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温凌不耐烦地说:“章相公看不出来么?无非是女人家没见识,晕血。”
又问:“这人头是晋王的?杀他做什么?我又没有要他的人头?”
章谊似笑非笑道:“晋王与曹铮狼狈为奸,意欲叛国,那自然也是一道处刑。”
温凌问:“不对啊,晋王一直被监.禁在汴梁,他如何能与曹铮一道叛国?”
章谊露出玄之又玄的神情,笑道:“曹铮叛国,都‘莫须有’了,晋王岂不能‘莫须有’?”
温凌明白过来,这晋王想是遭了忌,被哥哥借机处死。
从冷血政治人的角度来说,温凌很明白这事的合理,但想到刚刚凤栖的神色,又想凤霈不过是个懦弱无能之辈,主动让位给哥哥凤震,凤震犹自要杀他除根,看来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并非可以轻易搓圆捏扁的。心里不由对凤震产生了几分警惕。
他闲闲问道:“那么,难道你们对皇帝的亲弟弟,也用披麻拷逼口供?”
章谊道:“那倒不至于,说实话,我们那位晋王,估计连两记鞭子都受不得,也不需要动这样的酷刑。只不过曹铮伏诛,很多人不服气,也有人跟我说:‘相公,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他浑然不以为耻,“呵呵”笑两声道:“晋王声名狼藉,在晋阳就是花花公子一个,登基时得位不正,是天下笑柄,迫于天下清议退位,却又在后宫盗兄长之妾,如今孩子都生下来了,他这乱了纲常的臭名已经妥妥地坐实了。”
温凌虽对“得位不正”四个字不大满意,但讲到后面的“盗嫂”丑闻,倒又不明白且好奇了:“等等,这又是怎么回事?”
凤震本来就打算着一石二鸟,一头是除掉曹铮这个尾大不掉的建节将军,一头是除掉弟弟凤霈这个前任皇帝。
但大梁以礼法治天下,没有罪名,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滥杀。
温凌催逼他杀掉曹铮催逼得紧,凤震当然也头疼了很久。大理寺先是不得力,不肯动用重刑,换了几个推官,甚至最后胁迫到大理寺卿本人头上,才终于沿用了章谊举荐的酷吏,对曹铮动用了史无前例的“披麻拷”。
曹铮痛得半昏厥时在供状上画了“十字”花押,但醒来之后,听闻自己被处以斩决,神色平淡,甚至带着冷笑。
转天,曹铮蒙冤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官家急怒,但即便是皇城司明察暗访,也没有查出消息是如何泄露的。
接着,太学生砸了太学,伏阙为曹铮请命;再接着,京中不少官员上辞表,不愿再为官;百姓们更是喧嚷,说曹铮何曾有半分反迹?何况外敌当前,只有曹铮、高云桐能抵御二三,现在杀曹铮岂不是自毁长城?
再接着,各地上书、招贴雪片般往京城飞,大多都是为曹铮求情、说话。
这架势,皇帝也不大招架得住。
所以,凤震愁眉苦脸,悄悄召见了章谊:“这可怎么好?骑虎难下了!不杀曹铮,别说靺鞨冀王那里通不过,就是朕自己又该如何收拾残局?难道还让曹铮继续当他的枢密使?”
章谊道:“官家!斩草不除根,日后哪怕是贬曹铮出京、流放边远、永不叙用,也必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何况冀王口口声声必要曹铮的头颅,这老贼相貌有特色,想砍个假脑袋蒙混过关都难!”
“我何尝不晓得!”凤震道,“所以才找你商量嘛!”
“大家嚷嚷着要释放曹铮,无非也为两点。”章谊分析道,“其一,曹铮罪行不大明确,叛迹不够昭彰;其二,大家都怕再和靺鞨打起来,没有了曹铮,北方防线上缺少得力的将才抵御。”
“唉,可不就是!”
章谊当了多年相公,老辣确实是老辣,他笑道:“第二点,官家不必太过犯愁。北方缺少将才不假,但如果不打仗,有没有将才又何妨?如今和议成功在即,一旦谈成,无非是给点钱,割点地,都是可以承受的损失,以后大梁和靺鞨两国就如同当年大梁和北卢两国一样,岁币到位,再开边贸,从此只管赚钱,再无战乱。”
凤震仍然皱着眉听。
章谊当然知道他的心事,笑道:“若是官家担忧,杀曹铮之后,臣愿为官家分忧,镇守并州。”
凤震心中顿生狐疑,但脸上笑道:“若爱卿肯担这重任,那倒是让朕无比放心了。”
章谊道:“臣本当效犬马之劳,和谈若成,臣在靺鞨人面前也有三两功劳,还是能说得上话,保得住边境安泰的。”
凤震问:“但是第一点怎么办?口供画押都拿到了,怎么还有这么多闲话?”
章谊道:“其实官家不必担忧这些闲话的。”
凤震摇摇头:“不然。朝野舆论,轻微时不用担心,甚至能造成党同伐异、互相制衡的局面,于为君者也未尝不是好事。但如今只有你我等亲信臣子还坚持曹铮有罪,余外这么多人都言曹铮冤枉,众口铄金,我们君臣何从自辩?说实话,你那句‘莫须有’,确实不能服众!”
章谊嘴角一抽,急忙低头掩饰,拱手道:“官家说得极是。”
心里想:谁叫你得位不正,大家不服气你呢!
而凤震心里也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先靠舆论扳倒了弟弟凤霈,他算是见机,没敢和我硬杠,乖乖让位,省了我不少麻烦。朝野舆论当然有覆舟的作用。
从舆论想到了凤霈,他转念却又有了个想法,只是有些拿不准,绕室彷徨了一会儿,才回头对坐在矮凳上的章谊说:“我那九哥儿,如今在府好吧?”
章谊不由抬头望了他一眼,只见凤震那双豺目毒光幽绿,笑意里含刀锋似的,机心满满。
章谊是揣摩上意的能手,顿时就明白了,他犹豫片刻,笑道:“晋王当然不大服气,但是也没有办法。”
“他呵,刚嫁了女儿去晋阳,心思也活络着呢!”
章谊道:“不是……他女儿被冀王逮着了?就……没什么发现?”
凤震叹口气道:“靺鞨人粗鲁愚蠢,说是连我那侄女儿的手指头都剁了,也奸.污过了,依然没问出个所以然,嫁妆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也没发现任何异样,最后就分了嫁妆里的金珠缎帛,吃了腊味点心,只贪图了眼前的欢喜,连造个假都没造出来!”
章谊心想:现在造也来得及。
但又想:远水不解近渴,皇帝当是其他意思,还需再琢磨琢磨。
凤震果然不容他多问,只是挥挥手道:“爱卿今日也辛苦了。重派人掌管并州的事必须是在曹铮伏诛且无舆情之后,否则并州那帮曹铮亲自带出来的兵油子也够人喝一壶的。晋王名声一向不好,逼他指认曹铮可比让曹铮自己认罪容易多了。只要他担下罪名,将来即便是说曹铮杀错了,也是晋王构陷在前,朕被蒙蔽视听而已。”
章谊接下了这个困难的任务,当然也颇为苦恼。
但凤震的方向指得不错,他很快有了思路,先从凤霈常爱逛的勾栏瓦肆入手,再叫人查他当伪帝时处理朝政和处理后宫的桩桩件件,终于叫他查出了可以用来胁迫的端倪!
凤霈被从晋王府叫入皇宫大内时,因为完全不明外头的形势,心里还有几分天真无畏的气恼。
及至见了凤震,看见旁边记录起居注的臣子也在,心里不知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但虽也跪下给哥哥行了大礼,态度却并不算很好,直剌剌问道:“官家今日召见臣弟来,不知是何紧要的事?”
凤震冷哼一声:“你干的好事!”
凤霈一呆,气焰也不如刚才,小心翼翼问:“臣弟愚钝,不知犯了什么过失?”
凤震道:“你可知道宫中有一位宫伎,名叫春燕的?”
凤霈脑子一嗡。
宫伎春燕,是他在被靺鞨逼迫登基之后,一夜酒醉乱性,不觉睡了,睡过后才知道春燕不仅是宫伎,还是凤霄宠过的,答应了给“侍御”的名分,未及册封典礼,汴梁就被攻破了;而后又知道了春燕怀孕的消息,周蓼一念之仁,放过了她腹中的胎儿;但世事变迁太快,他很快又被迫放弃皇位,出宫被禁于晋王府的时候,根本顾及不到春燕这个别居掖庭、无名无分的孕妇,后来也就薄幸地忘记了。
算算时间,冬去夏来,春燕已经将近临盆。
凤霈磕磕巴巴说:“记……记得。”
凤震冷冷地盯着他,盯得凤霈背上汗出,才缓缓道:“她说肚里的孩子是你的,若是胆敢撒谎欺君、混淆皇室血脉,就该连着肚子里的孩子一道赐死!”
凤霈再料不到哥哥后头更狠的算计,虽然羞赧得脸都红了,还是说:“她……她没说谎,确实是我的。”
好极了,上钩了!
凤震斜瞥了起居录官一眼,又问:“但是你知道不知道春燕已经有了七哥儿‘侍御’的名分?”
凤霈急忙抬头解释:“春燕是伺候过七哥,七哥也答应过给名分,不过毕竟还没有明着发旨。春燕……还……还算不上是七哥的嫔妃!”
凤震道:“我怎么听说内旨已经发到了内监司?名分已经定下了?”
“绝没有!”
内监司要造假,对皇帝来说可就容易多了。
凤震一个眼色,一个小内监就弯腰捧来了一份卷宗。凤震又一个眼色,卷宗直接递到了凤霈的手中。
凤霈打开一看,里面是册立宫人的圣旨,“李春燕”的名字赫然在目,被封“侍御”。
凤霈先是心头一虚,抖抖索索端详了一会儿,突然说:“三哥,这不是真的!”
凤震一诧,问:“怎么不是真的?”
凤霈说:“七哥儿内旨,会用他‘清虚上人’的私章,以区别与发往朝廷的圣谕。侍御名号,一般也要加上‘明’‘玄’‘清’‘道’等字样,不会光秃秃三个人全叫‘侍御’!”
凤震一噎。
他去国就藩最久,平常从没有回京的机会,不懂他兄弟在宫中的奇葩制度,内监司是天子近臣,也基本从老宫人替换成了他的自己人这次造假,没有造好。
但他反应很快,且也敢于舍掉脸面,顿时冷笑道:“胡扯胡扯,谕旨在这里,谁敢造假不成?何况李侍御的肚子也摆在那里了!你赖得掉?”
凤霈也愣了愣,才问:“三哥的意思是什么?臣弟好像不大明白了。还请三哥明示吧。”
凤震道:“朕能有什么意思?无非是看你铸下这等乱了人伦的大错,传出去你自己万劫不复,凤氏皇室脸面无存!朕想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凤霈强自平复焦灼的内心,问:“那么,三哥想怎么给臣弟‘改过自新’的机会?”
看他要怎么开价码威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