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丞相,别来无恙啊。”
漫无边际的草原上, 一片亮眼的绿。云层借风朝自己翻涌而来,似在头顶。有人负手而立,目眺远方, 感受着微许热浪, 他合上眼。
这就是西北啊……
“丞相,原来您在这里!将军请您到府上一叙。”
身后的人踩着草,声量略大,怕被风声盖了去。
孟庭阙转身, 温润颔首,“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到了将军府邸,孟庭阙下了马, 恰逢常胜将军侯仲带着一面善的人从里头出来, 见到是他, 侯仲面露笑意, 抱拳说:“原来是丞相大人,久仰了。”
孟庭阙同样回礼, “将军京城一别,如今一看, 是比以前好了。”
“是极,来了西北才知,京城是何其远小,难别离。”侯仲感慨万分,想起从前在京城, 跟在太子身边的风景, 距今也有四五年。
孟庭阙含笑,目光移动到他身后的青年, 那青年脸晒得黝黑,但他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这是?”
侯仲乐呵呵地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丞相这就不认得他了?当初你俩可是有过不解之缘的。”
孟庭阙这才从那张脸上找到蛛丝马迹,惊觉而无奈,“是君晔啊,恕我不认得了。”
君晔腼腆一笑,“不认得也好,是我变化太大。”
“对了,丞相有事先忙,我带他去了望台。告辞。”
孟庭阙挥手告别二人,抬步进入丞相府。
他刚走入厅堂,唇角边挂着的淡笑就凝滞了,只见高位上坐着令他恨不得啖肉饮血的人,那人穿着黑色常服,坐姿恣意,正皮笑肉不笑看着自己。
“丞相,别来无恙啊。”
萧随撑着胳膊肘,笑吟吟盯着他。身旁南安王扶额无言,只告饶望着孟庭阙。
孟庭阙很快维持好假笑,“今日见着的人多了,倒不知末了还会请来一尊大佛,让微臣无能以对,只好鞠躬尽瘁。”
“好了,废话不多说,我今日来只为一件事,那就是请流落在外的丞相回京。丞相,你应还是不应?”
萧随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口。
孟庭阙意味深长看着他,“有什么好处?”
“你不想当丞相,那我也没办法,只好捉南安王回去喽。”萧随开玩笑的语气,却让人无端听到威胁。
南安王面露苦色:“折煞我也。”
“反正你们今天,两个人必须有一个跟我回去,丞相方才也听到了,王爷不敢,就只有你了。”
孟庭阙:“萧随,我猜你是奉皇上之命来请我回去,就不必在这跟我装了。”
萧随狠道:“绑走!”
下一刻外头冲进来无数侍卫,将孟庭阙五花大绑,抬着往外去了。南安王条件反射站起身,却拿萧随没办法,孟庭阙不知道,但他是看到了皇帝的诏令。
这是皇帝的指令,他束手无策。
孟庭阙也不挣扎,被装上回京的马车,萧随之后上去,双手垫在脑后开始补觉。
马车很快行动,没有半丝犹豫。萧随睡到一半才想起来什么,抽出藏在衣襟里的诏令扔给孟庭阙,“诺,看着吧,你心念的皇帝让我亲自领你回京,此等殊荣,啧啧啧,真让我眼寒。”
孟庭阙的嘴没被堵起来,闻言只反击道:“那便换你在西北,我回来请你。”
萧随闭上嘴安心睡了。
孟庭阙见他睡熟,反手解开绳索,摊开诏令看了看,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他想起那封信,里面写满了楚元虞对他的慰问,那会儿他便猜测自己是时候回去了。
没料到会是萧随亲自来接。
在萧随的快马加鞭下,他们十日后到达京城。孟庭阙将窗帘挂起,看到外头各家张灯结彩,一派喜庆,他不禁问道:“奇怪,最近没什么节日,怎这般热闹。”
萧随一肘击将他挤开,自己凑到窗边看看,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春色,孟庭阙看出他的得意,不由噤声。
他不说,萧随可不放过他,“你瞧瞧吧,三日后是楚国的大喜之日,届时一定要来赴宴啊。”
“你们……要结婚了?”尽管有猜想到,孟庭阙还是错愕。
“不然呢,小公主都半岁了,我这个父亲没名没分,将来岂不丢了她的脸。”萧随欣赏着街边的好景,难得对孟庭阙有了好言。
一路沉默到了皇宫。
楚元虞刚放置下奏本,外头传报摄政王和丞相求见,她扬声道:“进。”
他们先在外头将沾染风尘的外衣换了,现下光鲜亮丽站到楚元虞身前,齐声觐见的模样煞是威风。
楚元虞眼眸划过亮光,她点了点头,“你们来了,朕也就放心了。”
她先看了看萧随,依旧是将内敛的一袭黑衣穿成张扬潇洒的模样,看着就不像遭了罪。
她又看向孟庭阙,白衣飘飘,略显单薄,楚元虞端详片刻,“丞相,旧伤可好了?”
孟庭阙怔了瞬,忙行礼回:“已大好了,多谢皇上体恤。”
萧随:“皇上,我骨头痛。”
楚元虞看向他,忍俊不禁,“你这会就痛了,好罢,你下去歇息,朕跟丞相聊聊。”
萧随凝噎,夺注意力不成反被屏退,只好含恨离去。
“爱卿,坐罢。”楚元虞赐座,跟他对坐茶桌,目光诚挚道:“你辛苦了。”
孟庭阙摇头,“有皇上一片怜心,微臣万死足矣。”
楚元虞给他倒茶,无视他想阻止的动作,“爱卿,且受着罢。”
“皇上若是为了摄政王,我便辞了。”孟庭阙凝视茶杯,声音略涩。
“是,也不是。”楚元虞叹了声,他们之间的恩怨,或多或少与自己有关,她岂能旁观,只是到头来谁也不领情。
孟庭阙拱手:“若是皇上信得过臣,就让臣自己与摄政王详谈,请皇上放心,不会危及性命。”
这句话,跟萧随说过的何其相似,都不会危及性命。楚元虞轻笑,“那朕便不理了。”
孟庭阙这才展露笑颜,“皇上,您要跟摄政王联姻了?”
联姻这个词,让楚元虞顿了下,她目光闪烁,“不至于如此,只是公主不能没有父亲。”
孟庭阙不言,低声说:“臣只希望皇上莫要失了帝王之术。”
“朕心里有数。”楚元虞不容质疑回他。
孟庭阙反倒自洽,“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臣不担忧自己的处境,如有那天,也必定会挽回皇上的心意。”
不待楚元虞说些什么,他继而说。
“臣想见见公主,可以吗?”孟庭阙大抵明了,什么为了公主,不过是私情授受,只要别害了楚国,他就不操这心了。
楚元虞应允了,让人抱了楚萧韵过来,“她长开了,那会儿还有些皱,现在白了些。”
孟庭阙微微直起腰,看她眉眼与楚元虞极其相似,就连眼神也带着母亲的威仪,他释然道:“若非公主,这其中的过往谁能说清。皇上,臣自请成为公主的师傅,教导她诗书道理。”
楚元虞欣然允诺,“爱卿才华。”
孟庭阙辞别楚元虞,借口回去整理丞相府,一路上看着喜气洋洋的人家心情沉重,等到了府邸,才知道这里早已经一尘不染,侍女奴仆备全,一时间苦笑不得。
怎么忘了皇帝素来心细。
……
“你跟他聊了什么?”
萧随回来看到公主在,忙抱着她哄,状若经意问。
楚元虞翻看书本,“跟他聊了国家大事。”
“没意思。”萧随低头对公主说:“娘亲骗人,公主告诉爹爹实话。”
“啊哦。”楚萧韵打了个哈欠。
萧随被她逗乐了,呵呵直笑,“芜湖,我有女儿,他没有,此为胜。”
楚元虞拿他没辙,摇了摇头,“萧随,你可知何为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萧随沉吟,“考我吗?有意思。其本意为当大雁着陆,我们可取其羽毛为材料,寻常时候要拿它的羽毛,只能拿弓箭射下,但如若它因季节落地,便能事半功倍。”
“深意呢?”
“弱势者借势壮大。怎么,这是丞相的话吧,论弱势的人,应当是我啊,怎么他还弱上了。”萧随长吁短叹,冤枉冤枉。
楚元虞:“他怕你我婚配,届时没他的立足之地,却不知……”
“却不知我婚后要去西北了。”萧随将孩子交给奶娘,自己摊手。
嗤,还真让孟庭阙这厮说对了,有得是机会让他来请自己回京。
“虞娘,到时候我鸿渐于陆,你一定要派丞相来接我啊,不然我就没有势了。”萧随假装委屈抹泪,扑进楚元虞的怀里假哭。
“起开。”楚元虞推了推他的头,“重死我了。”
萧随起身,“我离开这段日子,婚事可备妥了?”
“应当妥当。”楚元虞不太确定,看到萧随面容严肃,她莫名心虚。
“哼,我自会去查探一番!若让我知道哪里虚浮,绝不轻饶你!”萧随头在她耳边,威言胁语。
“好哇,放肆了。烦请摄政王将案桌上那堆寄存这儿的公务处置了,尽快。”
“我不要啊……”萧随苦哈哈说着,身体却老实走到案桌前,认命批阅。
毕竟,他也不想在婚宴后还要到御书房处理堆积下来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