气却不奢靡。是而后来百姓起义时,没有打砸烧毁,只是荒废在那里,无人打理。”
若是以旧宫室稍加改造,自然比大兴土木要强得多。
谢渡眼睛已亮了起来。
“只是……”沈樱微顿,提醒道:“这样做,若有人计较,大约会有不敬之嫌。”
毕竟是前朝的宫室。
谢渡不以为意:“京都那座皇城,也是前朝所留,住过数代君王,何况前朝高宗皇帝雄才伟略,也不算辱没他们。”
“而且凭我谢家的地位,也没人能将这等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沈樱颔首:“你心中有数就好。”
谢渡看了看舆图,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干脆利落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沈樱无奈:“已经是黄昏了。”
谢渡含笑,拉住她的手:“你不想看看洛阳的夜景吗?”
谢渡没叫人备车,而是从马厩中牵了匹骏马,亲自骑马带着沈樱过去。
这座行宫位于洛阳城西约摸二十里处,不远不近,荒废多年,无人打理。
到达时,天边已经染上了墨色。
侍从推开行宫的大门,先探头查探一番,才请二位主人进门。
这座行宫与书中记载的大差不差,恢宏古朴,大气庄严,虽无珍珠宝石堆砌,荒废多年,却不失天家体面,更添几分威严。
格局规制,也都符合天子居所。
谢渡沉吟片刻,对身旁侍从道:“派人传令,河南郡守、洛阳府尹明日到刺史府一叙。”
侍从领命而去。
苍茫天地间,只余下二人。
谢渡侧目看向沈樱,低声道:“阿樱,回城吧。”
沈樱点头。
从行宫回到洛阳城内时,天色已尽黑了。
今日的洛阳城与以往有些不同,庄严的城门口挂着两个大大的红灯笼。
沈樱有些疑惑,“这是干什么?”
谢渡轻笑一声,在她耳边道:“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沈樱一怔,忽地反应过来,今日七月初七,正是七夕佳节。
谢渡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含笑问:“阿樱以往年年都过七夕,怎的今年忘了?”
沈樱蓦然惊觉,他这是还惦记崔嘉禾那日所说的话。
七夕,当真是个危险的节日。
不过,沈樱并没有惯着他的意思,转头笑道:“是忘了,为了帮某些人的忙,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结果某人还要兴师问罪。”
她望着谢渡,眉目流转,含着笑意。
谢渡无奈一笑:“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他的嗓音格外清晰,随着夏夜的风钻入耳廓,“阿樱听一听我的心跳,便该知道我是何意。”
随着他的声音,沈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去倾听他的心跳。
——砰砰砰。
比起平常时候,快了几分。
他的嗓音,便又一次钻入耳鼓,“阿樱懂了吗?我不是兴师问罪,我是吃醋,是嫉妒。”
沈樱转头看他,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眸,一时看呆了去。
谢渡字字清晰,句句认真:“我嫉妒,过去的三年是宋妄陪着你,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是他在你身边相伴。我嫉妒,你曾是他的妻子,人尽皆知你与他情深不移。”
“阿樱,”他倏地放轻了声音,“我希望,以后每一个日子,你的身边唯有我。我更希望,从今以往,旁人提起你,只会想起我。”
他望着沈樱,慢慢说出最后一句话,“阿樱,我想要将他的痕迹,一一从你的生命中抹去。”
沈樱早已呆住。
谢渡移开目光,轻声道:“或许此时此刻,你并不甚乐意,但阿樱,我盼着有朝一日,能如我所愿。”
沈樱张口。
谢渡抬手,掩住她的唇:“你不必急着回答我,阿樱,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沈樱略微一顿,闭上了嘴。
他不再多言,一手牵着她,一手握着马缰,踏入城内。
将漆黑夜色抛在身后。
洛阳城内已挂起万千华灯,人潮如沸。
璀璨灯火中,沈樱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和地上被拉长的影子。
一步一步,跟着他往前走。
人潮不断从身旁涌过。
谢渡倏然停住脚步,看向路边。
沈樱随着他的眼光望过去。
路边有位年幼的女孩,穿了件粉色的衣裳,头上系着粉色的丝带,臂上挎着一个小小的篮子,篮子里装满了绚烂的长春花。
小姑娘用稚嫩的嗓音喊住路过的行人,“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
谢渡停了片刻,将马缰递给沈樱,“我马上就回来。”
他大步走向那小姑娘,弯下腰与对方说了几句话,从腰间荷包中翻出钱递过去,小姑娘递给他一朵花。
谢渡转头,大步走回来,手中拿着一朵开的最为娇艳的鲜花。
他微微一笑,将缰绳接过,花递来。
没有一句言语,只温柔垂眸,笑意清浅。
沈樱接住,低头静静看着那朵花,缓缓捧在了胸前。
七夕的夜格外热闹。
除却情人相约同行,还有很多小姐妹们手拉手出门乞巧,处处都是高兴的声音。
缓行于嘈杂街巷中,沈樱的心,却逐渐安静下来
回到家中,谢渡先去洗漱。
沈樱让侍女取来一个白瓷瓶,亲手将那朵长春花浸入水中。
绚烂已极的花,洁白的花瓶,极致的华丽与干净,构成一副美丽的画面。
她静静看了片刻,转过头,去了另一边的浴室。
待出来时,便瞧见谢渡身着寝衣,正站在那个花瓶前,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与她对视。
沈樱在床榻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谢渡。”
谢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接过侍女手中的巾帕,垂眸握住她丝滑的长发轻轻擦拭。
沈樱抬眸,看见他结实的手臂。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谢渡,我有话跟你说。”
谢渡“嗯”了一声,“你说。”
沈樱道:“你看着我。”
谢渡放下手臂,垂眸与她对视。
沈樱定定与他对视,毫无漂浮不定,更无躲闪,认认真真:“谢渡,今日你说的话,我细细考虑过。我现在就可以认真地答复你,我并无任何不愿。”
“我既嫁了你,以往种种,便不会再萦于胸怀。我自然愿意,往后余生,旁人提起我时,是与你并肩。”
“至于宋妄,我早就与你说过,从未爱过他。”她说的决绝,又带着一丝讥讽,“我怎么会爱上那样懦弱的人。”
“我从来都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沈樱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若他不是太子,不是皇帝,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谢渡静静看着她,忽地抬手,将她拥入怀中。
沈樱呆住了。
谢渡嗓音喑哑:“不是的。”
他慢慢道:“阿樱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从不是追名逐利的人,我知道。”
沈樱怔然不语。
谢渡紧紧拥着她:“世人不解你的性情,我却明白,阿樱心有大义,胸怀苍生,是世间最好最好的人。”
沈樱一时愣住,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是觉得,眼眶有些淡淡潮湿。
许是今夜的月色太好,又或许是这个怀抱太有力。
沈樱忽地有种想要倾诉的想法。
她缓缓开口,“谢渡,你想听一听,我和宋妄的事情吗?”
谢渡的心跳毫无变化,语气平静道:“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你不愿意说,我就不愿意听。”
只是,在沈樱瞧不见的地方,眼神暗了暗。
他当然知道,她从未爱过宋妄。
而且,那也没什么要紧的。
他只是千方百计,想要听她说一遍,再说一遍。
说的多了,纵然曾是假的,日后也会变成真的。
沈樱忽地笑了出来,将的手盖在头上,“你给我擦头发,我慢慢说给你听。”
谢渡很好说话:“好。”
沈樱望向窗外,慢慢张口:“我与宋妄,结识于三年前,那不过是个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