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曲琵琶终了,余音绕梁。
温凌缓缓击掌,眼睛全然看着何娉娉。
俄而转头对凤霈道:“大王,这个乐伎可能赠予我?”
凤霈说:“这个……她还是官伎的身份,我无权拿教坊司的小姐赠人。”
温凌笑道:“哎,大王还是记不得自己日后的身份推戴状上,册封文下,大王便是南梁的官家了,难道教坊司归属的太常寺,不是由皇帝统领的?”
“呃……”
温凌又追问:“那么,晋王是舍不得喽?”
“不是,不是。”凤霈双手乱摇,“此女我从未沾染过。”
温凌边直勾勾盯住了何娉娉:“凤栖不在了,我以此女抵偿一千锭金子与凤栖帝姬公主的身份相称,如何?”
自然是极给何娉娉颜面了。他笑吟吟地想从何娉娉脸上寻找一丝娇羞或一丝感恩。
但何娉娉怒发冲冠,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琵琶用力往地上一摔,丝弦猛然断裂,发出“铮铮”的共振。
凤霈见温凌色变,自然也慌了,起身戟指何娉娉道:“大胆!你虽由教坊司管辖,但毕竟还是乐户贱奴这是要造反了么?”
扬脸向外叫人:“来人,拿她出去,抽四十鞭子!”
温凌只觉得这是前丈人给他英雄救美的机会,于是笑着阻止道:“诶,何必如此煞风景。大概是误会了:说‘抵偿’,其实抵偿的是国家的金银,我自己定然另有爱宠的法子。”
凤霈陪了一笑,对何娉娉呵斥道:“这是冀王抬举你!你不晓得么?”
何娉娉倔着脸不说话,只斜瞥了温凌一眼。
于是温凌又补充道:“自当随我的大车,不会像其他女子一样缚于马背。今夜进幸后,便是我的人了,来日会给名分。”
仿佛含情脉脉似的:“你放心。”
何娉娉滚落两行泪,别过头说:“我去与姊妹们告个别。”
温凌笑道:“去吧。这琵琶可惜了,音色那么好!明儿寻个好乐匠修一修吧。”
他突然心中快乐起来,自斟了一杯,对凤霈遥遥一举:“两件事都算谈定了。岁币和割地两条条款,大王也不要觉得难过,这是您兄长造的孽,兄债弟偿,只要来日两国和平了,大家只会感佩大王的保全。”
“滋溜”就把酒喝了。
何娉娉到了后院,看见满心焦急的凤栖。
她擦了擦脸上两行泪,说:“他上钩了。”
“你真的要这样做?”凤栖问,“真的值得?”
何娉娉冷笑道:“现在后悔也晚了。不过,你和晋王答应我的事,你们要做到。”
凤栖慎重地点点头:“嗯,爹爹手中有何家翻案的证据,以往拿出来也没有用,如今爹爹登基,执掌权柄,往事翻供,指日可俟。”
她又问:“我姐姐、你姐姐何家,究竟是怎样的冤、怎样的屈?”
她叹口气:“我姐姐一辈子悒悒,但从来不肯跟我说。”
何娉娉毫不客气道:“跟你说又有什么用?姨母当年嫁于晋王,无非图着晋王能为何家翻案。结果你这位爹爹,不是‘不敢’,就是‘不能’;而你,生在这样的富贵家里,享用万千福祉,从没经历过我身处的那个地狱,你又如何有心为你姐姐、为何家翻案?姨母又何必告诉你,再多伤心一次?”
“我并不是!”凤栖一再被她瞧不起,心里委屈,声音也高了。
何娉娉摇摇头说:“别为这个争了,声音再高些,当心温凌循声过来。如今我李代桃僵,大概本就是天命,只是生生地晚了一年而已。我也认这个命。何家是什么冤,什么屈,你爹爹都一清二楚!你只去问他。”
晋王“不敢”“不能”的事,或许凤栖会敢,会能。
默然了片刻,她又说:“我毕竟是女子,就算他对我能有宠爱,不把我混同于那些掠去的为奴、为妓的人,我只怕也很难有直接报信的机会。但以几首词牌为示意:《谒金门》为战祸难免,《清平乐》为暂时安定,《风入松》为他们败退……至于昼夜、南北、偷袭还是夹袭等,再另做主张。”
凤栖沉沉点头:“沈府尹是聪明人,你们俩花花轿子人抬人,能得靺鞨人的信任,多递一个消息是一个消息想郭承恩一路壮大,靠的就是遍布天下的斥候、源源不断的消息。我们如今学也迟了,但也胜于无。”
何娉娉有些忧惶,好半日才说:“但愿我不负你、不负家国。”
“我知道,这事很难。”
“没有事容易。”何娉娉说,“只愿你和晋王不忘初心,不忘了北地还有那么多人在期盼你们中兴国家!”
凤栖热泪盈眶,叫了声:“我明白的,阿姊!”
何娉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你叫我什么?”
“阿姊。我们不是表姊妹么?”
何娉娉带着泪苦笑道:“天壤之别,我当不起郡主这样的称呼。”
凤栖说:“如今我早就明白了,什么天,什么壤,都是笑话!战乱之中,所有人都是刍狗,或死、或辱、或卑微求生,都在强者的手中攥着。所以,我与阿姊并无不同同是何家女儿所出,同是遍身耻辱,同是一颗丹心未曾变过。”
要是她没有在温凌身边的经历,没有看到过那些血与泪,没有感受过耻辱和奋起,她大概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我侥幸,向死而生;如今阿姊肯担当这我担不了的重任,我心里只有佩服,还有祈愿阿姊平安。英雄儿女,不是那么好做的,但如今不得不为之。”
何娉娉擦了擦凤栖脸上的泪痕,又擦了擦自己的,笑道:“你大概不晓得,姑苏何氏的家训也是这样的意思!我虽身至下贱,却终不敢忘。”
凤栖褪下手腕上一只通体莹洁的玉镯,戴在了何娉娉手腕上,说:“这是姐姐留给我的,咱们一片冰心便似此玉。”
外界的一切污浊加诸于身,也改变不了这白玉一样的莹洁与铮骨。
何娉娉抬腕看了看玉镯,又看了看凤栖手腕上另一只,笑了笑,说:“那就谢谢了。”
她环顾了公馆四处,仿佛在看自己的故土最后一眼,最后说:“我走了。你躲好,珍重吧。”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若是你还有机会见到你哥哥,若是他还会问起我,就说我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然后向前毅然离开了。
何娉娉在前厅再见温凌时,脸上泪痕故意没有擦干。
温凌笑微微看着她说:“走罢,我向晋王借了一辆大车。”
何娉娉蹲身,把砸坏的琵琶的每个溅落的部件都重新捡起来,碎小的包进手帕里,把那琵琶抱在怀里。上了大车,车帘放下,里面一片黑暗,窗帘缝隙透出外头一点点月光,照得琵琶上的象牙相轸上泛起一片柔润的浅黄光。
她恍惚间跟着摇摇的大车到了城中某个地方,揭开车帘一看,却是一片建在城中集市阔地上的营帐。
温凌下马过来,对她伸出手:“来,我扶你下来。”
何娉娉抱着琵琶,行动确实不便,温凌扶了一下,干脆伸手把她一抱,软玉温香满怀,顿时心思荡漾。
“放我下来!”她低声喝道。
他没有强制抱她,但她双脚着地之后,还是轻轻在她臀上一拍,然后揽住了腰。
温凌笑着说:“是不是奇怪我怎么在城里也住帐篷?”
何娉娉正脸红着,垂着头不答。
他便自顾自答道:“我弟弟就找了间富家宅子,驱赶了里头男女,自己住下了,他挑选的一批美人儿一起囚在里面,正在享皇帝般的福气。只是我觉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宁可还是在军营里住着,耳朵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震荡声,心里安定些。”
又笑道:“不过你可能不习惯,教坊司的行首也是养尊处优的吧?”
何娉娉被他裹挟着只能跟着往前走,说:“我也算不上行首,自然也算不上养尊处优。”
然而到他营帐门口,见两个亲兵揭开门帘,里面一架屏风简易分割了前后,隐约看见后面确实是地铺,毫无奢靡的装饰,倒真愣了愣。
眼角余光瞥见温凌玩味地看着她。她走进去,踩在软软的地毡上,又看了看铺着羊皮褥子、带着淡淡膻味的床榻,才又说:“倒也……有些不大习惯呢。”
“那就习惯习惯吧。”
温凌好像也没有任何惯着她的意思,自顾自坐在榻上脱了靴子,问她:“城里不缺水,你洗个澡么?”
“不了……”何娉娉难免有些惶恐,“在……在侍宴前沐浴更衣过了。”
于是温凌自顾自唤他的亲兵过来给他端了洗脚水。自己擦脚的时候问道:“你有过几个男人?”
何娉娉有些被这问题激怒了,半晌才看着他微眯的眼睛说:“教坊司女子,没有守贞的权力,我自十三岁破瓜,五年多来自然少不了迎来送往,有过几个,自己也记不得了。”
温凌似乎并未生气,而是点点头说:“想必第一次的时候也是绝望的吧?”
然后对她招招手:“坐到我身边来。”
何娉娉没动,说:“我生母就是没为官伎的罪臣之女,我自打出生就是罪奴后人,从小儿就长在烟柳之地,四五岁就听着词曲长大,不事织绣,不懂烹饪,不会理家,但诗词歌赋、歌舞乐器、焚香分茶……所有男人寻乐子喜欢的东西都学,就是为了长成的那天可以卖个好价钱。”
她“呵呵”两声笑:“你问我绝望不绝望?我还真不绝望,认命得很,只觉得我的苦难命运终于开始了,且也没有结束的那一天。那就过一天算一天吧。”
温凌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把她揽在怀中,却又裹挟着她往榻边去。
何娉娉挣不过他,半推半就间已经跌坐在软软的羊毛榻上榻上铺着一层隔热的精制牛皮,放着篾胎凉枕。
他伸手解开她的衣带,动作很慢很虔诚,但也不许她推拒,她手一过来阻止,就被他用力拨开,甚至打得她的手背火辣辣的。
当领口散开,喷薄出一阵幽香后,温凌才说:“那今天,也应该不绝望?”
何娉娉好半日才终于冷笑道:“我绝望不绝望,你也并不会关心啊?我一个下贱的娼.妓罢了,我想什么,从来没有人在乎。”
温凌却停了手,顿了顿说:“你在想什么?”
何娉娉诧异地望他一眼,说:“什么意思?你真的喜欢我不成?”简直要发出冷笑来。
温凌伸手按住她的嘴唇,不让她冷笑出来折磨他。
另一只手利落地剥去她的衣衫。她露出洁白的肌肤,肩膀耸动了一下,旋即又放松下来。身经百战,并不畏怯。
甚至,温凌感觉到她堪能匹敌他激越的欢爱。
他嘴角带着一些笑意,眸子里是深潭般幽深的光,凝视着她说:“你会知道。”
探手在枕下取了一块秋香色厚缯披帛,抖开,裹在她的肩臂上。
“干什么?”何娉娉瞪大眼睛问。
温凌找了个拙劣的理由:“晚间冷。”
“可我不冷。”
厚缯下露出一片莹洁,她腕上玎玲的白玉镯碰击在凉枕上。
温凌隐隐觉得这只玉镯他在自己睡过的哪个女人那儿见过,可他从来没有对女人用的首饰衣裳关注过些许,所以也没多想,只觉得秋香色实在是很衬白皙的肤色,忍不住就在她肩头落了一吻。然后把她推倒在榻上。
何娉娉略惊了一下,眼睛瞪圆直视着他。
但随后,当温凌飞速地解她的裙子和衬裤时,她就平静了下来,闭着眼睛并不反抗。
温凌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她下巴扬起,咽喉展露在眼前;蜷起肩膀,锁骨呈现出来,皮肤微微发红,秋香绿色的厚缯上,暗纹在烛光下反光,宛如一只只飞凤缠绕在破壳而出的、粉嫩的她的身上。
真美!
温凌几欲落泪。
她的温暖、顺从,让他在成功占有了她的身体之后产生了复杂而激越的情感。
往者不可追、逝者不可回。
他还必须继续他的生活,他必须从另一个人身上忘怀她。
如今仿佛另一个“她”包裹着他他身体的欲望,爱的需求,内心的巨大的空洞都被她包裹住了。
她虽然全程都没有睁眼望他,仅仅熟稔地享受男欢女爱,既不卑,也不亢。不需要一个动作,也不需要一个表情,却可以让他感知到娴熟。
所以满意的同时,温凌有微微的失落,只是这点失落很快就飘散在他的顶峰体验中了,那一瞬间,他已然到了雪山的最高处,眼前一片冰洁,茫茫然的白色,汗水滚热,转而又冰凉。
向死而生,什么七情六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