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温凌躺在小榻上,双手枕头,听着外头秋虫的鸣叫,想着刘令植指点他的几条计策,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
稍倾,听见何娉娉轻轻的脚步声,他的忐忑和期待也一并移到了她的身上,悄悄打起窗帘的一角,见她腰肢娉婷,看不清脸也觉得很美,不由就嘴角一弯,静静期待着。
但她好一会儿才走进来,又迁延在门口不进来。
温凌故意板起脸说:“咦,还要我盛邀你进来么?”
何娉娉慢慢走进来,先去看他的香炉,揭开盖子重新调整了炭火,加了香丸;又百无聊赖一般把槅扇窗户打开得大了点,把防蚊虫的茜纱整理得平平展展。
说实话,看她这样舒缓的一举一动也很赏心悦目,但温凌此刻腹中勃勃的都是对她那柔软腰肢的渴望,不由说:“你在那里磨蹭什么呢?既没有带琵琶来,想必是打算榻上伺候的,那还不赶紧地过来?”
何娉娉顿在窗户边,明月照着她的半边脸,脸颊洁白如月光,目光也清冷如月光。
若不想着她身为下贱,这一瞬间,她甚至让人有月中仙子落入凡尘的错觉。
温凌说:“怎么了?今日怪怪的。”
何娉娉这才慢慢走过去,才靠近,就被他伸长胳膊拽进怀里抱着,在她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赞道:“好香!”
接着看她侧脸的线条,以及眼睫毛上垂挂的泪滴,不由轻轻摇摇她,问道:“怎么了?今日为什么事情不高兴?”
何娉娉说:“奴有什么资格高兴不高兴?”
“你不高兴,我看出来了。是因为我凶了你?”他小心翼翼问。
何娉娉当然见多了嫖.客们讨好她的模样,但温凌也这样倒出乎她的意料。她心里涌过一阵异样,好一会儿才扭头直视着温凌的双眸,在他凌厉的目光里寻找温柔。
“你是肯敬重我么?”她反问道,“我这样的身份?”
温凌默然了片刻才说:“如果我敬重你,你会有真心么?”
“我不真心么?”
温凌笑了笑。
俗话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她的温柔、她的冷清、她的吊人胃口、她的欲迎还拒,她的一切都可能是训练有素,扮演出来的,
她这么回答,也在他意料之中,他也没指望得到她的真话。
只是有时候,自己骗骗自己也好。
他仿佛是在把过往做错的演练一遍,柔声说:“对敌人的时候,我是残酷无情的,但对你不会。”
他轻柔地抚摸她的面颊,双眸满是深情,自己十分投入,仿佛对面是凤栖。戏剧般的,他却让自己要信。
他温柔地吻过去,用最轻缓的动作抚过她的肩、背、腰,然后探手在她褙子里,解她的裙带。
“大王不嫌我卑贱?”
温凌内心的假设被她打断了,温柔的手顿了顿,又控住了自己的情绪,说:“我何时嫌过你?”
“天下人都嫌我卑贱。”何娉娉眼眶里涌上泪花,低吟道,“‘其恨已绵绵,无力复相思’……”
温凌问:“这是谁写的?讲什么?”
何娉娉说:“这几日教坊里流传的《卜算子》,自然是我这样的教坊贱籍同样的‘恨’,恨这天地的不公。”
温凌劝慰她:“不用恨,从今往后,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他吻她的鼻尖,再到嘴唇,这是她最像凤栖的地方,让他有“爱而得”的错觉和满足感。
她颤颤的舌尖主动应和他,温凌诧异,而后惊喜,双臂愈发用力抱紧了她,回应她的吻,只觉得她芳香甘甜,一点点清流在往他枯槁干涸的心中流淌。
两个各怀鬼胎,又各怀缺爱的人,一瞬间补偿了,圆满了。
等温凌倦极而眠后,何娉娉起身擦洗自己。
她抚过肩头的吻痕,那一点点娇嫩的粉红色映在她洁白的肌肤上,慵妆的发髻垂在耳边,玉梳轻轻摩挲着她滚热的耳垂,镜子里的她双眸含情,面颊红润,是一副被爱滋润过的模样教坊司里那么多年,她从未见过自己这般模样。
惊诧之余又回头,温凌光着膀子,趴在榻边睡得真香。散开的乌缁般的长发,日常梳辫后卷成柔波;白皙皮肤下是块垒状的肌肉,把她抱起来时极其有力,她可以毫无担忧地倚着他所有的姿态;他睡起来像个孩子,怀里抱着她的小衫,手里捏着她的肚兜,都是艳丽的红色怪不得男人喜欢女子着红衣红裙,被他的胳膊、手衬着,果然是诱人。
她母性大发,走近他,轻轻拨开他汗湿的额发。
他眼睛似睁不睁,嘴里嘟嘟囔囔。
“大王在说什么?”她俯身去听。
他眼睛睁了一下,笑得像个孩子似的,突然把她拉到怀里,抚弄了两下,迷迷糊糊嘟哝:“怎么还不睡”
何娉娉倒在他怀里,心里一时是他,一时是高云桐,一时又是那个被称作“刘先生”的老头子。
突然迷茫起来,刘先生的恨不就是她的恨?
而她想要的爱,高云桐又不能给她。
不错,她答应过凤霈,答应过凤栖。她用自己的身子,乃至准备着用一条命,换皇帝凤霈同意日后给她的家族洗刷耻辱。
可是,非得靠凤家的人吗?眼前这在她股掌之间沉溺的男人,难道不是她最好的帮手?
靺鞨催促秋季进贡的国书到了汴京,凤霈面如死灰。
他唯只能回后宫里抱怨:“前头才抢了一轮,搜括使搜刮殆尽,百姓连吃上饭都难,还催着上贡!哪有钱粮上贡给他!这不是竭泽而渔又是什么?!”
周蓼停下手中的针线,问:“靺鞨的来使是怎么说的?”
“张狂得很!”凤霈说,“我说‘容缓几个月,大梁的河东河北几乎颗粒无收,百姓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他傲慢地回我:‘陛下何必这么夸张!南梁素来奉行藏富于民,民间百姓未必像你说得那么穷,只要肯下功夫搜括,没有搜括不到的钱粮。’
“我几乎要和他发火了,好说歹说,乃至请他自己到宫中、到汴梁各处去看看,看看朝廷和百姓都穷成什么样了。他这才说:‘其实我也知道,汴京,乃至河东河北,肯定没眼看。但是南梁地域辽阔,河东河北没钱没粮,可你们不还有两湖、不还有江南、不还有秦晋广阔的土地?难道那些地方也没钱没粮了?’
“我只能说,那些地方虽然不至于没钱没粮,但是秦晋、两湖和江南都没有承认我这个所谓的‘官家’,我现在去向他们要钱要粮,哪个肯给?真真是为难煞我了。那来使似笑不笑的:‘不会吧!官家是我们大汗册立的皇帝,也是汴京臣民推举的君王,哪个居然敢不承认?现在两国既然是君臣之邦、父子之国,我们大汗作为父邦,自然要为儿子撑腰!’”
凤霈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惊的我汗都要出来了!他这意思是还要打?而且打着为我撑腰的旗号,去打我们的秦晋、江南?”
“你怎么回复的?”周蓼眼睛也瞪圆了。
凤霈说:“只能低声下气地说:撑腰也不必了,但时间上还是要缓一缓。汴京往江南去漕船,一来一回也得两个月,哪那么容易。那来使这才不逼迫我了,只假作殷切地说,若是各地节度使和刺史敢不听话,他来替我教训。我只能敬谢不敏了!”
当儿皇帝,说话也硬气不起来。
周蓼深知丈夫的苦处,然而看他又气又无奈的模样,最后居然说:“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在这里受气兼受罪了吧。我把皇位让给吴王三哥,他在江南可以调度军队用的钱粮,说不定比我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周蓼立刻说:“哼,你禅位给他?他从来不肯承认你登基合礼法,还要你的禅位?再说,自古被迫禅位的皇帝,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到时候我们一家子陪你囚禁掖庭都是轻的,指不定一壶毒酒全部报了暴毙。”
凤霈只有敲自己的头:“那怎么办?怎么办?”
周蓼虽然硬气,但是自小被父亲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于国政军政是丝毫不通,也觉得不该自己插手。看丈夫可怜,只能说:“我叫亭娘过来陪你聊聊吧,我也没本事帮你。”
然而这次凤栖过来并没有能够解决凤霈的忧愁,反而雪上加霜了。
她依然穿着紫色圆领衫,打扮得像一个宫中女官,手里捧着几份文书,急急说:“爹爹,不好了!”
凤霈一听这三个字就头疼,捂着头说:“坏消息你就别说了吧。”
周蓼嗔怪道:“怎么坏消息就不能听了?不听,您这位官家怎么来解决问题?亭娘,念!”
凤霈捂着头,皱着眉,一脸小孩子被逼着吃苦药的模样,听凤栖念几份奏报。
凤栖虽然也同情爹爹,但他身在其位,担负着卧薪尝胆、中兴国家的重任,也只能大家一道赶鸭子上架。
她念道:“宋纲在延陵老家撰写了《平戎杀胡策》,广印江南各州,然后投奔了吴王,游说吴王自立为王,还……还……”
凤栖不说,凤霈也知道不是好事。
宋纲一直瞧不起他,也瞧不起凤杞。凤霈被迫登基之后,第一时间就悄悄让人送亲笔信给宋纲,小心地阐述了自己打算对靺鞨虚与委蛇,以图收复山河的想法,也诚挚地邀请已经休致的宋纲能够出山协助自己。
但宋纲迟迟没有回信,自然也没有见他出山。
凤霈脸色虽然难看,还是伸手对女儿说:“还有什么,给我瞧瞧。”
凤栖叹口气,说:“爹爹莫生气。”
把那奏折和里面的夹片一起递了过去。
凤霈果然气得手抖。
夹片是一张由宋纲拟写的、散布于整个江南地区的檄文,开篇就讲: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以制夷狄,夷狄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为君父而自居傀儡以制天下也。而今山河破碎,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庶孽之幼子而得胡人之册立,竟可沐猴而冠以称制天下,岂非冠履倒置!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1)
读了这个开头,凤霈就已经面如死灰,泪如雨下:“宋纲于我有何深仇大恨?我何尝想当这个皇帝?他这样写我,是打算我千秋万世都背负骂名么?!他怎么一点看不懂我的苦心?!”
凤栖和周蓼都不说话,心里也隐隐想到:宋纲那个老顽固,想必是听闻了凤霈被靺鞨人强逼着登基为帝了,气得连凤霈的书信都不肯看,只怕那亲笔写就、言辞恳恳的信笺,还没拆封就落入宋纲家的字纸篓了。
可惜这样的冤屈竟然无法解释!
檄文最后,以枢密使宋纲的名义,大谈:
“虽国祚倾移,四海以内,风云变幻,生民何甘于为奴?盖我中国之民,天必命我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今以天下失望,然则宇内之推心,吴王与臣皆自誓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将奉吴王为帝,率群雄奋力廓清,志在逐胡虏,除暴.乱,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国之耻。”
凤霈把那份檄文丢在地上:“他吴王想当皇帝就当好了!我让位给他,请他把谩骂我的语句悉数收回。看我是不是甘心投降、甘愿做这个儿皇帝的!”
周蓼还待劝:“大王……”
凤霈已经心灰意懒:“别劝了!我如今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既拿不出靺鞨要的钱粮贡品,也受不得凤震和宋纲撒过来的这口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