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望君早归。
谢明裳急回程。
大长公主的马车入城后便分开,快马奔回王府时已入夜。
不等歇息,她喊来严陆卿。
“你家主上今夜出征,手头缺钱。庐陵王妃那边不能任她拖延了。二十万两银,想个法子,叫她尽早吐出来。”
“这么快便出征!”严陆卿大惊之余,冥思苦想:
“庐陵王还在诏狱里。人未放出,案情也并无进展,庐陵王妃那边不容易松口……等等,可以反过来推。臣属有一计。”
严陆卿这一计,可谓以毒攻毒。
“想办法弄到庐陵王在狱中穿的衣裳。再弄根手指、脚趾,放木盒里送去庐陵王妃。性命威胁之下,方寸大乱,她多半就会松口了。”
谢明裳听得直摇头。
“庐陵王妃是杜家女,书香门第出身,极少经历生死倾轧的大事。性命威胁之下,方寸大乱,谁知她会做什么。”
情急之下,万一被她跑去跪宫门,把事情捅去宫里,那才叫两败俱伤。
两人合计了半夜,想出个折中的法子。
想办法入狱见庐陵王。告诉他二十万两银可换他出去。弄来庐陵王亲笔写的血书一封,交给庐陵王妃。
血书求救,方寸大乱——她多半就会松
口了。
庐陵王拘押在禁军诏狱,皇城里头。外人进不得诏狱,还得宫里的人去。
严陆卿神色微微一动,“前几天送来前院做事的穆娘子……”
双面奸细,是个极好的人选,用不用她?
谢明裳:“试试看。”
严陆卿:“可信么?万一她入宫后竹筒倒豆子,把我们卖给冯喜,我们就极为被动了。”
谢明裳的想法不同,“用人哪有百般笃定的?”
所有人里,穆婉辞最有可能成事,便给她机会试一试。
“事不成,则此人不可用。传扬出去,我们也不过意图讹庐陵王二十万两银子。多大的事?”
就此敲定下来。
谢明裳扬声传唤穆婉辞。
深夜的外书房灯火通明。严陆卿细细地说,穆婉辞凝神静听。
“能不能做?”谢明裳问她。
穆婉辞思忖良久,肯定地点头。
“前些日子刘胜被娘子打了十杖,赶出王府。没了递送线报之人,奴正好可以回宫一趟,寻找机会。如果侥幸成功的话……”
“如果事成顺利,记一大功。你从此在王府前院站稳脚跟。”谢明裳毫不含糊地承诺。
穆婉辞眼底光芒闪动,深深福身下去:“奴尽力一试。”
*
这时已经三更末,万籁俱寂,京城早起的人家再过一个时辰就得起身了。
谢明裳呵欠连天地回晴风院。
鹿鸣服侍沐浴,边倒水边惊问:“城外今夜出征?何时能回来,有没有说。”
谢明裳困倦地眼皮打架:“出征哪能说得准?能说得准的事也有,明天开始,院墙要加高三尺……”
三言两语交代完,谢明裳困倦地躺去床上,上眼皮搭下眼皮,才陷入浅梦不久——
居然又被叫醒了。
严陆卿满眼的血丝,站在晴风院门外喊人。
“宫里的逢春公公来了,娘子起身罢。今夜睡不得了。”
————
逢春入夜后急传宫里的消息。
“河间王出征了?”逢春急得跺脚,“可能派人追回来?至少出城递个信也好!”
他今夜在内殿值夜。圣上今晚留人议事,几个老臣半夜都还在宫里。
大晚上的,他奉茶入内殿,听到圣上开口笑说:“驱虎吞狼,虎狼齐灭。这八个字,妙得很。”
随后有个苍老的声音谦虚推辞:“臣愧谢不敢当。毕竟是位宗室出身的贵胄……”
“妙得很。”天子再度道。
奉茶出殿前,逢春偷偷瞥了眼开口答谢的老臣。
“是君家的老大人,资政殿大学士。家里幼子在跟大长公主府的端仪郡主议婚,说起来也算半个皇亲国戚了。圣上倚重君老学士,这两天时常召入宫里问政。”
逢春琢磨来琢磨去,感觉实在不妙。
“驱虎吞狼,虎狼齐灭。哪个是虎,哪个是狼?哎哟哟咱家越想越不安心,正好手头有一桩出宫急办的杂事,赶紧来知会一声……”
谢明裳:“知道了。多谢逢春公公的消息。等再过几日,开始有交战军情送入宫,半夜有将领秘密入宫奉命,快马出京之类的消息,劳烦逢春公公盯紧点。”
送走逢春后,严陆卿彻底睡不着了,来来回回地走。
“驱虎吞狼,虎狼齐灭。好生狠毒的八个字呐。娘子,宫里确凿要下手了。殿下这一去,无论交战胜负如何,宫里都打算好了,要‘齐灭’。”
“腹背受敌。”谢明裳想起军营里听来的这四个字。
“你家主上警惕得很,这四个字是他自己说的。还未出征,他已经在提防背后了。”
严陆卿叹息道:“只有天天做贼的,哪有天天防贼的?战局上每一分变数,伏兵,士气,意外伤亡,甚至天象,都可能导致胜负反转,大胜转为大败……哪提防得过来!”
至少好过毫无提防。
严陆卿:“宫里传来的那八个字,必须得送去殿下手里,越快越好。”
谢明裳坐回桌边,翻了翻王府账目:“又赤字了啊……想点法子,抠也得抠出几车辎重来。”
借着送辎重出城的机会,把那八个字送去前线。
该做的事都做了,其余的,只剩下一个字:
等。
*
轰隆。天幕雷鸣阵阵。
刺目的闪电光里,探哨疯狂打马奔出山林,边打马边大喊:“发现小股突厥人轻骑!前方三里!约莫百人!”
轰!惊雷动地。
领五十轻骑队的前锋校尉急勒马,高喝:“急报后方!弓箭手预备!”
这是一次野外的不期而遇。
两边派出的探哨队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意外遭逢。
突厥百余轻骑,刚刚呼啸着钻出山林,便对上严阵以待的中原骑兵方阵。
漫天羽箭激射对面,仿佛一场箭雨劈头盖脸落下,突厥人高呼疾冲而来!
对垒双方如点燃的火星,瞬间撞在一处,喊杀声响彻云霄。
火星又很快沉寂下去,旷野大风呼啸。
*
前方遭遇突厥探哨的消息,当日传达后方三十里处。
萧挽风勒马站在缓坡高处,下视平原。
以往突厥人不熟悉地形,往往沿着秦岭山脉往南走。山路崎岖,有众多的峡谷沟壑可供伏击。
这次不同,他们受了指引,行军往东南绕了个大弯,避开复杂山脉地界,沿着河东平缓丘陵地带直插而下——
渭河以北三百里,大片平原丘陵起伏,并无御敌的天然屏障。
但天底下并无绝对的康庄大道。避开一个坑,另一条道上有不同的坑。
突厥轻骑这次避开险峻的峡谷沟壑,他们行进的路上便多了山林,多了河。
山林拖慢骑兵行进速度,不利冲锋。纵横交错的大小河流,在大片丘陵当中流过。
今年中原多雨,几条主河今年的水流深而河岸广,把大地切割成两块,渡河不易,突厥人不会搭浮桥。
“突厥大军主力距京城三百里。两个日夜快马可到京畿。”
萧挽风沉吟着,缓缓摩挲几下拇指虎口的铁扳指,又松开。
“传信后方,求援中军。”
“洛河边渡口埋伏。等对方过河。”
怀中带着人体温度的薄册子,被他取在手里,翻去末页,在旷野大风中添了一笔。
这是领兵出征的第三日。
第一个“正”字写出三划。
*
城外大军出征的第五天。快马急送军情入京。
“前锋营大捷!”
前线驰回京城的报信使拉起军旗,沿着御街一路疾驰而去,放声大喊:“前锋营大捷!”
“洛河东渡口,击杀渡河敌军千人!溺毙两千余人!”
*
领兵出征的第八日。
薄册子末页的“正”字记录下一个半。
后方驰援的几十辆辎重大车往北一路急奔。这天傍晚,最前头的两辆辎重车,终于追上了快速移动的前锋营将士。
谢琅筹措来的大批辎重粮草还在赶来的路上。最先到的两辆辎重车来自河间王府,十名王府亲兵跟车押送。
比辎重更重要的,是跟车送来的两封密信。
“娘子和严长史叮嘱,务必要亲手交给殿下手里。若送不到,就得把两封信毁了。”
押送辎重车的王府亲兵赶路赶得满身尘土,单膝跪倒在主上面前,双手奉上密信:“幸不辱命!”
萧挽风此刻身上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前锋营和对方主力在渡口激战一场,兵力悬殊过大,对方紧追不舍。
人少唯一的好处是动静小。两边相隔一条大河,河岸山林茂密,可以隐藏踪迹。
这几天
,他领兵边打边走,一日一夜换了四处驻扎地。
两辆辎重车能顺利追上前锋营,有运气的成分在里头。
萧挽风撕开第一封信,薄薄的信纸开头写下八个大字,来自严路卿的字迹:
“驱虎吞狼,虎狼齐灭。”
后头整页信纸详细描述了这八个字的来由,逢春从宫里秘密传出的消息。
虎狼齐灭……
萧挽风一哂,把信纸揉成团,扔去火里。
顾沛左手臂受了点小伤,被主上传召时,军医正在换药,他匆匆裹了就走。奔得太快,上臂裹的纱布渗出一点血迹。
也因为跑得太快,气喘吁吁奔来萧挽风面前时,扔进火堆里的纸团还未燃尽。
火光明灭,在山林暮色里映亮萧挽风凌厉的侧脸轮廓。
他正转头看向对岸突厥人出没的山林,眼神锐如刀尖。乌钩在不远处甩着尾巴啃食地上的野草。
第二封信被他握在手中,并不急着拆开,先问押送亲兵。
“城内情况如何。你们十人押送辎重出城,王府里只剩二十亲兵,防卫得住?”
“防卫得住!”亲兵简短地描绘起王府砌高三尺围墙,集中人手的防御举动。
又绘声绘色地形容大长公主府时不时地邀约娘子过府赴宴。娘子最近风头正盛,接到许多家的宴请邀约,出门频繁。
连带着白天盯着河间王府的眼线都少了……都知道白天王府没人。
“前两天在御道街边撞上林三郎,和娘子起了争执。林三郎在临街的酒楼上叫骂,娘子可不客气,把林三郎当街狠狠奚落一顿。”
萧挽风挑了下眉:“林三郎?他放出诏狱了?”
“是。正是林相家的三郎,不声不响放了出来。谁也不知何时放出来的。”
萧挽风腿伤的黑锅,全推去林三郎头上,他头上结结实实顶着“蓄意伤害宗室”的罪名被拘走。如此重罪,居然能被林三郎无声无息脱了身。
起先人还老实关在相府里闭门思过。天生的纨绔性子,没安生几天就溜出门喝酒。
街上车马人流少了,张扬出街的河间王府马车,在宽阔的御街上格外显眼。
至于当街喝酒的纨绔子做派,在京城戒严期间也格外扎眼。
两边就这么撞上了。
“林三郎骂不过娘子,怒不可遏奔下酒楼,才露了个面,还没吭声——娘子指着林三郎当众道:‘最近我和旁人都无冤无仇,只和你林三郎起龃龉。我若最近了出事,定是林家报复于我。我若最近消失不见,查一查林三郎名下的城西七里桥宅子。’”
“——林家人脸色都变了。林三郎被林家自己的人拖走。这是两天前的事。”
萧挽风拆开第二封书信。
入眼的,果然是谢明裳娟丽的字迹。
信里写道:大军出征第二日清晨,林三郎即出牢狱。如此巧合,简直可疑。
又写道:争吵激烈时,林三郎嘴里漏出一句威胁,很值得琢磨。她原话抄录下来。
【你等着!河间王那短命鬼是有去无回了,我看你嚣张到几时!】
“你半夜领兵出征,他清晨便出牢狱。绝非巧合,只怕刻意人为之。”
“慎之,慎之。望君早归。”
“明裳。”
漂亮的“明裳”两字花押展现眼前,萧挽风以指腹逐个抚过书信小字。
慎之,慎之。望君早归。
书信的主人盼望他早归,也有人打算让他有去无归。
求援后方中军的急报发出去两封,增援大军迟迟不至。距京城三百余里,哪怕点兵耽搁了时辰,三日,总该到了。
“手臂伤碍不碍事?”萧挽风盯着火里的灰烬,问顾沛。
“一天三百里急行军,换马不换人,撑得住?”
顾沛想也不想地应下:“撑得住!跑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很好。”萧挽风赞许地一颔首,当面除下左手拇指佩戴的精铁扳指,递给顾沛。
“此扳指为信物。唐彦真认得你。你挑选一队十人,渡河北上,去朔州。”
“自朔州大营调兵五千精锐,即刻南下驰援。”
顾沛接过沉甸甸的精铁扳指,毫不迟疑单膝跪倒:“卑职遵令!”
把铁扳指信物贴身藏好,顾沛点起十个骑射出众的亲兵,带足干粮,众人牵马便走。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消失在山林远方。
顾淮快步走近火堆。同样灰尘满面,但精神极为振奋。抱拳回禀:
“殿下,放出去的探哨查获对方主力约一万骑,正沿河往西北走。突厥人不擅造船,抢来的舟船又被我们烧毁一批,他们打算挑选一处水浅河口强渡。”
萧挽风起身拍拍乌钩的马鬃,取过缰绳,踩蹬上马。
“重伤将士随辎重车送回后方。”
“其余儿郎上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