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不可能是恶人!
车马才出城不久,果然又开始落雨。
等行到城东郊外的山脚下,弃车步行,一行人沿着盘山路上白塔寺半山腰,走近修行居士居住的大片院落时,时辰已接近晌午。
留守小院服侍五娘的何妈妈出来迎接。
“六娘稍等片刻。五娘早晨出门未归,我等还在寻找五娘……”
谢明裳诧异地迈进门去。
“五姐姐不是传信说崴了脚?”
两边原本约好每月初五见面,但七月初四那日,她突然接到五娘玉翘的来信,说雨天山道湿滑,不慎摔倒受伤,崴了脚踝。
幸好得贵人救助,安然回返,但初五必不能相见了,改日再来。
谢明裳这才推迟几日上山探望。
何妈妈:“确实初四那天崴了脚!请来郎中看诊,当面劝诫,三日不要走动,十日不要上下山……哎!怎奈何五娘……”
后头的半截却死活不肯说了。
再追问时,她只含糊道:“等五娘回来,六娘当面问她。六娘觉得不妥当的话,还请告知夫人那处。我等身为下仆……不好说。”
听到那句“身为下仆不好说”,谢明裳心里隐约有些揣测,盯了眼欲言又止的何妈妈:
“五姐姐信里说,她在山间采摘花果时滑倒,被贵人救助。却不知救她的贵人,是男是女?”
何妈妈当即狠拍一下手掌,叹气不止:“是位进山上香的年轻郎君!家族显赫,仆从开道,前呼后拥!要不是京中有来历的人家,又怎会从后山道上山?”
“从清静后山道上山,正好撞着五姐姐摔倒,那郎君出手,把人救下了?”谢明裳追问。
“不不不,并非郎君出手!”
原来事发当日,山中下雨。跟随五
娘的女使匆忙回转取雨具。
五娘独坐无聊攀折花枝,摔倒在山间。那郎君正好从后山道上山,前方开道的仆从路过时,见谢玉翘摔倒狼狈,仆从赶紧招呼随行仆妇,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把谢玉翘搀扶起身。
谢明裳:“仆妇救助,关郎君什么事?”
何妈妈:“原本五娘只想客气道个谢,谁知两边见了面,一来二去的——”
何妈妈终究还是没忍住,叹气道:“六娘,老身瞧着不大好。劝劝五娘,早日下山吧。”
谢明裳坐在待客禅舍里,边喝茶边等人。
运气不错,五娘谢玉翘不久便急匆匆回返小院。
“明珠儿,你怎么今日来了。”玉翘在女使的搀扶下,一步步地挪进屋子,行走确实不大便利。
但抛开扭伤的脚踝,谢玉翘的气色却比上个月相见时好上数倍。
不止憔悴苍白的气色转为红润,就连哭泣太多而经常肿成烂桃的一双眼睛,也显出原本漂亮灵动的神采。
眉眼还是同样的眉眼,但气色不再黯淡,仿佛娉婷含苞的花儿终于迎春绽放。
谢明裳抬眼打量片刻,把会客禅房的门窗闭紧,回身对坐,姐妹重逢的第一句话便直问:“你看上的郎君是哪家的?”
谢玉翘张嘴才打算寒暄,顿时憋了回去。
“他……”她的脸升腾起绯红:“何妈妈告诉你的?你可别跟我娘说。也不许跟你娘说。”
这便是默认了。
得谢明裳的承诺,烂在肚子里,绝不告知谢家长辈,谢玉翘这才把何妈妈也不清楚的后半截秘密交了底。
“初四那日山道边,我摔得半幅裙子泥泞狼狈,哪敢见人?原本只想远远地道个谢,圆了礼节,就此躲开……”
谁知那郎君瞧着外表孤傲,为人却随和。
不止给她送帕子擦拭裙摆泥污,还询问起她一个年轻女郎为何孤身立于山道边,家住何处。
两边对答几句,郎君意外得知她乃是谢家五娘,便抚掌称赞,说两家有故旧的交情,难怪今日山道相逢。谢家如今暂居的城西宅子,乃是他父亲相赠……
“……等等!”
谢明裳越听越不对劲,中途叫停,“你再说一遍?”
谢家暂住的城西宅子,是他父亲相赠??
“那位郎君有没有明说他父亲是哪个?”
谢五娘点点头。
她只是少交际,人并不愚笨。她听大伯母提起过,谢家现今暂住的宅子是裕国公府暗中相赠,便装作不知情地问起对方来历。
郎君当场解下一块玉牌,色泽温润通透,一看便是随身温养多年的贵重玉件。
玉牌上刻有家族姓氏:蓝。
“蓝姓少见。他父亲,确实是家住城东定襄坊的裕国公。”
谢五娘羞涩地道:“两边长辈是多年的旧识,我和他……也算认识了。他不止亲自护送我回返,还留下他的名刺,相赠于我。我没敢接,推拒了几次,他倒不悦起来,扔给我便走。”
谢明裳:“……”
五年从未走动的人家,近日怎的频繁出现在谢家人周围?
这场“山间偶遇”,实在巧合。
往好方向去想,裕国公府儿子不少,兴许,不是她想的那个呢?
“五姐姐,你遇到的这位,家中排行第几?总不会是他家那位蓝世子?”
五娘白皙的脸颊顿时飘起绯红:“正是蓝世子,你也知道他?他……人品贵重,性情随和大度,又、又貌如潘安。如此佳男儿,竟然还出身簪缨世家,可见老天厚待……”
谢明裳沉默了一阵,喃喃地说:“那粪坑……”
谢玉翘没听清:“什么?”
不对劲。谢明裳虽然不知哪里不对,但肯定不对劲。
林三郎锒铛下狱之前,还在和蓝世子喝酒。这两位臭味相投,蓝孝成可不像什么随和大度的品性。
“五姐,据我所知的蓝世子,绝不是什么人品无暇之贵人。他在你面前装模作样,其中必有蹊跷。你仔细跟我说说所谓‘偶遇’,其中可有刻意人为的痕迹?”
谢玉翘吃惊地发了片刻怔,脸颊羞涩绯色褪去。
她咬唇低头不语。
自家姐妹固然为了她好,但蓝世子……
那日斜风细雨山道,濯濯如春柳的郎君走近两步,将帕子递给她擦拭裙摆……
那不可能是恶人!
谢玉翘低声辩驳,“明珠儿,你是不是误会了人家。裕国公府雪中送炭,出借宅子给谢家,确实属实。哪里当不得一句‘人品贵重’?”
“谢家记得裕国公府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谢明裳实话实说:“但宅子是他爹作主借给谢家的,和蓝世子本人没什么关联。”
“有他!”谢玉翘急忙道:“和蓝世子有关系的。裕国公府是开国武勋出身,和谢家同为武臣,蓝世子说,他始终都记挂谢家。”
“哦。”谢明裳不冷不热道:“他始终记挂谢家,这句话我信。因为去年围猎场的一只黄羊,我都忘了,他倒好,记恨我到今年。蓝世子这种小心眼子——”
“明珠儿。”谢五娘涨红了脸分辩,“你也未见过他几次,怎好轻易臆断人品。其中必有误会。下次我引荐你们见一见,什么围猎场,什么黄羊,当面把误会谈开,好不好?”
眼见玉翘漂亮的一双杏眼又隐约泛起雾气,谢明裳当即闭上了嘴。
五姐姐长得清秀,眼睛弯起笑时,其实好看的很。
“好了,五姐姐,别总是哭,你笑一笑。”谢明裳叫进两杯热茶,推过去一盏哄她:
“笑一笑,我就不骂那姓蓝的。再多笑一会儿,我捏着鼻子夸他两句。”
谢玉翘破涕为笑。
十来岁青春未艾的小娘子,哪有不好看的呢。玉翘展颜而笑的时候,眉眼如弯月,别有温婉动人韵致。
山间绵密的落雨声里,姐妹两个对坐密谈,又一起用了素斋。
这顿素斋丰盛,不止寺庙里最拿手的素烧鹅,其他如炒什锦,八宝素肉,蜜汁素鸡,十八道素斋,满满当当摆开整桌。
“怎么今日叫来这许多斋菜?”谢明裳都有些吃惊,“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下许多?”
谢玉翘劝她多用些。
“上回和我娘怄气,直接把家里带出来的细软全捐给庙里……今天的整桌素斋席面,仔细算算,可以吃用三年都不止。”
谢玉翘神色间露出几分懊恼,“早知道,就不捐那么多了。”
谢明裳:“……”
她在心里揣摩几遍“不捐那么多了”,心头一动,嘴上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五姐姐,你在山上修行将近两个月。京城最近局面不大稳当,要不要接你回家去?”
谢玉翘咬着嘴唇摇头。“我回家去,我娘还得逼我回乡下嫁人。”
“你娘不逼你呢?”
谢玉翘眼睛微微地发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娘坚持的话,连我爹都拦阻不得,只怕大伯母也不能做主……她毕竟是我亲娘。”
话虽如此说,谢明裳看得明白,五娘心里动摇了。
两边起身告辞时,谢明裳说:“我回去跟我娘说,劝一劝二叔二婶。有好消息的话,上山来接你。”
谢玉翘没说什么,低头笑了笑,把她送出院门边。
有句话,她心里独自盘算了许多遍,直到姐妹轻轻相拥告别,相约下次见面时才终于说出口。
“我娘当初退了乡下的亲事,把我带来京城,就是想谋一桩好亲。如果我确实能谋得一桩高门好亲……”
谢玉翘撑伞立在门边,眼神如水波潋滟,“你说,娘会不会改变主意,不再送我回乡下了?”
谢明裳心里微微一沉。
她猜出谢玉翘的打算了。
雨水淅淅沥沥,从伞面飞溅四散。
谢明裳沿着山道缓行下山。
五娘始终未说她今日拖着崴伤未痊愈的脚,出门去了何处。会不会就在这山道间来回行走,期待第二次的不期而遇?
走出百来步,她停步回望雨中的灰瓦粉墙。
这山间不再清静了。
“裕国公世子,蓝孝成。”
她喃喃道:“他还真是忙。七月初四,来白塔寺上香。七月初九,约林三郎吃酒。他在忙活些什么?”
顾沛便在这时从身后山道撑伞快步走来。
“娘子,出事了。”顾沛的神色出奇地严肃,声音也难得正经起来。
这么乍一瞧,倒确实和顾淮是同母亲兄弟。
“出什么事?说说看。”
谢明裳难得看见顾沛眉头打结的模样,带几分好笑问他:“在山里不小心把带出来的钱袋子丢了?坐骑丢了?总不会把带出来的人给丢了?”
没想到顾沛居然一
点头,“下山清点人数,少了个人。”
谢明裳:……?
上山十五人。下山十四人。队尾的汪姑姑不见踪影。
中午谢明裳留在五娘那处吃素斋时,队伍男女分开用饭。兰夏、鹿鸣两个小娘子和小院里相熟的谢家人一起用饭。
正好山里大雨,无人在意之处,穆婉辞和汪姑姑两个静悄悄撑伞出了院门。
“等队伍下山时,回来的便只剩穆女官自己。问她汪姑姑人呢?穆女官极镇定地和卑职说了八个字。”
“雨中失足,落下山崖。”
穆婉辞撑伞站在雨中山道。她今日穿一身黛色对襟薄衫,杏色长裙,眉眼素淡,人如雨中幽兰。
谢明裳站在她面前时,穆婉辞面不改色,依旧镇定地答同样的八个字:
“雨中失足,落下山崖。”
谢明裳盯看她恬淡的面容。除了顾沛寸步不离站在她身侧守护,其他人都被调开。
她此刻的问话,除了此方山神天地,只有三人知晓。
“汪姑姑从何处落下山崖的?”
穆婉辞抬手指往斜侧面。
并非常见的缓和山坡,而是一处陡峭石壁,雨天雾气缭绕,望不见底,掉下去不可能活。
谢明裳问她第二句,“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得了河间王的吩咐?”
“不知娘子这句什么意思。”
穆婉辞温婉地低头答话:“汪姑姑雨中失足,落下山崖。奴婢眼睁睁不能救。”
谢明裳放弃再追问,回头吩咐顾沛,“找人守在这处。等雨停了,从其他路径绕下去搜寻,把尸体运上来。需得给宫里一个交代。”
她沿着山道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穆婉辞低眉敛目,居然又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末尾。
才走几步便被顾沛高喝往后赶。
“站远些!别站在人堆里。”
穆婉辞撑伞停在原处,远远地相隔五十步左右,才重新跟上队伍。
“鸡皮疙瘩都吓出来了。”兰夏猛搓手臂嘀咕:
“娘子,姓穆的这女人才叫不显山不露水,真正凶悍。汪姑姑分明被她骗去山崖边,推落下山。她不仅不认,连神态都镇定如常啊。”
谢明裳回望时,穆婉辞依旧维持着五十步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
“兰夏,鹿鸣,你们觉得……”她转头继续前行。
“早晨出门前,河间王吩咐这两位随行。中午就掉一个下山崖……我觉得,像河间王吩咐的。她听命从事。”
兰夏还在嘀咕:“听命从事也有听命的法子。当面拔刀把人杀了,谁也没话说。这位——”
她回头瞥了眼,“手段太阴狠,无声无息就弄没了一个。以后谁敢和她站在一处?”
鹿鸣也越想越后怕,低声叮嘱:“娘子,以后千万不要和她单独相处。当心她背后捅刀子。”
谢明裳安抚地拍拍她们的手。
看似与世无争、从不出风头的穆婉辞,做事手段狠辣,说明心中隐藏的欲望强烈。
求生的欲望强烈?
亦或是往上爬的欲望强烈?
“让我猜一猜。河间王下令,叫她在外头把汪姑姑这隐患铲除了。把人骗去山崖边推下,应该是穆婉辞自己的主意。”
比起具体杀人手段,谢明裳倒更想知道,昨天宫里才拨来四人,今天就没了一个,她这做眼线耳报的,打算如何往宫里报。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山中雨雾空朦的美景也失去吸引,谢明裳有些意兴阑珊。
她只想早点回去,喝一碗滚热的鲈鱼羹,把今晚睡过去,等明日清晨起身时,又是新的一天。
“后头跟的空车,拨一辆给穆婉辞单独坐。毕竟也算是给王府做事的人。”
——
鲈鱼羹的鲜香从小厨房里四下飘散。王府雇请的厨娘固然不如宫里的御膳姑姑,总归有几道拿手菜。
晴风院门紧闭。面容青涩的少年内侍跪倒在雨中,大礼叩拜。
此人昨日才跟随穆婉辞入王府,正是新调派入王府的两名少年内侍之一。
“求殿下开恩,救救杨宝和杨公公!”
雨势绵延,自屋檐倾泻而下,仿佛一道透明水帘。萧挽风坐在檐下,阴影覆盖大半张面孔,看不清神色。
“杨宝和是哪个?跟本王有何干系。”
御前大宦杨宝和,也算宫里老人,这么多年唯一的错处,就是跟冯喜不大对付。
司簿朱红惜谋害河间王后嗣一案,主犯朱红惜抬入宫里当日便暴毙,却牵连了杨宝和,被冯喜圈定为主谋。
“千羽卫把杨公公抓捕入狱,不分青红皂白,酷刑催逼,杨公公屈打成招,无奈认下主谋……但杨公公并不认识朱司簿!”
少年内侍伏身哽咽:“杨公公是奴婢恩人。御前殿外伺候的逢春公公指点奴婢,叫奴婢来河间王府寻殿下求情。还请殿下开恩,赦免了杨公公……”
“他既认下主谋,本王救不了他。”
“事已至此,只有他自己可以救自己。”
高位者冷冽的嗓音混杂着雨声,少年内侍满脸泪水混杂着雨水,敬畏中带茫然。
耳边听萧挽风重复道:“他既认下主谋,谁也救不了他。”
“他想活,只有翻供。”
少年内侍忍着震惊战栗:“翻供的意思是,杨公公指认主犯另有他人?翻供之后,殿下会救杨公公?”
萧挽风不答。
“不知……不知……杨公公应当指认哪个……还请殿下明示!”
萧挽风依旧不答。
耳边沙沙雨声不绝,庭院死一般的寂静。冷汗爬满少年内侍的脊背,他咬牙拜倒:
“奴婢斗胆!奴婢想法子知会杨公公,指认京中和殿下仇怨最大者为主谋!还请殿下开恩!”
萧挽风终于回应了。
“杨宝和自认从犯,咬死主犯不松口。”
“他咬死的主犯分量足够,本王便开口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