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在凤栖心中,“夫唱妇随”“夫义妇听”这种传统的夫妻间的道德,听听就行了,不必真照做,即便是贤德著称的周蓼,也不肯听凤霈的糊涂话呢。
所以,高云桐同意不同意她的主张,她并不在乎。
但是她若去见温凌,还要借机救回姊姊,甚至能够在这场新一轮的战乱中打开一个取胜的缺口,必须要有人呼应才行。
她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除了给高云桐发出了信笺,也给曹铮写了一封,希望他能说服高云桐支持自己他不同意,她也会去做,他也管不到她,只是风险会更大,取胜的希望会更小。
高云桐当然气得要命。她要是在他身边,他大概也会变成那种不肯对顽妻和颜悦色的男人,吼她一顿让她放弃这些奇思妙想,甚至按腿上打服了再说。
只可惜鞭长莫及,也赶不回去,只能眼睁睁看她任性妄为。
他在自己的营帐里关了自己一晚上不肯见任何人,饭也没吃,水都没喝一口,自然也是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曹铮也很担心,大早到高云桐营帐前,敲了敲门框,试探着喊了一声:“嘉树,醒了没?”
门帘“哗啦”揭开了,高云桐已经披挂了札甲,手里握着弓,板着脸钻出来,一句话不说,定定地站着。
他一脸憔悴、愤怒,还有一对硕大的青黑眼圈。
曹铮咽了咽唾沫,从另一个角度关心他:“呃,听说你昨晚没吃饭?你到底是带兵当将军的人,难道不知道‘人是铁,饭’”
说了半截,高云桐把帐门一拂,没理他,径自走到士兵们团聚围坐吃早餐的行灶旁,自己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稀野菜粥,埋头“呼噜呼噜”吃起来。
曹铮既尴尬又好笑,静静地看他耍脾气。等他一言不发喝了两大碗粥了,才踱步过去,拿出老上级的威严说:“吃完,到我帷帐里去,有话对你说。”
转身走了。
他在帷帐里没有等很久,高云桐还是来了。
曹铮淡然问了一句“来了啊?”悄然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刚刚那副气鼓鼓的模样,手里死死地捏着弓却没有带箭囊,只是手里捏着一件东西好转移怒气的。
他于是越发淡然,又问:“吃饱了吧?”
高云桐点点头,听见曹铮一声“坐”,也就坐下来,胸膛一起一伏,但一句话不说。
曹铮喝了一口茶,说:“温凌被阻绝在磁州之外,但是拿下了相州,剑指之处,仍是晋地。且孟津渡也在他手中,才能于晋王三郡主从洛阳渡河去晋地时劫到人。你不要光想着愤怒,想想这里的关联。”
高云桐这才开口:“我早想过了。温凌若无内应,是不可能算准这些消息的。连人家出嫁的女儿都要绑,真是下作到一定程度了!”
“还有,他始终不渡河到洛阳,应该是与凤震有协议。但放开晋地门户,只差一个磁州。而若晋地守不住,接下来靺鞨只要费点力气过潼关,再由汉中南下,中原处于合围之后,朝廷除却南渡靠江淮自保之外,已经别无办法古来南渡而只能困守半壁江山的例子也不少了。”
凤震贪图一时的权位,而温凌也假装不犯黄河以南,其实是有更大的野心。
高云桐恨这位“官家”到极处,已经直呼其名了。
曹铮点点头:“不错。急功近利、目光短浅,卖国求荣。晋地是山河表里,死也要守住。这个重任只能交给你了。”
他很平淡地打开帷幄内牢牢锁着的柜门,拿出并州堪舆图、并州军虎符,以及并州节度使的官印,朝高云桐的方向推了过去。
高云桐瞪大了眼睛,分毫不动。
随即,见曹铮打开匣子,爱惜地抚了抚那枚官印,低声说:“人都说我只忠于‘北狩’的那位官家不错,我们自小是奶兄弟,一起长大,他登基后步步拔擢我,我也对他忠心不二。他把并州这样的山河要塞交给我,我也不负期望,帮他守好了这片地方。但是,他年纪大了,却犯糊涂了,听任章谊那帮子奸臣的话,我也是个懦弱,没有敢犯言上谏,生怕他不高兴,坏了我们一辈子的君臣情分;也是因为再没想到,他的好大喜功和不明事理会害了他自己和咱们的大梁。”
曹铮说得平静,语气毫无波澜似的,但热泪随着他冲淡的笑意却不听使唤地滚滚而下。
“从这个角度说,我确实是大梁的罪人,死有余辜。”
“曹将军……”
“嘉树,”曹铮扭头道,“这是我内心佩服你的地方。做第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付出的代价叫人心惊,但也成就了你。”
他把官印匣子盖儿合好,很郑重地捧起来,朝着高云桐的方向递了递:“你过来。”
高云桐起身长揖:“卑职不敢,这枚节度使印,是朝廷的名器,还是请将军自己收着。”
“糊涂。”曹铮柔声批评他,“你看你,都做了将军,还是一动就一股酸文人气息。朝廷如今是谁的朝廷?名器又是谁的名器?并州军到底肯听谁的?朝廷么?”
“可我,骨子里还是个儒生。”
“儒生好啊,心里怀的是天下。但是书生掌兵,要不得迂腐和仁慈。”曹铮仰头似乎看了看帷帐的穹顶,脸颊上泪痕交错却没有再落泪,再低头时表情越发凝重,“嘉树,我在汴梁还有几个亲信,所以,燕国公主想要有人在汴梁内应,我最合适去,你不要去。你带着并州军和太行军,好好守我们的江山,与温凌斡旋。”
高云桐诧异抬头。
凤栖信中希望他能悄悄到汴梁去,有三条计策,要一一落实,极度机密,不能假手他人。
其中一条是希望能悄悄救出晋王凤霈,至少也要保证晋王的命在,扳倒凤震之后需要有人登基皇位来统领战斗。
这是犯了皇帝凤震大忌的,很有可能让他狗急跳墙,不顾清议,连高云桐一起杀了灭口。
曹铮说:“而且,我也不打算悄悄去汴梁,我带天武军去堵截相州,拿下孟津渡,这还需要你放权给我。”
“可是这帮天武军……”
“我没有打算成功。”曹铮说,“你请旨让我带天武军,凤震会觉得是扳倒我的好机会,一定会答应的。凤震是先帝所评价的‘阴险毫无底线’,但对付阴险之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引他入彀。”
高云桐诧异了一会儿之后猛然明白过来:曹铮这是要赌上性命造反了!
“曹……曹将军!”他不由就有点结巴起来,又不知道怎么劝。
曹铮笑着:“‘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老话说得没错,你浑家让你进京,这点可真看得不准。”
然而毫无嘲笑他们俩的意思,反而意谆谆:“这种事,还得我来。成了,奉你老丈人上位;不成,也摘开你,横竖横都让你们全心全意对付靺鞨。我老了,打仗是不如你们这壮力的一辈了。但与老狐狸们斗心机,你们还要学着点。”
凤栖得到了消息:曹铮率领天武军前往相州,看起来似乎是要为磁州解围了。
而皇帝当然首肯,明发上谕,把曹铮此行捧得极高估计接下来就要狠狠地把曹铮摔到泥淖里,除掉他凤震的心腹大患了。
有天武军这帮不服管教的兵油子掣肘,曹铮想打赢消息渠道畅通的温凌,当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也因为凤震不想曹铮直接殉国而得到一个让人敬仰的名声,所以天武军虽然不断败北,但主力和曹铮本人都未曾受损。
温凌打这样不痛快的仗自然也打得很憋屈,加之心里有另一层事,本来已经只差一步,现在又被拖延了,满心只觉得烦躁。
曹铮在与温凌慢慢缠斗的过程中,已经摸清了靺鞨军在河东的分布情况,亲笔用隐语将战局情况告知高云桐和凤栖,让他们作掎角之势布局。
现在,天武军兵力越来越弱,士气越来越低下,曹铮静候着朝廷的发旨。
天武军那几个都虞侯现在逃无可逃,被迫随着曹铮辗转作战,脾气也远没有原来那么坏了。扎营时来探听消息:“曹将军,现在近乎于给靺鞨围着打,这什么时候才是了局?兄弟们……已经死了不少了。”
曹铮淡然端坐道:“都虞侯以为打仗是什么?每个人不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可是……可是……”那人嚅嗫了半天才低声说,“天武军是朝廷禁军主力,这么牺牲下去,难道不是可惜?该向官家请旨撤退,还是请旨撤退吧?”
曹铮看向他说:“可惜?我岂不知道可惜!”
他把官家的密旨“啪”地一声丢在那几个都虞侯面前,冷冷道:“围困卫辉府的时候命我不出兵,温凌潜逃时命我出兵打空营,如今我们被围困,一再叫我不许撤退。我这把老骨头死了也没什么,诸位呢,大概也该有做奠品的觉悟了吧?”
都虞侯们面面相觑,不说话。
在皇帝的棋局里,他们都是牺牲品,败局已定不让退,无非就是要往曹铮身上栽更大的罪名。
他们咽着唾沫,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才晓得为难与痛苦,也才理解曹铮一向不肯乖乖遵旨的原委。
曹铮用指尖用力叩击这那一道道摆在桌面上的上谕,冷冷笑着说:“之前冀王的大军已经与我方胶着,如果河北各节度使、各刺史得陛下之命,齐心而战,说不定功及垂成。如今一切战功废于一旦,所有兵力一朝全休!乱命之下,社稷江山何以中兴?!①”
他一边笑,一边泪下:“我死不要紧,河东河南百姓、义军已经付出了多少牺牲,而一旦磁州被破,并州被破,屠城清算,报复立至。说实话,诸君这几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曹铮终于一拍书案,勃然而起,而怒色带笑,满眼嘲讽。
那些面面相觑的天武军都虞侯们,终于垂下头颅,和他一道暗暗垂泪。
曹铮不断的败局传到汴梁,整个河南地区的恐惧靺鞨的心态又渐渐上浮,原本认为靺鞨被拒于黄河之外,河南是安全的,现在朝廷最精锐的军队尚且打不过了,是不是汴梁被破的耻辱又要再重演一次?这次是不是会更加惨烈?
当章谊作为靺鞨派去汴梁议和的使臣时,凤震这次毫无刚骨,开门笑脸相迎。
城中百姓犯着嘀咕,但并没有太大的意见毕竟议和、割地、赔钱,虽然意味着要勒紧裤带过日子,但总归比之前全城被洗劫杀戮要来得好任何事,要到自己面前才开始真的算计,不然无非是说几句高高在上的大话套话,表一表自己崇高的道德态度而已。
而凤震也终于下诏,让曹铮带着天武军班师,并且到京觐见。
远在河东河北的凤栖与高云桐,虽遥遥相望,但都知晓了一概情况,沉心静气,等待曹铮的牺牲与破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