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等他们走了,凤杭才咬牙切齿叫来自己的亲随:“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亲随哭丧着脸:“现在太子府兵马全部散落在各处,渗透进来不少太行军和并州军,间杂从事,又有太子印信,亲卫即便想救太子也不敢轻举妄动。殿下,怎么办?”
凤杭一巴掌上去:“就是养了你们这些饭桶!”
亲随就地一个旋磨儿,捂着脸,犹自含着泪劝道:“太子殿下稍安勿躁,奴看那高云桐还是书生意气,也不敢真的做下叛乱的事。如今只能暂时忍耐,等官家来救吧。”
凤杭横着脸不做声,心头的火气越来越大。
于是,出了门的凤栖高云桐听见琵琶被砸落在地后琴弦的“铮铮”声。
凤栖咋舌道:“好家伙!那把琵琶可是不可多得的好物,就这么砸了,真可惜呀!”
高云桐道:“嗯,《将军令》用它弹得不错。”
她扭脸笑道:“你听懂我的琴音了啊?我先还犯愁,虽知道你要来,但你什么时候进来也很难揣测,要是早了晚了都不大合适。”
高云桐说:“能听不懂么!以《将军令》来令将军。太子给你耍得团团转,我给你指挥得团团转。”
凤栖骄矜点头说:“嗯,果然高山流水有知音。”
高云桐说:“你听到没,我抓了他派出的细作,若是用那个人威胁他,也不是不可以。你其实不必以身涉险的。”
凤栖不由就不快了:“他偷偷杀细作又不是第一回 ,若是威望还在,找个什么理由不能拖你一拖,再悄然干掉斥候?再说,万一你没抓到斥候,怎么办?还等你慢慢抓了再说?哪有今日这样雷霆之势让他猝不及防?我那么辛苦,没听你一句夸……”
他们已经来到凤栖车前,凤栖说:“今日因陋就简,家什虽没搬好,太子行馆旁的陋巷勉强也可以住。你呢?你今夜要挑灯指挥拔营么?”
“嗯。”高云桐闷闷地点点头,“战机稍纵即逝。太子派出送信的斥候一般不止一个,避免信息不达,所以我捉住了一个,其他的故意没管,放他们往温凌那里去。消息不变,人马却要变动,今夜注定没有时间入眠。”
凤栖揉着衣角,好半日“哦”了一声,而后瞥眼看了看那辆四周围着厚呢的大车。
“新搬来的屋子还在收拾,你上车歇一歇吧,估计要三更时才能入住。”他说,“我送你上车。”
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凤栖不戳破他,同意了。
上车后,他一把揽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托住后脖子没给半分喘息的机会就吻了上去。
凤栖不及反应,被他堵着嘴吻得一阵眩晕,心里得意地想:男人真的都是禽兽。
还没想完,报应来了,闷闷的两巴掌打得她臀上火辣辣的疼,叫疼又被堵住了嘴,挣扎又被按住了背,只能委屈巴巴睁眼看他,抓着他胸口的札甲揪了揪,意思是向他求饶。
他松开口,靠她耳朵很近,声音很低沉,气息很暖,往她心窝子里去:“你以往放肆妄为也就算了,好歹我懂你的心思,可以接应你。底下我带着天武军往黄河边去,你一个人留守磁州,宁可万事谨慎,不许再次犯险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护得住你。”
她嘟着嘴说:“哪个靠你护着?”
“还嘴硬!”他的手晃来晃去有点吓人。凤栖弓着腰贴紧他免得再被揍。
但高云桐终于还是松下口说:“本来想着反正已经被你诬陷‘打老婆’了,不妨真的打一顿打怕了你,免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想给你长长记性,又实在下不了手但是我在前线,不能天天为后方提心吊胆的,你懂?”
凤栖软下心,也软下那张从不饶人的嘴,抠着他的札甲的甲片,半日才说:“知道了,狠心贼。”
“你才狠心!从来不把你夫君放在眼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以为我治不住你。”
凤栖调笑的神情总有几分淘气和俏皮,眉一挑,睫毛一扇,抬眸道:“我从来不把你放在眼里,只放在心里。”
真真这张嘴,叫人又爱又恨。
高云桐也无其他办法“治”她,唯有再次堵住她的嘴,叫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罢了。
高云桐两日后准时拔营了。
凤栖在太子公馆旁边的里巷住着,用换防到太子公馆附近的太行军和并州军人员,掌控着太子府进进出出的一切,包括进出仪卫、餐饮、歌姬舞女,乃至恭桶。
太子的印信和调兵虎符在她的掌控中,大半个个月间仅只两次的视察操演,也是她安排的仪卫出行,让凤杭傀儡般在中军营露了个脸,说了几句鼓舞的话,又妥妥地安排回去。
太子终于忍无可忍,在府中摔了东西,嚷嚷着:“叫她滚过来见我!不然我总要叫她好看!”
凤栖听闻后冷冷道:“不见。更不会‘滚过去’见。他一个大男人,把我一个少妇叫到屋子里见面,是什么意思?万一用强动武、于我不利,我还打得过他?他要见我,让他自己来。”
只敢在屋子里闹脾气的太子,硬撑了一天,还是自己乖乖地由门上通传,亲自俯就来见凤栖了。
她住在太子行馆边的这条里巷,条件也不比西营里巷好多少,巷道两边都是人户,估摸着都是安排的军户,太行军的小农习性仍旧很重,凤杭虽坐着轿子,沿途仍觉得气味难闻、地面肮脏,心里骂了小堂妹八百遍都有。
到了窄窄的门口,轿子进不去,只能堵着门让凤杭下轿,过了影壁才见凤栖在候着亦是看风景一样,从她养的一片茉莉花上抬眼道:“哦,太子来了?”
凤杭冷笑道:“这门户紧密的,声音高一点周围都能听见。你就不能行个礼?就打算让周边人都知道你是如何怠慢储君的?”
居然这时候还拿乔!
凤栖笑了笑,给了他一点面子,蹲蹲身行了个叉手礼:“太子万福金安,妾给您行礼了。”
凤杭勉强算找回来一点面子,虎着脸说:“孤有要事,找个安静周密的地方说话。”
凤栖左右看了看:“我这里狭小,可没有那么宽敞的花厅。只能劳烦太子去妾的绣房里谈事了。”
卧室、书房都是私密的地方,凤杭晓得这个道理,也不好硬闯,只能点点头。
凤栖紧跟着说:“其他人就在外面吧。我里面基本都是女眷。”
太子的亲随面面相觑,正想驳斥,凤杭倒是晓得驳斥也没用,今日是他仰面求人,只能自己委屈一点,再说那几个亲随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摆摆手说:“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想必高将军的娘子总不至于弑君?”
确实没必要杀凤杭,没什么好处,弄到凤震狗急跳墙可不好。
凤栖掩口一笑,说:“是呢,请太子进去喝茶。妾家买不起小团龙、小团凤,只能以寻常茶待客,望太子海涵。”
她倒亲自调茶,打了一幅精致的《江山图》水丹青在茶沫面上。
凤杭坐在她窄小的绣房里,隔着偌大的绣架,上面居然还有半幅云鹤绣作。
凤栖道:“堂哥见笑了。”
凤杭不吭声,接过茶盏,倒又多看了水丹青两眼。
凤栖举杯说:“我先喝给堂哥看。”
凤杭说:“不必了,你要杀我,犯不着用如此招眼的法子大家都知道我在你行馆里。”
一仰头,喝了一大口。
嘴皮被烫着了,热得直哈气。但是茶香倒也品到了,有异于太子府一贯的好团茶,清冽中带着苦香,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什么茶?”
凤栖道:“真只是市井买的寻常茶,价格不及小团龙的十一。”
这是点茶的技术好。
凤杭又喝了一口,突然有些馁然,半晌问:“我与官家,每五七日都会通信,如今你看得这样紧,你就不怕官家起疑?”
凤栖道:“哥哥何苦把自己的短处展示给我?难道怕我不逼着你发私信到汴梁?”
她咯咯笑道:“宁可陛下起疑,也还是别发了吧,毕竟哥哥与三伯的私信里有什么私下里的记号,我可就不知道了。”
凤杭有些勃然,把喝了大半盏的茶杯举起了半截
凤栖“哎哎!”两声,嗔怪道:“小心些,这可是上品的兔毫建盏!我可没有哥哥财大气粗,这可是待客才舍得用的好茶盏,要是摔坏了,你可得赔我!”
凤杭气短了半截,手不由放了下来,又想想自家怎么这么懦弱!不由咬牙切齿道:“你少做张做智的!你下这样的套儿给我钻,本身就够下作的。说实话,我要名声,难道你不要?要是真捅出去,我诚然出乖露丑,你就不怕女儿家的名声也毁了,下半辈子做不了人?”
凤栖冷笑道:“我死过一回了,不怕再死一回自证清白。太子堂哥你敢死一死么?”
凤杭再次被她噎住,软下来道:“何苦,何苦!你们想要打败靺鞨,打败温凌,其实我也是想的,法子用得不同罢了。我如今也算怕了你了,但我关在府里实在是难过,如今你让一线,日后我也让一线,行不行?”
“堂哥想干什么?”
“我要到外头散一散心,行馆里只有带的几个家伎,已经腻味了。”
“不想给官家写信了?”
凤杭道:“能写当然更好,让我爹爹放放心。”
凤栖笑道:“如此,哥哥往秦楼楚馆的事我来安排,哥哥写信的事也我来安排。”
“我也不是要秦楼楚馆……”
“此外,就不给安排了。”
凤杭只能说:“好吧……”
他在行馆外当然有自己的人,只是凤栖防范严密,大车一路都遮挡得严实,纵有天武军的指挥使、都虞侯问起来,也总可以神秘兮兮地说:“嘘,太子去找些乐子,哪能大张旗鼓的?前一位废太子不就是因为好这一口,喜欢上了一个教坊司的小姐,最后把自己弄得身败名裂的?难道还能重蹈覆辙不成?”
半信半疑的人也不敢深究,只想着太子总归是太子,应该不会遇到问题而不敢吱声的吧?
磁州几经战乱,城中虽该有的都还有,毕竟破落了很多。这边花柳风月之地的小姐们更是远不及江南,也远不及汴梁。
太子恹恹地听了一个时辰曲子,词是旧的,曲是旧的,偏生弹曲唱歌的人还生一张张平庸面孔,技艺也很稀松。他终于忍无可忍,起身道:“走罢,回府去。”
凤栖一直只在外面边给高云桐缝制夏衫,边候着里面的动静。
见凤杭神色难看地出门,她便放下针线起身笑道:“太子放松够了?”
凤杭黑着脸说:“放松不了,没有好词,也没有好曲。”
“有看上的新人么?”
凤杭瞥她一眼:若是之前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晓得她的狡诈,这张脸倒是耐看。如今一看到她就火气冲头,可完全不敢发作,生怕消息被她的人传出去,高云桐回来找他秋后算账。
所以只能没好气地说:“庸脂俗粉,没一个看得上的。”
凤栖忍着笑说:“太子见惯了色艺俱全的红粉佳人,想必要求高。这些女子哪个又不是苦出身,混碗饭吃不容易。殿下若嫌没有新词新曲,我这里倒有,请太子赏析。”
凤杭虽然恨她,但觉得如果找个机会羞辱她一番,也不失为赏心乐事。于是坐下跷起脚说:“不错,你倒是弹一手好琵琶,你演一曲来我听听。”
心里只把她当低贱的乐伎一般。
凤栖却淡然一笑,点头道:“好的,太子殿下吩咐,我恭敬不如从命。不过我不会唱,词作就写给这里的歌伎,我来伴奏便了。”
她要来纸笔,很快写了一首词递给刚刚唱得最好的那个,低声嘱咐道:“张小姐,这首词调子铿锵,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唱。外头有太子带来的禁军和亲卫,他们听到你的歌声,就晓得太子的心意了。”
凤杭感觉又要被坑,刚想阻止,凤栖的琵琶音已经响起,而且,起调就是四弦劈手而来,就宛如震破云天一般嘹亮,把凤杭弱弱的“等等”两字压制在曲调中了。
而那歌伎亦是一副好嗓子,刚刚唱那些老掉牙的软侬小曲并不适合她,此刻中气提上来,女声倒有几成刚烈激越。
她唱的是一首《满江红》,在河东河北传唱已久,都说是只有亲历那番耻辱的武将才写得出这般滋味和力量,也满满都是救国报国的热忱: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国难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1)
虽是小小的花街柳巷,这琵琶曲和歌声却传得很远。
琵琶声渐渐带着幽咽凝窒的留白,而歌女跟着唱,曲调词调也渐渐有了隐忍的哭腔。
这是沦陷的土地上,遗民们特有的痛楚,也是面对国破家亡时,普通人共有的痛楚。
无论是楼阁中来寻欢作乐的人,还是街道上走过的人,还是远远担忧着太子的禁军与亲卫,无不陷在音乐带来的痛楚中,五内俱瘁,也五内俱沸。无不遥遥地望着汴梁,等待有英雄肯站出来,带着受苦受难的南梁军民“收拾旧山河,朝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