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炎葵x千颉)怪物要见主人……
千颉和阿姐已经有足足一个月没有说话了。
在阿姐告诉他,她不日就将渡劫时,他并没有不懂事地表示愤怒,也并未出言反对,他只是滞着呼吸,轻声问她:“不能改变了吗?”
阿姐摇摇头,说他傻,还说天命不可违,这是件该高兴的事,他不必这样哭丧着脸。
一颗心下坠得连站立都有些困难,他的魂不知道丢到了哪里,面上却不可抑制地轻笑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当夜,他便默默地从阿姐的寝宫内搬了出来。
渡劫,他当然知道阿姐迟早有一天要渡这个劫。
事实上,整个羽族都把这视作莫大的荣耀。
颛顼之后,绝地天通,人神之间的通道被阻断。自愿堕为妖族的鹓雏一族,再无回归神位的可能。
在下界自立为王,掌管天下羽族,起初当然是逍遥自在的。但天地灵气越渐稀薄,一些鹓雏又开始怀念起了往日的荣光。
所以炎葵作为这世间最后一只纯血鹓雏,顺利渡劫成神,可以说是天命所归。
千颉很早就知道,阿姐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阿姐,她首先是羽族之主。羽族上下亦都盼望着族里能再出一位真神,庇佑羽族。
只是他以为,相伴着走过的时光如尽管车轮滚滚,至少能留下令阿姐动摇的痕迹。
但阿姐告知他自己劫数降至时的神情盛满了盈盈笑意,似乎人间这数千年的日子,不论喜怒哀乐或是贪嗔痴恋她都已经尝尽,从此再无任何不舍。
她对他没有任何不舍。
原来白头偕老只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比翼鸟,一翼一目,相得乃飞【注】。是说他们比翼鸟族需要一雌一雄才能并翅而飞,
而他的名字——千颉,取自“颉颃”,原意是鸟类于空中上下翻飞。
想也知道,这名字和另一只雌鸟原是一对来着。
然比翼鸟作为上古时期有名的瑞兽,情比金坚的象征,死了另一半就要殉情的物种,繁衍着实不易。到他母亲这一代时,已经珍稀到只剩下一脉。
所以他们都是双子同衾,比翼而飞。
母亲怀胎之时,不巧父亲大限已至,还未等到母亲生产,便早早地撒手而去。悲伤过度的母亲强撑着身子将腹中胎儿诞下,却因摄入的养分不够一双胎儿完全成型,活下来的只有千颉一个。
他还未满月,母亲便追随父亲仙去。
千颉被视作克死了父母和亲妹的不祥之物,被族人扔到了封地内最偏僻的蛮蛮谷中,交由几个嬷嬷来抚养看管。
他的名字也被视作罪孽的象征,提醒他活下来的每一刻都需要为至亲的死亡而忏悔。
但他小时候不懂这些,只是不明白为何照顾他的嬷嬷从来不和他交流,似乎和他多说一句话就会招致灾祸一样。她们自己私底下倒是会聚在一起闲聊,有些话,无论多避着他,也会不小心在他耳中落下只言片语。
原来他生下来便是个令全族蒙羞的错误。
但由于无人教养,无人陪伴,缺乏与这个世界的连结,所以连这份“错误”他也无法理解。
身为大伯的族长或许是见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惹过麻烦,渐渐地也放松了对他的监管。他有了一个教习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平日族里若是没有宴请,他还可以自由活动。
他只出去过一次。
那次的结果不太好,并非是他真的像个灾星惹出了什么乱子,而是他踏出蛮蛮谷后,见到的所有族人无一不是他抱有敌意。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手,仅凭眼神就让他明白了自己的不受欢迎。
这样的敌意对于一个不明白自己过错的稚童来说,是击溃自尊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千颉没有继续前进,他转身,飞速躲回了蛮蛮谷,决意从此再不出来。
除了教习先生必要的授业,还是没有人会和他交流。
长久的缄默令他直到五百岁时,都没办法完整地用语言来表达自己。但他无所谓,他给自己找了许多玩伴,谷里所有的蛇虫鼠蚁,鸟雀飞鸦,都可以代替他说话。
他在他自己的领土里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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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少主六百岁了,性情顽劣难驯,羽皇决意为其遴选伴读,召集各族子弟一同受教,以期她能收敛心性,在成年之前学会培植自己的势力。
但比翼鸟族和那位南荒少主同辈的孩子,只出了千颉一个。
他是万万不能送到少主身边去的,为今之计,也只能挑选些旁系的优秀子弟来交差。
为表诚意,比翼鸟族的族长特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邀请南荒少主亲临,决定伴读人选。
与此同时,相当于人族八岁孩童年纪的千颉正打算干一番大事。
这件事他筹谋已久,几乎是从他第一次出谷,却又被迫退回来时便悄悄从他心里滋生。
但那时他将希望寄托在天灾上,每日都在渴望着能有一场毁天灭地的浩劫降临,将比翼鸟、羽族和一切束缚他、桎梏他的东西统统都碾碎。
他自己也被碾碎。
但他盼啊盼,却始终没有等到这样一场劫数。
终于,他决定自己动手。
他从嬷嬷口中听说了这场酒宴,也听闻那位南荒少主算起来是他的表姐。
表姐?
估计又是一个将他视作邪祟,避他不及的羽族。
那么,当着族人和羽皇的面,引狱火烧行宫,这样就能坐实他的罪名了吧。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符合长久以来被当作是灾星的逻辑——既然你们都这样看我,那我就做给你们看。
十月金桂层层叠叠地在谷中盛放,那一天,千颉第一次见到了自己那个表姐炎葵。
比他看起来大不了几岁的少女不知从何时闯进的蛮蛮谷,坐在高高地枝桠上好奇地看着他。
彼时他正聚精会神地向自己的“妖兵”们分派任务,哪些要负责衔着狱火去往指定地点,哪些要潜伏在暗中报信,哪些要负责掩人耳目,提前制造混乱……
这些“妖兵”并不是真正的妖兵,原本只是普通的飞禽而已,因为承载了他的妖力,被他化了形,但因时候未到,所以各个看起来都缺胳膊少腿的。
跟他一样,都是残废——缺了另一半,只有一只翅膀的比翼鸟,可不就是残废吗?
“那些——”突然有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他头顶落下,他蓦地抬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她见他看过来,接着问,“是什么?”
闲坐在枝桠上的少女姿态傲然,分明美得极具攻击性,但因为眼神中盛满了好奇,所以看起来有股莫名的亲和。
这是千颉从未见过的眼神。
没有敌意,没有惧怕,没有他从旁人眼中看过的任何不善的情绪,只有好奇。
“是我的妖兵。”他说。
来不及离开的乌鸦精惊恐地躲进了桂花树后,身子正为他们的密谋败露而轻微发抖。
炎葵偏头看了一眼,很快将目光收回来:“都是吸收了你的妖力化形的吗?好厉害……但是,”她顿了顿,好心告诫,“你年纪小,妖力不稳,强行令他们化形只会害了他们。妖兵什么的,还是等你长大以后再组建吧。”
宴席之上老掉牙的歌舞听得她心烦,送到她面前任她挑选的伴读们一个个木讷得很,她实在无聊,便中途离席,想自己寻点乐子。
她听说比翼鸟族出了个克死了父母亲妹的邪祟,想来妖力应当不会弱,稍一打听便知道了邪祟所在,一路风驰电掣地来到这里,却看见个小屁孩正在预谋着搞个大乱子出来。
要把酒宴给烧了?还安排得有模有样。
要知道,狱火是成年比翼鸟才能喷出的火,一旦沾上,不焚尽不罢休。这孩子这么小就有狱火……除了传闻中那个在母体内蚕食了自己的另一半而诞生的千颉,应当再没有旁的比翼鸟能做到。
说实话,被教习压着打的时候,谁没想过要炸学堂啊。
但敢于付诸行动的她也只见过这小孩一个。
且不说他能否成功,但他的确很有胆识。
她对他很欣赏。
千颉被她说得双颊一红,面对着陌生人便自动失调的语言系统令他结巴起来:“我……我……他们,跟我一样。”
他以为她会不耐烦,听完之后她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噢,你说你只是照着自己的样子替他们化形?”
比翼鸟一翅一眼,需要雌雄结合成一对才算完整,单个的比翼鸟本就是残缺之体,所以他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
炎葵从树上站起来,纵身落下他面前的气势像是要将满树的金桂香气全都塞进他鼻腔里。
在这瞬间,千颉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适,是习惯了接受恶意,但期待中的恶意却并未到来的那种空落落的不适。
所以他皱了皱鼻子,目光不自觉防备起来。
比他高大半个脑袋的炎葵没有在意这这股防备,她垂眼围着他绕了一圈,笑嘻嘻地开口:“我问你啊,你把宴席烧了之后,自己该怎么逃呢?”
千颉从没有想过要逃,“我会一起死在这里。”
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所以说得意外地流畅。
炎葵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并没有在开玩笑,想了想,阻止道:“先别死了吧。”
她说:“本少君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要不你就先来本少君当伴读,以后本少君自会罩着你。”
一口一个“本少君”,千颉这才意识到,面前的少女便是羽族的少主,他的表姐炎葵。
原来炎葵,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接受这样的邀请,他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耍他,所以并没有给出回复。
炎葵想的却是,父君不是嫌她顽劣吗?还要给她找伴读,要她学会御妖之道。她看千颉就挺适合当她的妖臣的,万一以后她真想炸学堂呢?这不现成的背锅侠吗?
不要白不要。
计划通。
说罢她一脸得意地看向千颉,本以为他会感激涕零,立马就跪在她面前俯首称臣来着,那小孩却一脸复杂地反问她:“你……你为什么,不怕我?”
“怕你?”她以为他在挑衅,音量跟着提高,“你出去打听打听!本少君怕过谁?”
高声说着什么都不怕的炎葵,凑近的面孔令千颉感到一阵慌乱,他感到自己正被生命中从未遇见过的美好所凝视,害怕地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草尖上。
炎葵见状笑得更大声。
笑归笑,但她并没有泄漏他的秘密,而是勒令他将放出去的小妖们全数召回,不然他自己死不足惜,连累了这些才化形的小妖才是罪孽深重。
羽皇和族长带着侍从们找过来时,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边掉。
接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炎葵要个伴读而已,族长虽心有顾虑,不愿放人,但羽皇看着躲藏在四周瑟瑟发抖的小妖们,先是问千颉,这是不是他做的。
在千颉坦然承认后,羽皇才对着族长说道:“此子妖力不同寻常,又未经教化,若长此放养在谷中,恐成大患。还是让他来和吾女一同受教,做个伴吧。”
如此便算是拍了板。
后来的千颉回想起这一天,其实是有过惊心动魄的时刻的——在炎葵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踏出蛮蛮谷时。
他感受到了她亲手为他架起的桥,桥的对面虽是他完全不熟悉的新世界,但那里花好月好,最主要的是,那里有她。
现在这个世界依旧花好月好,但炎葵已经决意要抛下这一切。
那个救了他,赋予他生的意义,而他为之而活的人,即将抛弃他。
他不甘心。
天劫降临之际,为保万无一失,渡劫之人须寻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天到来。若有信任之人为自己护法,亦能大大增加成功的几率。
原本千颉是为炎葵护法的最佳人选,但他自一月前离宫之后,再没出现在她面前过,似乎打定主意要置身事外,因此炎葵也没派人去寻他,独自去了赤水之畔的洞天内闭关。
临五月之期,天边闷雷不断,隐有应劫之象。
消失多日的千颉终于找了过来,站在洞天前将门扉扣响。
他没有错过阿姐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面上浮现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而时至今日也没有机会问个明白,这究竟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对他的小看。
无论如何,他只有被她玩弄的份。
他被炎葵迎进洞天,阿姐见他这段时日消瘦得厉害,原本挺拔的身姿瘦只剩下一副骨架子,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脸,问道:“不闹脾气了?”
闹脾气?
千颉想,他闹哪门子的脾气了?
他所有的眷恋和不舍,为什么要被阿姐这样轻飘飘地解读成“闹脾气”?
他明明已经成了一只病猫,因为主人的离开伤心得快要死了,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煎熬着她为什么能将他弃养得这么干脆,为什么他不对着她翻开肚皮,她就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阿姐,”他跪下来,抱住炎葵的双腿,丝毫不介意自己的举动在她眼里是否已经丑态毕露,“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不要丢下他,他没有办法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剔除肉身,忘记七情,成为没有实体的、虚幻飘渺的神。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求她。
因为从小他就知道,所有的尊重都需要靠实力来获取。暴露脆弱和痛楚并不能让旁人感同身受,他们只会觉得麻烦,然后在心里暗自取笑他生来就带着罪孽,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不愿成为阿姐的负担。
但他没有办法了。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经擅自将阿姐视作了他的另一半,而比翼鸟失去了伴侣,是活不下去的。
“小颉,怎么还这么任性呢?”阿姐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伸手去擦他眼角的泪,“我给你留了一个礼物,你看到后也许就不那么伤心了。”
“我不要,”他冷着声音,果断拒绝,“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只要阿姐,永远陪在我身边。”
她必须留下来。
无论如何,也要留在他身边。
农夫与蛇。
千颉知道自己的行为罪无可恕,但即便是重来无数次,他也只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后悔的,只是没有在秦王之前找到阿姐。
也许是对他的诅咒,后来的每一次他梦见阿姐时,不论他如何凄声哀求,将双膝磕破,阿姐都没有让他再碰到一片衣角。那些因为她而流的眼泪,在无数个夜晚冷酷地穿透梦境,像梅雨一般,将他永远地困在了她魂飞魄散那一日。
被强行从梦境中唤醒时,千颉的神色有些不悦。他抬起手,擦了擦犹带湿意的眼角,不需要门外的画眉鸟开口,便已经感应到妖都的结界正在产生波动。
来人打击得很精准,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便攻到了第三层结界,直逼妖宫。
他竟沉睡至此,连宵小入侵都没有察觉到。
可他看起来丝毫没见慌乱,不紧不慢地从指尖释出一道紫光,将床帐撩起,才起身拖拽着长袍行至窗口,看到天幕上已有闪电在穿梭,宫墙外火光冲天。
原本这殿内是有不少侍从服侍的,但千颉心脉紊乱,走火入魔已久,动辄暴怒,接连杀了几批妖侍后,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每当入夜便屏退左右,将自己独自关在了寝宫内。
“千颉大人。”殿门外,画眉鸟还在战战兢兢地等着示下。
千颉终于回过神来,一弹指将门扉推开。
画眉鸟一路膝行至他身后,听见他问道:“来的是落星神宫的修士?”
“回大人,看绝学……应是二十八星官中的其中几位,还有,”画眉鸟顿了顿,“元虚舟。”
千颉长眉一挑,目光再次看向窗外:“看来大歧皇帝的统治力不过如此嘛,这些修士在外面,只当他是帝都总管,公然抗旨的行为也敢做……元虚舟这是打算和元氏撕破脸了?”
元虚舟修罗族的身份,即便千颉不说,也迟早要暴露,倒不如趁此机会金蝉脱壳,真是美好的愿景。
但能否成事,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
“止战协定令我没办法越过大荒边境,去取他性命,也无法亲身前去帝都寻回阿姐,他自己送上门来,我当然要好好招待一下,”千颉吩咐道,“让伽罗九煞先陪他们玩玩吧。”
伽罗九煞是南荒妖兵中战斗力最强的九位妖君,平日里只在自己封地称王称霸,有要事才会应召出现。这些活了许多年的大妖,对于谁坐上羽皇之位不感兴趣,唯一能将他们召集而来的方法,是伫立在妖宫正西门大吕鼎。
但千颉话音落下,便见画眉鸟面露难色地回道:“大……大人,召唤九煞的大吕鼎……一开始就被,被毁了。”
“噢?”很意外的,千颉并未发怒,他甚至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牵起嘴角笑了一下,“这么说,他们有军师跟着一起?少主回来了?”
他口中的“少主”指的是元汐桐,妖宫上下都知道。似乎当初放给大歧的风声,并不是仅仅是做戏而已。即使后来少主叛逃,他也没有因此收回成命。
这段时日,千颉的精神状态出奇的稳定。
很难说他心里是不是抱有一丝鸠占鹊巢了这么久,终究要将一切物归原主的愧疚,或许他只是对自己犯下的罪孽毫不遮掩,所以在最后的日子里,决心什么也不做地维持原状,等待着给予他判罚的那个人的到来。
那个人只要愿意来,就算是将他碎尸万段,也算是给他的奖赏。
但画眉鸟不确定元汐桐和他盼望着的那个人究竟来没来,他只是如实答道:“据前方妖兵来报,元虚舟身边,跟着一只翠鸟。”
看来那两兄妹闹了那一出,是已经和好如初了。
只是,再好又能好多久呢?
但这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千颉垂下眼,看到自己瀑布一般披散下来的头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因为太瘦而凹陷下去,透着森森鬼气的双目亮了起来,焕发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生机。
“快!”他再顾不上宫墙外正在逼近的杂碎们,一转身坐到镜子前,高声催促,“找几个手巧的簪娘来,替我梳头。”
画眉鸟真的觉得,自己这颗脑袋还能好好地顶脖子上,真不是一件幸运的事。为何不早早地落了地,也好过时时刻刻地心惊胆战。
“大人,”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这句话唤得面如死灰,说话也跟着颠三倒四,“簪娘,手巧的,都已经被您,被您……”
啊,千颉记起来了,在那段他动辄暴怒的时期内,他接连杀的那几批侍从里,其中就有不少簪娘。
在那之后,妖宫内再没充盈过簪娘进来,他也再没有梳过头,一直就这样任头发披散着,像个怪物。
梳个妆而已,其实只需简单的幻化术就可以做到,但他们这些自恃甚高的大妖们却喜欢遵循传统的礼仪,用君臣尊卑那一套来妆点自己的言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彰显权力。
没有簪娘……那便只能退化回去,用术法来梳头。
毕竟怪物要见主人,总得收拾打扮一番的,不能是这幅人憎鬼厌的弃猫样。
但千颉接连换了好几个样式的冠,都觉得不对劲,不顺眼。他离自己记忆当中的模样相差太远了,他现在又瘦又丑。
阿姐还认得出来他吗?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异常的妖气波动让面前的铜镜寸寸碎裂,他几乎又要暴怒起来。
在妖相即将显露出来之际,他克制住了。
克制住将自己的弱点继续暴露下去。
他深吸几口气,看着碎裂的镜面,决定将自己的面貌恢复成阿姐渡劫那一日的模样。
这样,就足够印象深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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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妖殿外妖兵跪了一地,黑压压的甲胄前排,夹着一抹白。
千颉走出殿门,脚步在目光撞见那一抹白时顿住,他走过去,垂眸问道:“阿啄,你伤养好了?”
阿啄自上次在游尸九野内被元虚舟搜魂后,元气大伤,即便是名贵药材流水似的喂,看起来脸色还是跟白纸一样,没有血色。
她抬起头,低声道:“回大人,已经全好了。”
光看皮囊的话,她和炎葵真的太像了。
身型、面庞、瞳色,甚至是头顶发旋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她出现时,身上三魂七魄不全,看起来就像是炎葵的残魂借了个躯壳复生,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才会误以为她就是阿姐,寻来大把的灵器替她将魂魄补全。
一叶障目,他竟然被阿姐蒙蔽了这么多年。
千颉看着她的发顶,再次开口,“既然好了,就走吧,你是自由身,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说罢,他不等她开口,便接连对着护廷几大统领下达了命令。
妖兵们领命而去,阿啄也被画眉鸟领走。
南荒妖宫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处全由树木掩映。远方不时传来林木燃烧的哔剥声。千颉站在台阶之上,望着冲天而起的火光,却蓦地冷笑了一声。
他在这一刻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过的有关呼风印的传闻,以及落星神宫每隔八年一次的戒严。
抬头看了看星辰,千颉掐指算了算时间。五年前落星神宫戒严时,玄瞻身为神官长却并不在神宫内坐镇,反而去了帝都,亲自将被流放的元虚舟接去九凤国。
难不成那次戒严只是个幌子?真正需要遮掩的是人身上的异样?
据传,呼风印为了顺利完成传承,会在前一任神官长力量到达最巅峰时慢慢消退,传承至下一任宿主身上。
而元虚舟出生就已经被天道赐予呼风印,传承早已完成……
点缀在夜幕上的星星在千颉眼里自动变作几个星象图。
一个大胆的猜想随之出现在他脑海中。
“本来还打算把那几个大妖叫过来让你们打得热闹点,不领情就算了……还是我亲自动手吧。”
只不过,让他来动手,可就没那么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