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窃书记(三) 上苍赐予的知己
“高祖恋慕臣妻,你如何知晓?”
聂桑知晓他不信。
毕竟也是百年前的往事了,这事太不光彩,正史里压根没有记载,也只有野史里能窥见只言片语。不过野史的遣词过于轻佻,纯为猎奇,没有正史的公正肃穆。
“我读过几本野史,书里都提到过。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所以想找《高祖本纪》求证一下嘛。”
谢翊长眉微微向中间一折:“那你可、证实了?”
史书互相佐证,有时也是推敲历史的一种手段。
谢翊是治学严谨的人,并不会矢口否定野史的记载。
但高祖毕竟是他的曾祖父,以后辈的身份如此妄加揣度先人,有违子孙孝道。
聂桑朝书案上那本厚实的《高祖本纪》瞥了一眼,“你也感兴趣吗?那不妨自己看?”
谢翊本就想借阅这本书,聂桑卖了个关子,他也想自己求证,道听途说,终究不过拾人牙慧,他要自己求证。
谢翊靠着书案坐下来,倚在阁楼朝南的轩窗旁,长指点在书本上,一页页翻开了这本厚实古朴的札记。
书色泽暗沉,页边起褶,但书香却在经年积累中愈加沉淀下来,缠绕于指尖,伴随书页摩挲的声响,轻轻叩向人的六识。
谢翊看得很细致,也快,书页沙沙地响。
灯火下,男子的轮廓从夜色里透了出来,清隽洵美,便似话本中的人物,难描难画。
聂桑停在原处,双瞳略微闪烁。
看他良久,觉得这么个美人坐在身前,活色生香,便似一口下饭菜,吃一口,食指大动。
她色迷心窍,没想着立刻离开,反倒是胆子挺大,装模作样地从书架上抽取了一本书,胡乱翻到一页,装作聚精会神在看。
其实书册上的图画文字样样不曾入脑,她脑子里满是坐在案前,与她相对的青年男人。
一个莫名的词汇突然闯入脑海——
对食。
宫中对食,假凤虚凰,由太监与宫女结伴同行,名为夫妻。
都知晓,宦官没有那物件,是不可能与宫人有真正的夫妻事的,可有些人偏乐衷于此道。
聂桑是教坊出身,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如她们这般的女郎,身如飘萍柳絮,无根、无依、无仗,在禁中得罪了什么人,处处遭人压一头,日子过不下去,转而向宦官求助。
这些太监的权力比她们都大,他们有的,甚至是御前当差的,比起那些柔弱得不堪一折的娘子,他们能说得上话,吃得开,能庇护她们。
聂桑以前没想过。
她待在聆音阁,与众姊妹为伍,勤修琴技,以一技之长博得一席之地,自有太后宠信。
可现在,太后这棵让她们寄生的大树倒了。娘娘病入膏肓,已是药石无医,不知何时便要撒手人寰。
届时,聆音阁里的这些无根之萍、无依之絮,又该往何处跻身?
都说新君继位,广开恩令,大赦天下,可她们这些命比纸薄的女子,仿佛永远等不到上首宽宏垂落的一滴雨露。
想要立足,唯独自救。
聂桑不知晓,此时此刻坐在她对案的男子是否人品足重,官位足大,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对食”一词后,再看思瞻,眸光便已经没那么单纯了。
思瞻。思瞻。
真是个好名字。
聂桑单手支颐,明媚婉转的眼波一层层荡漾开去,剔透轻柔。
她的神态很和熙,恰似樱笋时节拂过花梢的脉脉春风。
谢翊已经找到了关于高祖与臣妻的这一节的记载,这本《高祖本纪》是记录高祖生平最为详实的一本书,倘若不是女子所著,它今日的成就绝不仅仅于此,谢翊对此书的内容也颇信任。
没有想到,这里确实有关于高祖仰慕臣妻,抢占臣妻的往事。
谢翊漆黑的瞳仁里划过一丝震愕之色。
未曾想到,曾祖父竟是,竟是这样一人。
这的确超出了他的认知,也几乎瞬间打破了他对先祖的崇敬之心。
而当谢翊因为震动,想要询问聂桑,是否知晓更多内情时,他抬起眸光,碰巧撞见了聂桑毫不避讳掩饰、打量而来的眼波,便如失了方向的鹿慌不择路地撞进一池春水里。
“为何看我入神?”
聂桑被他出言道破心思,两靥立刻便泛起了薄薄的红晕。
没想到这内侍竟是个如此不解风情的直性子,真是教人为难。
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自己的书册上。
猝不及防,看到了书册上的内容。
粉红的秀靥霎时化作惨白。
她在兰台阁楼里窃了这么久的书,居然还是头一次知道,阁楼里藏有……春……宫……
画面上那一男一女正在媾和,用面对面相拥的姿态。
金针刺破桃花蕊。
女子细细蹙眉,仰着修长的脖颈,乌发如藻类四散。
“……”
“……”
当她想要逃离现场时,看到谢翊的目光,也似乎落在了那图册上,聂桑心里暗暗道一声:完了。
她怕不是要被人误以为,是个视色如命的色中饿鬼。
聂桑的脚趾头扣地,快掘出一道阙楼来了,这时,听到对面语调并未如何转变,淡淡地问:“你平时上阁楼,只为看这些避火图?”
比起,她不过是为了借避火图遮掩对思瞻美色的垂涎,聂桑更宁愿承认:“是的。就是这样。”
她甚至要先发制人,反将一军:“怎么,你平时对春宫也有研究吗?”
思瞻倒是坦坦荡荡:“研习过少许图册。”
聂桑震惊:“你一个太监怎么还研究这个?”
思瞻瞥向她:“触犯国法了?”
那倒没有。
只是——
聂桑情难自禁地往他腰间鞶带以下看去。
察觉到她视线所落之处,男子皱起了眉宇。
谢翊申时来兰台,身上所着皆为常服,低调,并不奢华,看上去与宫内侍官大类仿佛,难怪她会把自己认成内监。
“……”
“太监研究春宫,我真的……”聂桑的眸光充满了古怪与好奇,咬唇,憋着笑意觑他的脸。
“不会难受么?”
正常的男人,还有一个天雷勾地火之后发泄的渠道。
可他呢,为何如此自虐啊?
“……”
隐忍少顷,谢翊的额角终是绷出了一条直线。
“并未觉得难受。”
聂桑不信:“你从来都不想女人吗?”
谢翊攒眉:“红粉色相,不动吾心。”
他想要的,终究是一个上苍赐予的知己。
不过是一直不曾等到罢了,若因区区眼前业障坏了道行,知己只是愈发难得,纵然遇见,也再难上前相认。
聂桑真佩服他那老僧入定般的定力,不愧是做宦官的人,在这方面就是沉得住气,坐怀都不乱。
聂桑这才道:“我其实对这些也没有研究,我喜欢看清水话本。”
他的眼眸幽深而平静,看着似一片月影幽幽的空明潭水,但又似乎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不信。
聂桑的喉头似是哽了一下,心里的气一瞬涌了上来:“我没那么色。而且就算是色,也不会对着你一个太监思春。”
谢翊这么好脾气的人,也似乎被她连番的讽刺激起了一丝不忿,鼻端下溢出清冷的哼声。
聂桑觉得自己似乎更加被嘲讽了一顿,心中继续作梗,这时候,却听到他问道:“太监又如何?”
被反将了一军,聂桑哑口无言。
是啊。
太监又如何。太监照样是爹生娘养的,和他们是一样的人,最不堪的底层人,苦命人,宫里除了拿乔做派的大太监,也还有许多,是和她们一样兢兢业业做活,担心主子一个不快便杀人灭口的蝼蚁。
更何况,何况思瞻皮囊姣好,她确实心动啊。
咬住唇瓣,瑟缩了一下,聂桑羞愧难言,“对不起思瞻,我……你自己看吧,我许是还有些事,要走了。”
思瞻却叫住她:“慢着。”
道歉了也不行啊。
聂桑被揪住了小辫子,难堪地拧回头。
思瞻的眼神看着依旧平静,他合上书问她:“关于高祖的这段往事,你还知晓多少?”
聂桑用舌尖润了下干涩的唇,“你真想知道?”
思瞻颔首:“请说。”
聂桑重新回到案前就座,“我要提前声明,我只是从野史里窥见的一些蛛丝马迹,不过,历史就是互相对照来印证的嘛,你说对不对?”
思瞻再一次点头:“不错。”
聂桑继续给他做思想准备:“你们督造局忠心耿耿,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引起一些人的不快,你听了就好,可千万莫说出去。”
谢思瞻唇角轻敛,为她犹犹豫豫、畏首畏尾而拧眉:“谁会因此不快?”
聂桑从袖里掏出一根手指头,往上面指了指,烛火明曜,映着那根葱白似玉、圆润无节的指,“上头。那位。”
谢翊故作不明:“哪位?”
这个小娘子,似乎对新君颇有不满,他故意引诱她说。
聂桑立马咬住直钩上来,小声地回:“陛下。”
谢翊看着这个莽莽撞撞,却又颇有些机灵劲的小娘子,不知为何,在她的一声“陛下”里,眉眼似逐渐软化下来,跌宕成了迢迢春水,肆情泛滥。
“不会。”
谢翊缓声道。
聂桑心中犯起嘀咕,那个高高在上新君陛下,会否心怀芥蒂,你又怎会知晓。
心想着,难道督造局竟有这么大的职权,还能揣摩得动那位的心思?
“罢了,我为何要和你说这些,我们萍水相逢,万一你把我出卖,我就活不成了。妄议君王,这可是剥皮抽筋的大罪,我不可不敢胡言,你若想知道,自己去找野史读一读好了。”关键时候,聂桑选择了警惕。
时辰不早了,聂桑想告辞。
谢翊看出她的退意,为她把话拱到这里,却只说一半而微愠。
“明日此时,你再来此地。”
聂桑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噔噔噔地下了阁楼,心中漫涌思量: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她头也没回,浅绿罗裳映着绯红烛火,匆促地消失在了烛光所不及的夜色尽头,就像一只翩然的花蝶,轻盈自如。
谢翊目送那女娘离开阁楼,指尖轻敲在案上书页,墨香一缕缕缠绕指尖。
此间未曾散尽的新叶子气息,也一寸寸缭绕心尖。
是个有意思的小娘子。
聂桑一口气奔回了聆音阁,奇怪的是,往日里回来,阁楼里的灯火早已熄灭殆尽,今日却灯火通明,步入花厅内舍,霎时间,无数毛茸茸的脑袋从灯火里探出来,惊疑地望着晚归的聂桑。
“聂桑,你从来不会这么晚回的。”
绮弦先发出感叹。
接着便有人搭腔。
“聂桑,你是去哪儿了呀?”
“再晚一些,宫里都要宵禁了。”
“宫里宵禁不是改了么,延迟了一个时辰。听说是新君下的命令。”
“这新君合该改名叫谢扒皮呀,就这么点时间还要剥削压榨我们。”
说得也是啊。
如此可见,这新君是个严肃板正的人,宫中传闻他不好相与,倒是相互佐证了,聂桑暗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并不曾胡言乱语,要是被新君听去了,谢扒皮第一个扒的就是她的皮。
聂桑想在姊妹们将矛头对准新君时脚底抹油,奈何绮弦眼尖,发现要偷回的聂桑,张口便叫住了她:“聂桑,你去哪了?”
聂桑干笑两声:“兰台呀。你们都知道的。”
“是么?”绮弦左右不信,“你往日从兰台回来,都会怀揣藏书,今日怎么一本也无?”
洞箫女适时帮腔:“恐怕是,去见了什么人?”
竹笛女合理怀疑:“男人?”
这几个女子都是最八卦的,三言两语便差不离要还原出一整个脉络来。
不过幸好,她去见的,并不是什么男人。
因为不算撒谎,故而回得坦荡,回得光明磊落,仰高雪白的脖颈,淡声道:“不是男人。”
竹笛女却一下抓住了聂桑的把柄:“真去见了人?”
“……”
聂桑心头咯噔一声,心想曼竹是最精明的那个,比绮弦还心眼子多,自己是被诓进了套里,不打自招了。
话音落地莺莺燕燕一哄而上围上来,恐怕就连当今天子也没这规格待遇,聂桑不知该受宠若惊,还是该被吓得魂飞天外,睖睁半晌,在她们叽叽喳喳地询问之下,聂桑的脸颊闷得红透了。
于是便有人尖叫:“你脸红了。”
哪有,分明是被她们的热气儿吐在脸上给熏的。
聂桑心怀秘密,不肯吐露人前,乐师们都心明如镜,能让聂桑从话本里揪出注意的,非得是不同凡响。
身为姐妹,宫中人多驳杂,形形色色,多是负心薄幸人,绮弦少不得要提醒亲爱的聂桑:“聂桑,你看了这么多话本,就不知晓,话本多是书生所写,就书上所写的那些男人也都是经过润色美化了的,尚且如此粗俗不堪,你一向聪明,可不要被骗了。”
吹筚篥的小娘子忧愁得眉弯折出了一弯新月:“是啊,聂桑,你确信那是个可信之人么?”
聂桑红透了耳膜,猝不及防,听到这样一席话,唰地便仰起了下颌:“八字没一撇儿呢,不过是,是个宦官,是个内侍,我怎会,有什么想法。”
这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聂桑也知晓,那个内侍长得好看,已经足够让她春心萌动了。
不过理智拉扯着她,识人尚浅,不可轻易做出判断。
但翌日,聂桑还是发动人脉,托了一名与聆音阁来往密切、交游已久的小内侍,向他打听一人:“你可知,宫中有无一个叫做思瞻的内侍?便是督造局那儿的?”
小内侍道:“聂桑姊姊,你猝不及防问这一下,我上哪儿知道?”
聂桑便向他手心悄悄地塞了一枚金叶子,频繁对他眨巴明媚眼波。
小内侍心头一软,也不顾这不合规矩了,快捷地收了金叶子,揣进衣袖里保证:“小的去给阿姊打听打听,督造局那边,可远着,小的恐怕要多打听几天才能混上门路,阿姊你不着急吧?”
瞧瞧,给了一枚金叶子,人就变成亲“阿姊”了,要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是在宫里也不例外。
聂桑得体地掖着袖口微笑:“不着急,你且打听着。”
“嗳!”
那边小内侍应着话,抱着金叶子啃了一口,啃出个浅浅的牙印儿来,餍足快活地去了。
谢翊呢,回到自己的太极宫里,已是深夜。
到了入眠的时辰,这一夜竟翻来覆去,难以就梦,脑中思绪万千,全然不知是怎么了,但觉胸口微微发烫,闭上眼,赤红灯盏下,小娘子丽若瓷器花盘的脸颊,明艳艳地闯入脑中来。
胸中的火烫无法及时遣出,谢翊披衣而起,传来伏倚。
已是夤夜时分,伏倚难得见到陛下失眠,想传唤太医来看诊,只见陛下赤着双足踏在榻前的脚凳上,墨发披散,一双噙了淡淡血丝的清眸自散落的乌发间亮起。
伏倚被骇了一跳,但接下来陛下说的话,就更让他吃惊不已了。
“宫中可有一位叫秦桑的女官?”
伏倚虽然是太极宫当差的大太监,可也不是登名造册的内官,哪里能记得住那许多名字?便诚实说不曾知晓。
陛下便吩咐:“去查一查。朕要知晓,她在哪宫当差。”
于是伏倚便领了个奇怪的任务。
替陛下找一个名唤“秦桑”的宫人。
此人一听名字便可知是女子,莫非……
陛下是老树开花,心尖上开了窍了?
伏倚按捺不住心头的震惊,若是太上皇与太后娘娘知晓,也定然欣慰了。
只不知是谁家女郎。
不过宫中当值的女官,个个家世清白,只要品行淑良,出身低微些倒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