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它能给叶姐姐擦手,那才是它的福分呢。”
叶鸢仰头看着柴房的屋顶, 听着白卿淮在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思考着明日该如何脱身的对策。按理说,明日只要在何甘平回来时从角门附近翻出去便是。不过若是角门处无人看守,便是从角门直接走出去也是可以的。最稳妥的便是等到明日夜里, 按照本来今日的部署偷偷溜出去。可是阿岁同自己总不能整整一日都不进食, 若是去相府厨房偷些来, 还不如直接偷跑出去来得方便。
叶鸢脑子里盘旋着乱七八糟的想法,最终脑海中还是落得一个见机行事。
无事可做,叶鸢看腻了柴房的屋顶, 便转过身来看着白卿淮。月光透过柴房的墙壁变得淡淡,打在白卿淮的脸上,虽是看的不够真切,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轻纱。白卿淮的睡颜看上去乖顺无比, 在黑暗中睫毛翘起, 睫毛的尖端略微地反着月光。
叶鸢心中暗暗赞叹, 好看的脸庞就是连月亮也愿意降些光华在其上。
虽说这不是叶鸢第一次看着白卿淮的睡颜,可这时看上去终究同在榆城是的心境不一样了。叶鸢也不知是哪里变了。许是阿岁已经长成了更成熟的模样,或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年,有些情感经过时间的酝酿与发酵,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又或者, 两个人都长大了。
叶鸢看着白卿淮,不知不觉地, 脸上挂上了连自己都未能察觉得笑容。
叶鸢盯着他看了许久,渐渐地不笑了。
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见到阿岁,便觉得心中欢喜。
叶鸢还未来得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她即使不去想也对这意味知道得清清楚楚。却听见另一边白卿淮突然呓语出声:“疼……”
叶鸢还未反应过来白卿淮是在说着梦话,人已经迅速地附在他耳边:“哪疼?”
有的时候人在梦境中, 会把现实中的声音气味感受都带入梦境里。虽是梦中,白卿淮还是对叶鸢的话做出了反应:“后背……喉咙……头……腿……头疼……”
这时叶鸢也发现了不对劲,白卿淮说的话前后不连贯,声音也微弱,整个人看着便是还未清醒的状态。
叶鸢在心里想。阿岁这是做噩梦了。
叶鸢刚准备把白卿淮摇醒,却只见白卿淮不安地扭了下身子,嘴上明明只是嘟囔着,落在叶鸢耳中却听出了几分悲戚:“何平……何甘平……别……打……还踩……太黑……柴房……了……黑……”
便是电光石火间,叶鸢听懂了这没头没尾的话。
是三年前的事在噩梦中重现了。
叶鸢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如火烧般的冲动,身边的白卿淮还在说着:“水……毒……”说得多了,后面的话只剩下迷蒙的声音便听不清了。
即使是听不清楚的话,叶鸢也认真听着。她没有再摇醒白卿淮,若是此刻摇醒了,梦的内容便会在醒来那一刻记得,只有这个梦做完了,到了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才会淡忘。
叶鸢的左手紧紧攥着身上盖着的外衫,右手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难过的呜咽发出声来。这些细碎的字眼组合在一起,在脑海中呈现的画面太过于凶残,以至于叶鸢的腿甚至难以自抑地抖动了几下。
自己捡到的小少年,在遇见自己之前经历的便是这些吗?叶鸢在这一刻起,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阿岁会在丞相府里,对一间废弃柴房的位置清清楚楚。也知道了为何自己夸赞阿岁能够寻得这样一个藏身之处时,他避而不谈,什么都不愿意多说。甚至在进入这间柴房前,阿岁还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自己便是发现了也没多想,更不知这地方竟是阿岁经历着人生最苦痛之事的地方。
根据白卿淮的梦话,叶鸢也能从中拼凑了个大概。
在这个黑黢黢的地方,这个少年被下了迷药,被踢打过,被鞭子抽过,被绑住过,也许还曾吊在棚顶过。听起来何甘平那瞧不起任何人的眼睛里,倒是能够装进白卿淮去。他把白卿淮踩在脚下,即使是折弯一个半大孩子的脊梁,也让他有了征服般的快感。
若不是把白卿淮留在京城风险太大,或许何甘平那个老变|态会一直将他锁在这间柴房里,当成已经成功击败白家的标志,想起来时便虐打一番。看着平时清风傲骨的白家人在自己的脚下奄奄一息,便能获得隐秘的兴奋感。
何甘平事务忙了起来,没有心思再折磨这个无辜的少年了,于是他便想要他死。白家年少成名的后人,若是无声无息的死掉了,对于白家来说,岂不是最好的打击?
可何甘平不想让这个少年死得太轻松。白家既然在南境的边关驻扎,那便将这已经被折磨的半死不活的少年送入北境,送到距离锦南最远的地方去。他要白卿淮求生不得,却又想要他死得不要太快。
他把少年的伤养好,又灌下了一盅特地找了高明的毒师所配制的毒药,毒瞎了他的眼睛,毒哑了他的喉咙。遣了人将白卿淮扔在了榆城的乞丐堆中。做了乞丐或许还能活,可是一个又聋又瞎的人,只怕是连怎么做乞丐都是学不会的吧?
叶鸢恨毒了何甘平,她想不出一个人即使想在争名夺利的路上杀出一条血路来,也不必对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下这样大的功夫,而所做一切,不过只是为了泄欲。
可她又有些庆幸,若不是何甘平没有干脆利落地将白卿淮杀了,她便不会与阿岁相识。她庆幸何甘平自信白卿淮一定会绝望地死在榆城,没再派人多加查看。不然,也就不会有榆城那半年多的日子,而阿岁也不会像这样完完整整的在自己的眼前,同自己说笑,同自己做事。
叶鸢整理好心情。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时辰不到,叶鸢的心情却经历了大起大落。她甚至情愿自己没听过阿岁的呓语,不知晓事情的经过。
怎么能呢?自己呵护在手心里的小少年,竟是在这般的人间地狱中苟活着,最后被放逐出去,自生自灭,才得以同她相遇。
叶鸢瞪着双眼直至天明。
天色亮了起来,可是叶鸢却没有一丝困意。昨夜收获的信息太大太多,叶鸢心绪起伏,一时间困意全无,满目清明。
叶鸢本没想叫白卿淮醒来换她去睡觉,可是天光趋近大亮之时,白卿淮自己醒了过来。
“叶姐姐。”白卿淮揉了揉迷蒙的双眼,“天都这般亮了,你怎么不叫我?”白卿淮的声音有些晨起的沙哑,还带着一点如昨夜说梦话时的朦胧,听上去平添了几分可爱。
“啊,”叶鸢尽量保持着平静,不想让白卿淮看出什么来,“我看你睡着,刚巧我也不困,就没去叫醒你。”
白卿淮摇摇头,“都过了一夜了,怎么可能不困啊,叶姐姐快睡吧,我守着。”
叶鸢努力地笑了笑,“也好。”说罢便闭上了双眼。
可是即便是闭上了双眼,叶鸢也没有一丝想要入睡的感觉。
叶鸢突然问白卿淮:“昨夜睡得好吗?”
白卿淮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睡得还好,就是觉得有一点疲累,许是昨晚做梦了。”
叶鸢笑了笑,白卿淮这样说,那便是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噩梦。于是叶鸢的心情也变得稍微轻松了起来,胡说八道着:“昨晚当然是做梦了。”
“啊?”白卿淮愣住了,不明白叶鸢为何这样说。
“昨晚你说了梦话呀。”叶鸢打趣着,睁开双眼来看着白卿淮,“你昨晚清晰地说了句‘吃烧鸡’,我就知道你这一觉肯定是睡不大好了。”
白卿淮听了这话,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耳根却先红了起来。幸好柴房里幽暗,即使天亮了看到的事物也不算清晰,不然无遮无掩的,白卿淮的脸颊怕是要红上好几个度。
叶鸢见白卿淮没什么反应,便凑近了些,小声地逗弄着他:“饿了吧?”
白卿淮也不知是该摇头还是该点头,自己现下确实是有些饿了。最终只得偏过头去,小声说着:“叶姐姐快睡吧。”
叶鸢轻声笑了笑,便不再说话,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闭上双眼酝酿睡意了。这般一来二去地聊着,叶鸢本来阴郁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白卿淮听到黑暗里叶鸢的那声轻笑,抿了抿唇,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挂满了难为情。
有的小孩子不能逗得太狠,若是惹急了怕是要变成大狼狗的呀。
叶鸢醒来的时候已是过了正午,阿岁轻轻地把她摇醒:“叶姐姐,前面嘈杂起来了,应该是何甘平回来了。”
“啊,好。”叶鸢晃了晃脑袋,想要将身上的疲累抹去,“我们还从昨日进来的角门翻出去吗?”
白卿淮点点头:“我也觉得从那里出去为好。那里离着叶姐姐的宅子最近,也最偏僻,该是最不容易被发现,也最方便我们的路线了。”
叶鸢与白卿淮身上的优点这时候便是他们二人的劣势所在。
他们二人长得太耀眼了些。若是长得普通些,便是混在下人里顺着角门溜出去也是可行的。可是外貌如此出众的两人,只要被旁人看见,便会惹人注目。
甚至两个人从角门附近翻出去,走在街上都可能让旁人有些印象。这人就会记得,今日午时,在丞相府附近见到了一对面容极为出众的男女。这样日后若是何甘平发现了什么,便会给了他一些可以顺着翻查的蛛丝马迹。
所以叶鸢与白卿淮才需要格外小心。
叶鸢坐了起来,将原先盖在身上的外衫重新穿在了身上,把已经凌乱了的头发重又扎好发髻,站了起来。
另一边白卿淮也把铺在地上的外衫拿了起来。这外衫虽是黑色,可这泥土的印记灰扑扑的仍是格外明显。
白卿淮开口道:“叶姐姐先转过去一下。”叶鸢闻言会意,转过去的瞬间,白卿淮便用力抖动着自己的外衫。抖动的声音停下来,叶鸢回过身便看见白卿淮皱着眉,愁苦地看着自己的外衫。
这外衫上仍有着一些泥土的瘢痕。叶鸢笑着说:“不是说了不要你脱下来,如今还不是要乖乖再穿在身上。”
白卿淮无奈地将外衫穿好,像是刻意强调着什么一般:“叶姐姐,我平日里穿着还是很干净的,今天这……是意外,没有办法的。”
叶鸢噙着笑,点头道:“好好好,我晓得的。”说完便在白卿淮身上泥土痕迹明显之处拍打了起来。白卿淮轻轻闪身,躲过叶鸢想要拍打的手。
叶鸢愣了一下,看向了白卿淮。白卿淮小声说着:“别拍了叶姐姐,脏。”
叶鸢轻嗤了一声,“哎呀这有什么的,只是些泥土而已。这后面你又看不到,你总不能顶着一身泥土出去,让大街上的人全部都盯着你看吧。”
白卿淮一时失语,只得无奈地任由叶鸢将他后背上的泥土痕迹拍了个干净。叶鸢拍过后,白卿淮在叶鸢诧异的目光中轻轻拉过叶鸢的手来,用自己衣摆的内侧擦拭着叶鸢的手。
白卿淮这一刻脑海中没有任何旖旎的想法,只是想着叶姐姐的手因着自己脏了,是要擦干净的。
“好啦。”
叶鸢听到这一声好,如蒙大赦般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
从前拉着阿岁的手多久都不会有任何杂念,只是一在上面写写画画。可如今一旦心思起了绮念,便再也难将这手与手的触碰视作是正常的事了。
叶鸢在心中嘲笑自己,被阿岁叫了几声姐姐,难不成还真的能当自己是他亲姐姐不成?
叶鸢这抽回手的动作太过于突兀,以至于白卿淮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可白卿淮也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心中既因为叶鸢拒绝自己的触碰而觉得惶恐,又因为自己似乎是冒犯了叶姐姐而不安,慌忙地开口解释道:“叶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泥土太脏了,想帮你擦擦手,真的对不起……”
叶鸢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激了,放在面前这个什么事都认死理的少年身上,怕是又要钻牛角尖误会什么了,也连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慌什么。也不脏的,我只是看你拿自己衣摆给我擦手,怕把你外衫的里子也弄脏了去。”
叶鸢给自己编了一个理由,权当是安慰白卿淮。
白卿淮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可是叶鸢说的理由却是半个字都没信。他的情绪仍是低落着,却还是尽力附和着叶鸢:“没关系的叶姐姐。左右这件衣服也是回去就要浆洗的,便是里子脏了也不打紧。”
随即又凄然地笑了笑:“它能给叶姐姐擦手,那才是它的福分呢。”
叶鸢听着这话,什么都没敢接。自己突兀地抽回手已是错误,说多错多,如今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找补回来,只得生硬地跳过这个话题:“既然收拾好了,那便走吧。”
两个人已经适应了柴房内的光线,出了柴房乍然见到正午的阳光,还多了几分不适。叶鸢用力眯了眯眼睛,适应着外面的光亮。
叶鸢同白卿淮最后商定的是原路返回,从最开始进入到丞相府的角门附近离开。只是这样一来,二人势必要经过何甘平的院落,或是穿过何甘平的院落附近的偏院。何甘平如今刚刚回到府中,正是随从下人们聚集在他的院落附近的时候。
如今两人即使是从偏院穿过去,也是极为冒险的。可若是不在这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刚刚回府的府邸主人身上时离开,那其他时辰离开的风险便会更大些。
叶鸢和白卿淮沿着偏院的墙根溜着边走着,院墙的边上种植着整整一圈的树木,下面还围着些灌木。只求修剪花枝的下人不会在正午时分勤恳努力地工作,叶鸢同白卿淮二人便能安全的穿过这偏院。
走到偏院中间时,熟悉的尖利声音传了过来。
“相爷!单琰琬这妮子同侍卫有染,昨日被我关了起来!就等着今日相爷回来发落呢。这不,人我都给您带上来了!”
曲秋柔的声音从隔壁何甘平的院子里传来,许是何甘平允了她继续说下去,她又接着道:“昨日我路过单姨娘的院子,本想进去拜访一下姐姐,却没成想,”曲秋柔的声音便如说书先生一般,抑扬顿挫地,仿佛不是在同何甘平状告府上的姨娘,倒像是讲着一个什么新奇故事一般夸张,“我看见单姨娘同这侍卫私通!”
“我没有!”单琰琬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相爷您相信妾身,妾身真的没有!”
叶鸢二人本就关心着此事,此时听得隔壁院内的动静,自然而然地慢下了脚步。
“好啊,”曲秋柔用着娇俏的声音恶狠狠道,“那你说,我和下人们进去时,你同这侍卫站在你房门前的桂花树旁,还手拉着手呢!这你又要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