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天空中,黑色的夜幕沉沉,银河已然沉落在天边。
山间是狭窄小道,夜幕里看四周,层层叠叠都是山林,风吹过松涛,宛如鬼哭。
高云桐回头又看了看自己带的这一支队伍几乎都是汉人,他们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神却很坚定。
他们几乎赶了大半夜的路,夜晚凉爽,这小道上几乎没有人,山间有隐隐的狼嚎虎吟,也幸得他们有五百人,分散成六支小队伍,齐心协力地往幽州方向而去。
他说:“兄弟们,暂时休憩一下,接下来我们的队伍还要沿这小路向幽州赶,到日头升高、天气热了,咱们再休息。”
天亮之后,这一队人才坐在隐蔽处吃东西休息,说说笑笑,也发发牢骚。
“妈的,郭承恩不是东西!只有他自己的嫡系才是人,其他的都他妈当牲畜使唤!”
“可不是,他投降了靺鞨,却叫我们去黄龙府做厢军,老子厢军还没做够么?上赶着离了妻子儿女,发配苦寒之地再服役呵?”
“国都没了,在他人手下当亡国奴,哪会被他当人看!”
…………
高云桐默默地啃着干饼,额角的汗水流到两颊,又流到脖子里,粗粗挽起的鬓发下,耳后一块刺青很是醒目。
啃完手里一块饼,他拂掉嘴角的饼屑,说:“不错,亡国奴是不好当的。咱们的根基还在大梁,父母家人都在,原本小日子虽然谈不上富裕,好歹能够吃上饭、穿上衣,如今这一轮洗劫不算,还要还他靺鞨的‘犒军金’,赔偿他岁币、人口,只怕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偿还得完!想想靺鞨不过是蕞尔小国,我们如何耐得被他踩在头上,勒紧裤带供奉他们几十年、几百年?!”
立刻有人说:“高都管说得对!国都被端了,真是奇耻大辱!妈的我就不信咱们大梁就没有血性男儿!”
这支队伍人虽不多,但同仇敌忾。郭承恩带着常胜军投降了靺鞨,转眼得到了“云州节度使”的位置,但乌合之众的常胜军也因此分崩离析他原本自己的人还是忠心耿耿;但从幽燕到应州投降过来的,未免怨愤他背弃故主;在并州忻州跟了他的大多是南梁的汉人,未免有国家危亡、家人离散的黍离之悲;而在云州俘获的一批更是离心离德,不得不降而已。
高云桐在帮郭承恩找到了北卢老皇帝之后,自己也得以领了一支队伍。
当然,郭承恩并没有好心到完全把高云桐当自己人看待,给他的一支队伍是郭承恩最看不起的南梁的游兵散勇组成的。但郭承恩没想到的是,南梁军力差劲,很大程度在于对军队的管理不行。
而高云桐得到了这五百游兵散勇后,与他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学了粗鲁的汉子做派和粗话,毫无“都管”的架子,但闲暇时谆谆而谈的,都是国家危亡与个人之间的关联。
他是读书人,却不刻板,从没有拘泥于圣贤书,而是把这些道理讲得浅显易懂,让这五百人从心底上认同:此刻危难存亡,每个匹夫都对国家负有责任。
而高云桐在忻州保卫战时的智勇,也为忻州逃出来的士兵们传颂,虽然后来忻州战败、被屠,但因为忻州的顽抗,靺鞨冀王在对付并州时其实已经有些惧怕,所以才打了一半转道黄河北岸,与弟弟夹攻汴梁。
高云桐也对他们说过:“靺鞨人一路奔袭,直取汴梁,虽然胜利了,但其实有很大的侥幸成分实在是汴梁的防守太过大意,几乎是儿戏我们现在保有晋地,河北虽说沦陷,也有一半的城池并未投降,靺鞨人急急匆匆抢了钱粮和人就走,无非也是怕后方不安,也是并无蚕食我国的想法和能耐。”
“现在他们举国狂欢,正是骄兵必败的时候。我们是郭承恩的兵,前往析津府为靺鞨‘庆贺’。”
析津府亦即幽州,被靺鞨得到之后,这块战略要地势必不能丢,所以原本在幽州立下的北卢伪帝突然间“暴卒”,妻妾“殉夫”,子嗣年幼“不堪大位”反正一切都在靺鞨的说辞里,至于那位伪帝怎么会“暴卒”,妻妾怎么会愿意“殉夫”,大家心知肚明却也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同情。被剪去羽翼的傀儡君王根本生死由他人,而亡国奴当久了的北卢臣民也已经不想反抗了。
靺鞨人倒是很高兴。他们的汗王从黄龙府巡幸到析津府,看看自己新得的城池,也参加盛大的献俘仪式。
析津府重修了城墙,这日张灯结彩,城中空地上堆起了巨大的柴堆,祭祀的高台也准备好了,青牛白马牵在一旁,萨满傩人戴上了面具,披上了彩衣,从白天起就开始敲响铃鼓,唱起傩词。
靺鞨诸部落也派人前来道贺观礼,高云桐带着一百人,一行来到城外,城外熙熙攘攘一片,靺鞨的部落还习惯于用营帐驻扎,于是高云桐一行也依样驻扎,也向城门递上文书,行了一礼,道:“小人是云州节度使郭将军派来道贺的。”
城门的靺鞨士兵见他一副汉人打扮,内心有点瞧不起,但听他会说靺鞨话,还勉强愿意搭理:“咦,前面也来一位姓乔的,也说是替郭节度使来行贺的。怎么又来一位?”
高云桐不动声色笑道:“小人晓得,乔都管是我兄弟,都是节度使帐下义子。乔都管先行,送来的是牛、马、骆驼和二十名漂亮营伎;我是押队,送来的是粳米、细麦和奉于大汗的黄金。”
他打开手中一个匣子,里面堆着金锭。
守城士兵先认真看了盖着郭承恩帐下大印的凭由,又稀奇地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惊呼道:“好家伙,真沉呐!”
再一看那匣子里似乎都放满了金子,不由笑道:“这份上贡还是拿得出手的!不过城里住得满了,不可能让你的人全部进去,你带上几个人,解了长兵铁甲,可以带解手刀和皮甲,今晚牵羊礼观礼,你可以一道参加。”
高云桐:“今晚牵羊的是哪位?”
守城士兵说:“北卢老皇帝和南梁老皇帝,一道牵羊!啧啧,男人牵羊犹自罢了,好看的是两位皇后、还有千里迢迢带来的两国后宫的嫔妃、王妃、公主、郡主什么的,一道脱了上衣围着篝火牵羊,可以大饱眼福了!”
“嘿嘿嘿”笑得愈发猥琐起来。
高云桐嘴角一跳,保持着笑容再问:“哦?有哪些后宫嫔妃和公主郡主啊?”
士兵挠挠头:“那么多人,谁记得!你自己去看呗!”
搜查了了高云桐等几个人,确无长兵铁甲了,就开了城门放他们进去了。
米、麦是真的,黄金是假的:凤栖给他的金叶子熔铸包裹在铅块上,看起来亮闪闪的,掂起来也沉甸甸的,剖开来就会露馅儿。
但可以作为极好的敲门砖,混进幽州城里。
析津府这座原本属于北卢的边塞要地,被伪帝傀儡统治了一年多,已经全无北卢的气象。现在到处是靺鞨打扮的人行走在城市中,粗鲁暴戾,看上什么随手就拿,看上小娘子随手就摸一把,笑嘻嘻说些荤话也是常见。
而北卢民众忍气吞声,丝毫不敢反抗城里北卢人也被稀释了不少,想反抗也做不到了。
高云桐和带着的几个人乘几匹大马,白篾皮编成的范阳笠遮着阳光,也遮着大半边头脸。这是汉人装扮,如今在析津府也并不稀奇。
他们顺着御道一路向前,宫城门口的广场上已经修建起高高的栅栏,里面是堆起的高高的柴垛,献俘大礼和祭祀大礼的一应准备都做好了。戒备森严,在栅栏外观看犹可,但稍微头探进来一点,就有提着鞭子的靺鞨士兵上来喝道:“干什么?滚远些!”
高云桐赔笑道:“我们是来观礼的。”
靺鞨士兵说:“大白天的,哪个柴燎祭神?今晚早些来吧。”
高云桐又问:“那么,云州节度使郭将军送来的贡品,该解送到哪个衙门?”
靺鞨此时还没有一套衙门系统,士兵说:“四大王执掌粮秣钱粮,你送到他那里,有文书专事登记。”
高云桐问清了前往幹不思府上的地址,拱了拱手离开了。
找了个僻静处,他对身边几个亲信的人说:“今日要趁乱救出官家只怕是很难的事,但扰乱‘牵羊礼’,离间靺鞨和郭承恩,离间乌林答部落和靺鞨皇帝,还是做得到的。只是类似于虎口拔牙,我今日也少不得往幹不思府上这‘虎穴’里闯一闯了。”
高云桐和温凌有过好几次面对面,但与幹不思从未见过。
从凤栖口中,他也略微了解这位四皇子,与温凌的残暴类似,但更粗豪,会好拿捏些。
他到了幹不思的王府门口,恭恭敬敬请门子传了话。门子自然是眼高于顶,慢悠悠说:“郭将军的人啊,行吧,在门口等着就是。”
等了半个时辰,里面才又出来个人,说:“既然是郭将军的人,可以请他进来回话。”
郭承恩首先将俘虏到的北卢皇帝送到乌林答部落,讨好的意思很分明,幹不思自然也肯给郭承恩的人几分薄面。
高云桐整了整衣冠,跟着进了王府内。
里面乐声一阵高过一阵,还不时传来幹不思狂放的笑声。等高云桐进去,迎面就是一群女子半袒的身体,白花花地堵在眼前一片,裹着的五色轻纱只让那皮肉半遮半掩间更显得诱惑了。
幹不思怕热,一手揽一个冰肌玉骨的美人,上半身只穿件敞开的坎肩儿,露出硕大的肚皮,赤脚踏在榻上,半仰着待客当然是毫无待客的礼数了。
美人喂他吃着水晶碗里冰湃的杏子、樱桃和西瓜。此刻他把嘴里的杏子核吐在美人手心里,斜乜着高云桐问:“你是郭承恩的人?郭承恩自己怎么不来析津府拜见?”
高云桐不慌不忙,笑着说:“鄙上听闻析津府献俘大典,本来是想亲自过来跪叩陛下和大王的,也特别感念大王一直以来的栽培之意,只是现在正在云州忙着处置善后的事务,只能派乔都管和小人代贺。”
幹不思不屑地说:“哼,郭承恩葫芦里卖什么药我还不晓得?!无非就是多派几波人来试探试探,自己先躲在后面观望观望。这只老狐狸!”
高云桐垂头笑道:“其实,郭将军岂不知道大王爽朗,只是朝中冀王与他有误会,虽想面陈,也怕冀王狠辣、不肯听。”
幹不思道:“那倒是。我那二哥实在是疑心病太重。我劝他也没用。”
他还真是直率性子,用脚踢了踢身边一个美人,说:“那盘子樱桃酸甜可口,给客人送去尝尝。”
高云桐接过樱桃,谢了恩,大方落落拈起一颗吃了。而后道:“真是好樱桃。”
幹不思笑道:“好东西就该大家共享。”
努努嘴又说:“这里的美人儿,你看上哪个,今晚带回去睡。”
高云桐爽朗笑道:“大王真是解衣衣人,推食食人。”
“什么?”幹不思听不懂。
高云桐说:“就是讲大王待人真诚,天下归心。”
幹不思被他这小马屁拍得挺高兴,笑道:“待人真诚是自然的。郭承恩果然调.教得好义子,都懂事理。上次来的那个也很会说话,送的二十个美人都是绝色。喏,这里就有好几个,会伺候得很。”
高云桐说:“这就是我们郭将军的虔心到了。今日我这里解送来的是犒军的粮食,要辛苦大王的文书入账。另有孝敬大王的东西。”
他展示了一下那装黄金的匣子,低声道:“不入账也可。”意思是可以归幹不思个人所有。
幹不思却道:“这当奉于父汗。”
高云桐沉吟片刻道:“是。据闻四大王即将正位太子?”
幹不思也不避忌屋子里的莺莺燕燕,咧嘴笑道:“也就一说,未能确定。倒也要感谢郭将军立的功劳。”
他与温凌打下汴梁是一功,郭承恩把北卢皇帝送给乌林答部落是另一功,加上母亲的受宠,太子之位应该跑不掉了。
幹不思越发高兴,指了屋子里最白皙丰腴的一个美人儿:“谢你吉言,这个女娘床榻上最有本事,今晚给你尝个鲜。”
高云桐看了那女子一眼,陪笑道:“这好像是郭将军营中的。不敢僭越。”
“僭越啥呀!”幹不思板了脸,“我赏你的,不许推辞。”
高云桐只能躬身谢了幹不思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