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不知谈了多久,各处斥候回来,秘密送抵的蜡丸、密信也有好几件。
高云桐一一拆看,和大家讨论着如今的形势。
“汴梁交接顺利,被废为赵王的九大王与全家人搬到城中道观居住。”
他念了第一则,其他人只是泛泛地听,他却想:回头要告诉凤栖,她可以暂时安心,吴王没有这么快就斩草除根,他也要等人心稳定再说的。
接着又看其他。
“曹将军来信,已经集结队伍,快到滏口陉口,磁州城之外。”
他放下蜡丸,脸上有点笑意:“并州军经历过几次大战,已经锻炼得好多了,曹将军肯列兵于磁州,就可以慢慢破除靺鞨的围困,如果新君肯以禁军与江南粮草助一臂之力的话,燎原之火可以缓缓向东、北推进,收复河山指日可待!”
又拆下一个蜡丸,是何娉娉来的消息,述说了温凌与幹不思的谋划,也说了他们兄弟的矛盾,她不懂军政,但感觉大概率温凌要坑他弟弟一把。
高云桐捏着蜡丸,手上沾染着何娉娉常用的香丸子的香气味,他默默地想了很久,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不大清晰。
“这份消息要先压一压。”他说。
耿大哥问:“怎么,这小娘儿靠不住了?”
高云桐摇摇头:“那倒不,但是温凌要做戏给幹不思看,他怎么保证能胜过我们哪怕是曹将军的并州军?又怎么保证幹不思眼热之后再次来攻袭,又会败给我们?”
他皱着眉:“即便是孙武、白起、韩信、李靖……也从不会打这样没有把握、单凭运气的狂妄之战。打仗又不会真有什么神机妙算,无非是因势利导得特别成功而已。”
此刻看不透,只能存疑。
晚上饭饱,天已经全黑了,高云桐急着去瞧凤栖,告辞道:“甭管温凌有什么计谋,咱们静观其变就是了。我先回去了,大家也早些休息。”
耿大哥叫住了他,但是欲言又止。
高云桐问:“大哥是什么事?”
耿大哥把他单独拉到一边,高云桐以为他必然要谈些不宜为旁人所知的军机,哪晓得他低声说:“看你平日脾气挺好的,家里女娘有啥错,你别犯急哈,犯急伤身,也伤感情。”
“啊?我……我犯什么急了?”
耿大哥意味深长地问:“听说,你昨天打老婆了?”
“啊?”高云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们都听见了,你那娇滴滴的浑家哭得那叫个凄惨!今日眼睛红肿了一天!上午都没有出门!幸而几个小娘子觉得她不对劲,见她去溪边洗衣,便也跟了去,唯恐她寻了短见,都劝住了她。”耿大哥摇摇头,也劝道,“白嫩白嫩的,怎么下得去手的?”
旁边正好经过一位,耳朵长听见了,则道:“大哥昨儿个没注意?吃席时她把肥肉都丢在高兄弟的碗里这也太不像话了,一点尊卑都没有!女人家作死,该打还是得打,别劈头盖脸,只照肉多的地方呼就是了。”
这种八卦最招惹人,顿时又有好几个围过来,边听稀罕,边劝说是非。
高云桐只能陪笑:“我真没动手,是她自己想到了一件伤心事,哭得不能自已罢了。”
大家一脸“我懂的”,拍拍他的肩膀也不多说。
“再说,我也喜欢吃肥肉……”
这句解释看似也有点无力,高云桐只能挠挠头,心想:嗯,不错,无法解释的委屈是最大的委屈。
他无奈地回到屋子里。
农家物资不丰,只点了一盏黯淡的油灯。
凤栖坐在灯下,不是做针线,而是翻他的兵书。
高云桐打了水,一边洗脚一边说:“我有汴京和冀王那里的几条消息。”
凤栖果然立刻注目过来。
高云桐把几件消息详细对她说了,见她蹙眉的模样映在灯光下,眼珠子里好像有两团小火苗一跳一跳的。
“嘉树,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高云桐说:“觉得了,但只是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想了想又说:“温凌平素是那么自负的人么?”
凤栖说:“他算是谨慎一路的,风吹草动都会像只狐狸似的停下脚步再三观望。可以算是傲慢,但不算是自负。幹不思倒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高云桐点点头:“不错,我也觉得,他这样的狂言不太对劲如果是要诓骗幹不思入彀,他为何又要‘做个榜样’?榜样那么好做么?”
“兄弟之争,势同水火。”凤栖一句话评点道。
高云桐却有些敏感:“你是说……汴梁两位兄弟?还是?”
“都是。”凤栖的手按在兵书上,说话冷冷淡淡,神色冷冷静静,“但都是要做好戏才行。如果要助我爹爹一臂之力,就要削弱我三伯的权力和军力。”
她的眸子继续在小小一盏油灯前闪光:“而温凌和幹不思,也是这样在内耗的。”
他们都深知,要帮助晋王,只能是自己更强,强到有说话的底气,在凤震那位新君面前或可直言进谏一二。
毕竟,凤震还是要与靺鞨战斗的,要与靺鞨战斗,还必须依凭民间义军蓬勃的新生力量,依凭沦陷地百姓心中产生的抗击外虏的燎原星火。他们就只能靠这点底气,而且还得小心新君心里嫉妒犯嘀咕。
高云桐点点头,擦净了双脚,趿拉着鞋子,定神想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今日寨中突然有一则谣言。”
“什么谣言?”
“说我打老婆!”
凤栖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刚刚的冷冷淡淡、冷冷静静勉力保持在脸面上,无所谓似的说:“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谣言?”
“我也不知道啊。”高云桐起身出门泼了洗脚水,回头抱着胸,居高临下地看坐在灯前的凤栖,“你说谁给我扣了那么大一顶屎盆子啊?”
凤栖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虽则有点恼火这扣上脑袋的屎盆子,但看她居然笑了,高云桐也就生不起气来。轻轻拧了拧她的脸颊:“下不为例。”
凤栖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我晓得啦,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好吧?”
还是不肯承认错误,但这软乎乎的样儿,任谁都生不起气来。
很快,宋纲的来信印证了凤霈禅位给兄长的事,不过宋纲也安慰高云桐,说新君仁厚,给新赵王凤霈的待遇超过以往他做晋王的时候,又让高云桐及各处义军要服从汴梁的指挥,共同御敌。
但凤栖在来信中看到了和别人视角不一样的地方:“嘉树,并州节度使曹将军,是已经称臣了么?”
曹铮在凤霈登基的时候,一直没有明面上表示认账、服从,但现在凤震登基,就俯首称臣了。
高云桐唯恐她心生不快,只能劝解道:“晋王那时候毕竟是靺鞨所立的傀儡,自己也一直称‘权知’,而且那时候情势不明,曹将军不肯认账也很正常他也并没有真的反抗过晋王,对吧?”
凤栖说:“我不是心里嫉妒。当时曹将军怕我爹爹会被靺鞨逼着,下割地投降的诏书,不服从是对的。现在吴王以‘议战’登基,自然不怕他下投降的诏书,所以可以服从。”
“但是,”她指了指信中一处,“节度使奉命急往相州袭敌。曹将军原本好好地打算着从磁州开始一点点推进,怎么一句话就给弄到了相州?”
滏口陉往东南就是磁州,而相州在磁州东南,确实是绕路了,但也没绕很远。按一般来说,也属于用兵的正常路数。
“朝廷坐镇汴梁,指挥用兵,做将军的肯定只能听话。”高云桐道,“金字牌下,就是不可违的圣谕,曹将军除非仍没有称臣,否则只能听命看起来,也不算是乱命。”
“你写信让曹将军小心点吧。”凤栖没有真正带过兵,只是直觉有些不对劲,但说不出所以然来。
而她的直觉异常的准确。
不出半个月,曹铮刚奉命到相州城外,就被突袭而来的靺鞨铁浮图军一顿暴击,掩护不及不说,相州城城门紧闭,不肯救援。幸好磁州外的义军伸出援手,原本四下溃散的并州乱军被重新归拢,在城外壕沟里集结战阵,而义军人虽然不多,兵器也不佳,对付铁浮图却刚刚好。
正面一杠,各有伤亡,曹铮腿上中了一箭,所幸性命无忧,被自己的亲兵和义军所救。
靺鞨军退回河岸,而曹铮和高云桐等带的人退回磁州。
天色已暗,凤栖看见高云桐带着一群人抬着曹铮一路疾步而来,边跑边喊:“快!叫军医!”
近处一看,曹铮面如金纸,满头大汗,犹自镇定地说:“不要紧,不要紧,没有伤到要害。”但腿上膝裤已经被鲜血浸湿了。
军医趋步前来,仔细查看了箭伤,倒抽一口气说:“这是倒钩箭,卡在骨缝里,如果直接拔,必然钩出一团皮肉,也极大可能伤到筋骨。”
“那怎么办?”
“只能将军受点罪,先让小人把箭从骨缝里推出,再穿过前面的好皮肉,然后剪掉箭镞,再拔箭杆这种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但伤口最小。”
曹铮淡然道:“疼痛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伤了腿上筋骨,我今后还如何指挥军伍?”
那军医犹豫了片刻,见曹铮坚定,也放下心来,用烈酒浸泡了双手和剪刀、小刀、挑针之类工具,又让曹铮也喝了一碗烈酒权作麻醉用,小心剪开伤口处的衣物,露出血肉翻开的腿。告罪后说:“将军,小人要用力了。”
在屋子外听高云桐讲相州战事的凤栖,听见屋子里曹铮的嘶吼,吼过,是急喘的声音,大概低声安慰了军医几句,接下来又是一阵叫人听得毛骨悚然的惨呼。
凤栖缩了缩肩膀,终于低声道:“就算新君不是故意的,也至少是瞎指挥!”
高云桐对她“嘘”了一声。
然后才说:“没有证据,谁能信你的话呢?”
过了好一阵,里面乱哄哄出来一些人,喊:“有没有水?要洗伤。有没有香灰?要止血!”
凤栖见几个汉子从缸里舀了水就要往里送,急忙起身说:“厨房里有我先吩咐人烧开又放凉的水,比这缸里的水干净。另外若有白药等止血药,用什么香灰?!这里是磁州城,又不是荒郊野外。”
等里面终于包扎好,她从小厨房里端了一碗米汤进屋,对躺在床上疼得呼吸浅浅的曹铮道:“曹将军,知道您现在没有胃口,但听嘉树说您已经一天未进水米了,喝点米汤,好歹将养一些。明日看您情况,我再做肉糜粥或鸡蛋羹给您。”
曹铮睁开眼睛,说了句:“是你啊……”
闭上眼,苦笑了一下。
凤栖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先自己喝了一口米汤,又换了一把汤匙,一点一点把米汤喂到曹铮嘴边。
曹铮挣扎了一下:“不……敢……”
凤栖低声道:“友人儿女,便如亲儿女。想来将军不会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曹铮很虚弱,说话很慢,但思维很清楚,“我和晋王相处了二十多年,我深知他,却不深知……”
他及时顿住了,苦笑的意味更浓:“但无可抗命……清议尚在。”
他眼角似有浑浊的泪光,但没有落泪,而是张开嘴,很认真地把一碗米汤喝了下去。
而凤栖却两眶是泪,等最后一口米汤喂完,泪水终于顺着脸颊落到了碗里。
“将军保重。”她终于低声说,“无论是大梁,还是我爹爹,都期待着你。”
“我不会死的。”曹铮低声说,“但你期待我,不如期待你的夫君。”
他又喃喃道:“我当了凤家的忠臣一辈子,一辈子了……不可能晚节不保的。这条命,给了太庙里列位陛下也算不亏。”
凤栖冷笑道:“曹将军这条命,为何要给凤家的列位陛下?”
她看到曹铮吃惊的神色,悄然扭头看了看身旁众人都没有注意,才又说:“我都觉得,凤家不配!”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曹铮却蔼然笑着,像之前见到她、把她当故人之女的模样,“你不要说自家祖宗尊亲的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