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掌控不是坏事。喜欢,便……
今夜又是个浓云多风的天气。天明只怕要落雨。
萧挽风在呼啦啦刮起衣袂的夜风里回返时,正看到顾沛大夜晚地不睡,跟几个亲兵挤挤挨挨扒拉着小窗往里头探看。
越走越接近,顾沛的惊叹声在夜色里远远传来。
“好招式啊。”
顾沛心醉神迷,他自己也是擅用刀的高手,眼里看着,手里已经跟随比划起来。
弯刀的路数和
中原长刀不同,变化更多。
瞧这一下突然上挑,弯刀钩住咽喉的杀招!
“你们几个都来看!”顾沛不回头地往后招呼众亲兵:
“六娘子使的一手好弯刀!用刀的都学一学——”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直接把他扒拉到旁边去了。
萧挽风立定在小窗边,不声不响往庭院里打量。
大半夜不睡,在木叶摇落的庭院里练刀的,岂不正是谢明裳?
刀势倒不快,一招一式缓慢地演练。她似乎对招式记得并不很熟练,中途时不时地要停下想一想。
想好了,再挥一刀。这一刀却又动如脱兔,迅疾刀光如雪白瀑布,在夜色里骤然亮起,映照在眼帘中久久不退。
也不知她练了多久,瞧着喘息急促,握刀的手腕也微微颤抖,人已力竭的模样。
寒酥和月桂两人早被惊起,在旁边低声相劝,谢明裳不肯停手。
歇片刻,等手腕不抖了,又挥出一刀。
夜色里再度骤然亮起半扇雪亮如飞瀑的刀光。
院门里人反反复复地演练刀法,院门外的人隔着小窗安静看着。
直到一套刀法慢腾腾地练完,月桂迎上前抱走了刀,寒酥搀扶着力竭的谢明裳往屋里走,夜色下传来门轴轻响。
萧挽风推门进院。
他接过弯刀,打发走两名女使,握着谢明裳的手继续往内室里走去。
“往日喊你起来练刀你都不愿,今夜怎么想的,练那么久?”
交握的手指传来时不时的一阵细微颤抖,指腹掌心被刀柄磨得通红发热,也不知破皮没有,他把柔韧纤长的手指攥在手里。
谢明裳今夜练了整个时辰的刀,身上热汗淋漓,手足俱酸软。
坐在内室的铜镜面前,打量自己剧烈活动后气血充盈泛红的脸,她忽地笑了笑,说:“痛快。”
“殿下,我有点明白你见血的心情了。练刀累得慌,但推刀横斩时,周围三尺之内枝叶乱飞,草木横折纷纷而下,而我执刀在手,稳稳立在地上,当真痛快。”
正在取茶盅倒水的萧挽风耳听着,把温水递来桌边,人站在铜镜面前,趁谢明裳咕噜噜喝水的当儿,视线落在她水润光泽的唇上。
“觉得痛快,所以,大夜晚一遍遍地练刀,练到脱力也不停?”
谢明裳今夜实在痛快,笑着点头,又摇摇头。
痛快的其实不只是练刀。
“周围草木掌控在我手,随我心意。我要斩断这方草木,便斩断这方草木。我要留下彼方花枝,便留下花枝。”
她自铜镜里直视:“我觉得痛快的,是挥刀那一刻的力量。”
“殿下喜欢见血,喜欢的应该也不是血,而是生杀予夺的权柄?”
两人隔着铜镜对视一眼。萧挽风镇定地继续地倒茶水。
“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见血?刚进府那几日,连着几场刑杖,吓着你了?”
谢明裳:“……”
嘴上没说,漂亮的眼睛里明晃晃地露出几分疑问。
这不是很明显的么?
“现在知道我在演戏了。想不到当时我也在演戏?”萧挽风放下杯盏,回想片刻。
“我入京当日,在御街边的酒楼见你第一面。后来入谢家看宅子,撞见你第二面。第三面便领着你回府来。”
“三次场面都甚为平和……给你留下的印象如此之糟糕?”
谢明裳脱口而出:“你跟庐陵王当街弓弩对射的那次呢?”
萧挽风视线一动。
“你在场?”
“我带着五姐正好出来喝酒,就在梨花酒楼二楼。”
时节跨越春夏,当夜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谢明裳掰着手指细数。
“你站着的三楼阁子往南,隔两间阁子往下,就是我跟五姐姐吃酒的二楼阁子。你从楼上往下扔人的时候,可把五姐姐给吓坏了。”
“后来严长史奉命清场,我们从后门出去酒楼小巷,血水流过整条巷子,五姐姐扶墙边走边吐,我至今还记得弩箭钉进肉的声音。”
萧挽风:“……唔。”
原来竟有这么一段。
清场闭门、屠尽庐陵王亲卫的场面叫她撞上了?
当夜着实血腥,倒怪不她心生偏见。
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把她手边喝空的茶盏拿去倒满了水,放回桌前,道:“庐陵王该死。”
这句话倒是深得谢明裳的心,她也赞同。
“庐陵王该死。所以殿下的意思是,和庐陵王打杀一场,是他该死,不是你嗜血?”
萧挽风给她倒茶,自己却取来窖藏的美酒,小罐开封,倒进自己的空杯里。
内室里罕见地弥漫起酒香。
“萧某征战,因为边境战事不能不打,并非本性嗜血。”
他喝了口酒,对着铜镜里的明眸道:“无需怕我。”
谢明裳其实已不怎么怕他了。
但今夜是个难得的机会,让她可以剥开表面层层的迷雾,能往里多看清几分内里的真实模样。
“既然殿下说不嗜血,那我便信了。”
她捧着茶盏抿了一口,“殿下说自己不嗜血,却偏偏几次三番动用铁血手段。京城人人忌惮,凶名在外。图什么呢?殿下争的——还是生杀予夺的权柄。对不对?”
内室里两人,一个站一个坐,一人慢吞吞地喝茶,一个靠窗边喝酒。
谢明裳边说边瞄窗边那人的动静。
虽说她觉得不大可能,但万一三言两语碰触逆鳞,刺激得人翻脸……
他就会扔了酒杯,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了。
萧挽风喝完那杯酒,随手把空杯搁在窗边。人并没有走出门去。
“权柄是个好东西。”他如此回应道。
“手中掌权,你可以杀,也可以放。手中无权柄,你只能任人生杀予夺。”
他从窗边走近谢明裳身前,伸手摸了下她身侧搁着的刀鞘。
“你喜欢练刀。刀在你手中,让你感觉舒畅的,也是挥刀那刻的掌控感。你和我骨子里并无不同。”
这句“骨子里并无不同”倒叫谢明裳琢磨了半天。
琢磨到最后,人笑出了声。
“哪敢,我和殿下可太不同了。殿下天潢贵胄,眼界看得高远,所图远大。至于我呢,只要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安然无恙,我也就满足了。练刀图个强身健体、不要动辄生病拖累别人而已。”
“明裳。”
谢明裳微微一怔。这是他头一次在床帐子外喊她的名字。
家人好友都习惯称呼她的小名“明珠儿”。外头不熟悉的人称呼她“六娘”。当面叫她“明裳”的人并不多。
这两个字听在耳里,感觉陌生又新奇。
她诧异地抬头,萧挽风通过铜镜盯着她的眼睛。
“掌控不是坏事。喜欢,便牢牢抓紧。”
“手里一无所有,刀都握不稳,谈什么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凭什么护住那一亩三分地?你连自己的前路都掌控不住。”
“无法掌控自身的人,只能依附。”
谢明裳内心最为隐秘柔软的地方,仿佛被针尖扎了一下。原本微微上翘的漂亮唇角抿直了。
“殿下喜爱掌控权柄,那你也来错地方了。”
她仰起头,言语同样的直来直往,毫不相让。
“关外才是殿下领兵掌权的地方。你在京城领不了兵,掌不了权。只能做个富贵锦绣堆里的闲王,被忌惮,被监视,被上头掌权的人生杀予夺。殿下,你不该奉诏来京城的。”
她应答得尖锐,直戳根本,原本已经做好了碰触逆鳞的准备。
但萧挽风的逆鳞显然和她所想的不大相同。
她这句直白的反驳,居然丝毫未戳到他的痛处。
萧挽风站在她身侧,低头注视乌黑的发顶片刻,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缭起一缕卷在手里。
“我必须来。”
抚弄发丝的动作轻缓,他的声线却极坚硬,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边地累聚的权势,不来一趟京城,便无法化成真正的权势。辽东王是前车之鉴。他如今什么称呼?逆贼。”
这一夜过得很慢。
谢明裳面向床里,抱着软枕,在黑暗里久久地睁着眼。
“掌控不是坏事。”
“无法
掌控自身的人,只能依附。”
“我必须来。”
“不来一趟京城,便无法化成真正的权势。”
“辽东王是前车之鉴。”
在她身后,同床而眠的男人呼吸平稳悠长,人已睡沉了。
他每夜睡得并不多,早起晚歇,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白日还有许多精力消耗在京畿兵营。一旦睡下,便睡得很沉。
她无声无息地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开眼帘。
沉睡中的男人,眉心依旧细微拧成起,唇线紧抿,睡梦中也不露出半分松懈。
她在黑暗里盯看良久,抬起手,轻轻地摸过他抿直的唇角。
他今年二十三岁。
其实也不过比她大了四岁。
野心勃勃。渴望权柄。
她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坚持“必须来”。为什么冒着极大的风险,抛下他在边地累年积攒的威望权柄,只带着两百亲兵入京。
天子卧榻边的富贵闲王岂是好做的?这一趟入京,当真能给他带来更大的权柄?
自己都能看出的凶险,他看不出?
远处隐约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响。
他很快要起身了。
梆子的缭缭余音还未断绝,枕边人果然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的瞬间,抬手把唇边不老实四处乱摸的纤长指尖给攥住。
谢明裳却也不怎么怕。
被攥住的手指头,依旧停留在薄而柔软的唇角处不动。
趁他睡着摸两下又怎么了?
同样的事他对自己都做过多少回了?气壮胆粗四个字:
跟他学的。
谢明裳在黑暗的帐子里告知今日浴药包闹出的动静。虽然表面看不出问题,但穆婉辞亲自送药包来合欢苑,本身就代表着大问题。
萧挽风什么也未说,只一点头,表示知晓。
人却依旧侧躺着未动,不老实的秀气的手指头依旧被他攥着。
目光里带无声的催促。
谢明裳若有所悟,搭在他唇边的指腹又轻轻地摸索几下。
指腹传来柔软的触感。
她沿着唇线往下摸,碰触到脖颈下方突出的喉结,好奇地停在那处抚摸。
被好奇抚摸的人依旧动也不动地侧躺着,喉结却明显地滚动几下,呼吸深重起来。
谢明裳瞬间缩回手,改往上摸。沿着线条分明的下颌胡乱摸索时,一个没忍住,又不老实地捏了下耳垂。
乱摸乱动的手指头即刻被捉走,牢牢握住。
这回容忍不再,她被搂紧去怀里四处狠揉,揉得她乌发散乱,两人滚入床里,喘息半天才止住了。
黑暗笼罩的大床深处,谢明裳把想了半夜的那句话说出了口。
“我若协助殿下,等殿下日后掌了更大的权柄,对谢家——”
萧挽风止住她后面的半截言语。
“谢家的事,我会和你父亲谈。”
黑暗里看不清楚面容,他把谢明裳散乱的长发拨去背后,露出皎玉色的肌肤,一双漂亮的眼睛在黑暗里乌亮剔透,眨也不眨。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谢明裳故意追着问:
“殿下的意思是,我在谢家说话不算数?谢家的事得找我爹才算数?”
萧挽风抬手拍了她一下。瞧着手重,谢明裳躲了下没躲开,真正落在头顶上时却轻得几乎像抚摸。
“跟谢家相关的事我找你父亲。我们之间,只是我和你两个。你只需代表你自己说话。”
说罢起身出了院子。
谢明裳撩起纱帐,远远地目送他离去。
第三天傍晚,“三日不吃不喝”的“严厉惩罚”结束,合欢苑里打开一盒色泽雪白的香粉。
寒酥道:“等下就要回主院,娘子扑点粉,做出憔悴面色。持续憔悴个三五日,看着才真。”
谢明裳忍笑接过香粉。
寒酥在旁边帮忙巧手装扮,香粉扑到一半时,顾沛正好过来禀事:
“主上转告娘子,兰夏和鹿鸣可以接回来了。工部加紧日夜赶工,王府新宅子提前准备妥当,这两日就可以搬。搬家的箱笼打理,还是要信得过的人经手才好……哎哟娘子这脸色!”
白色的香粉扑上嘴唇,嫣红润泽的唇色显出骇人苍白。
眉黛轻轻一抹,眼下青黑。
“这么快就要搬了?”
谢明裳边对着铜镜散漫地扑粉边道:“主院没什么紧要东西,不急着把人接回来。”
“兰夏鹿鸣两个不在我身边,朱司簿的反应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