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悔与念
凌昱珩翻墙入院的行径搅扰了文昔雀的心, 她恍惚地坐在书肆的柜台前,反复确认着破晓前的一切不是她的梦境。
哪有这样的人,夜半跑到别人家里来, 也不怕被当做贼给抓了。
不过, 话又说回来,他不是一个在乎世俗议论的人, 四年前冒着所有人的反对, 抛却背景身份的约束, 也要和她在一起。
轰轰烈烈, 对抗门第和权势, 又惨败收场, 不怪她忘不了, 经历过太过炙热和一往无前的感情, 就如同尝过琼浆玉液,寻常之物便显得寡淡。
如果他不曾改变, 如果没有四年后她被要挟为妾的事情,如果没有牵连其他人, 如果她没有被欺辱, 或许……
文昔雀摇了摇头,将杂乱的念头驱除出去,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哪有什么如果,凌昱珩不如四年前的纯粹, 她也不如四年前的勇敢, 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她起身去整理书册,店里来了客人,她回身迎客, 却是熟人。
“钟大人,您可是来买书的?”
钟玉铉温柔浅笑着,并不介意她刻意保持的疏离之感,心性相近之人不用多说,就能明白背后的含义。
“不全是,我今日来也是带了好消息来,好让你放心。”
侯府一事未完,她总觉她亏欠了他,也害怕连累他,她过多的客气和担忧,钟玉铉实际上是苦恼的,因此种种,便有疏离,再难更近一步。
文昔雀闻言当下大喜,笑问道:“是不是和靖安侯府有关?”
钟玉铉点头:“是的,镇远将军的军师和我谈过,这两日正在朝堂上弹劾侯府,圣上已有旨意,让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审理,想来这几日就会传唤靖安侯了。”
三司会审,安世钦手里又有侯府的罪证,侯府是逃不了了,文昔雀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能落地,她等这个公道很久了。
“有劳钟大人,法理昭然,终不负民心。”
“公允自会来临,只是你对我太过客气了,安军师转了态度,想必是你从中周旋,如今的成果,是你的功劳。”
他多次跟安世钦接触,皆无用处,安世钦突然松了口,除了她,也再无其他人,钟玉铉欣慰的笑容里不由多了几分落寞,是他不够强大,撑不起他肩上的担子。
文昔雀眉宇间的郁色消了不少,回道:“钟大人自谦了,若非有大人您在朝堂上的坚守,我这无权无势之人说的话是没有什么份量的。”
没了钟玉铉,她是求告无门,也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钟玉铉一定会竭尽所力追查下去,安世钦才会有所忌惮。
她在安世钦面前的底气来源于钟玉铉的除恶扬善的品性,所以她更加不敢太靠近他,如此耀眼又高尚的人,指不定哪一天,她就会沉|沦其中,并给钟大人带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当初凌昱珩在封侯的宴席日纳她入门,已是引起了京中不少的关注,如果她和钟玉铉有了私情,会伤了他的名声,也许还会因皇帝重视定远营而阻了他的仕途。
正义,值得小心翼翼地守护,钟玉铉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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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文昔雀一|夜无梦,睡了一个好觉,也依旧是醒得早,起身时,天际刚泛白。
她推开房门,清晨的寒气迎面而来,零星的细雨随风飘入,她抬手挡了挡,视线微移,却瞟见门的左侧倚着一人。
他两手环胸,修长的身躯靠着墙,双眸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文昔雀抬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她侧目轻声道:“天亮了,你该走了。”
凌昱珩缓缓睁开眼,自嘲一笑后,一手撑着墙,微微朝她靠近,语气很委屈地说:“雄鸡报晓时未至,我不能再待一会吗?我保证不惊动文伯父。”
他并未靠得太近,但也足够文昔雀感受到他身上,被清晨裹挟着的寒气了,她多看了他几眼,守在她这里,他的精神还挺不错。
她不急着给他回复,而是问他:“你什么
时辰来的?”
她由来浅眠,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惊醒,昨夜竟是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凌昱珩扬眉一笑,眸中蕴含的温柔化解了断眉的凶狠,说:“刚来,又是赶路又是爬墙,饥寒交迫,阿雀心善,能容我在此地休息一下吗?”
骗子!
文昔雀抬头看了一眼细雨纷飞的暗沉天幕,又侧了侧身望着凌昱珩,他倚着墙一侧的衣裳是干爽的,面朝外侧的衣物皆沾染了湿气,雨丝降临前,他就来了。
院中的石板路湿漉漉的,离她房门最近的桂树的叶子滑落着水珠,可见这场细雨下的有些时辰了。
这算什么,她不由气恼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你错了,我不会的。”
她不想被这种行径所动摇。
凌昱珩并无气馁,咧嘴一笑说:“那我下次在你开门之前就走。”
她是那个意思吗?文昔雀似乎又跟他较上劲了,“为什么非得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你苦了累了冻了,我得不到任何益处,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凌昱珩却有些高兴了,忙问道:“你想要什么益处?我都能给,都能办到。”
“我不要。”
文昔雀瞪了他一眼,不准他转移话题。
凌昱珩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地说:“那好吧,下次来不会惊动你,昨日扰了你,是不曾料到你被噩梦惊醒,便没有隐匿行踪。”
他的执着令她心烦意乱,那股隐隐约约的焦灼,正在一点点地蔓延,蚕食着她的清醒和理智,“你分明懂我的意思,不是吗?”
凌昱珩脸上的笑意敛去,他正色起来,一脸严肃地说:“听懂了,我知道毫无用处,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可我不行,我不能没有你。”
她下意识地接过话:“你为什么……”
凌昱珩打断了她,黑眸凝视着她,似是要把她铭刻至灵魂深处,“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就像你,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强逼或示弱,你都不会违背心志屈从于我一样,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你。”
文昔雀讶然,攥紧了衣袖。
他神色黯然,哑声道:“四年里,我试过无数种办法来放下你,在回京之前,我甚至想着,战事结束,我没法继续靠号角连营和战鼓雷雷的日子来暂时遗忘过往,不如回京就相看女子,寻个合适的,就成家生子,再不跟你扯上干系,我赌咒发誓,坚信能咬定牙关,可偏偏回京那日,你出现在了我的马前,那一瞬,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办法,全部烟消云散,见了你,我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
他忽而俯身,在她耳边缱绻低语。
“我不能没有你,我一定要得到你,不计后果,不择手段。”
文昔雀惊得退开几步,又因他毫无遮掩的感情和显而易见的哀伤,恼羞成怒,“我不是你的所属物,你别太过分了。”
什么事情不该做,什么言辞不该说,他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细雨霏霏,雷声乍起。
凌昱珩的一双大手僵在她的耳侧,没有贴下来,她清晰地听见了这声响彻天际的惊雷。
他犹豫片刻,放下了手,苦笑着接着说:“我现在知道了,也知错了,你不高兴,我就不出现在你眼前,但我没法管住自己不靠近你,就算是阿雀你,也不能管住。”
她抿了抿嘴,听着他这番言不由衷的话,说不出现在她眼前,这不还是出现了吗,他甚至还要得寸进尺。
雨被她面前的凌昱珩挡住了大半,也不可避免地,有一部分的雨线,随风染湿了她的发丝。
焦躁,无论是这雨,这雷,还是这人。
心底细小的痛意,随着这股燥意涌了上来,化作犀利的言辞,袭向了他。
“好,我权且当你是痴情不忘,那么,目下看来,在你的深情里,你自己的心意远比我的意愿更重要,你的喜好远比我的顺心更重要,如果你我立场互换,你觉得,这种深情,你会喜欢吗?”
凌昱珩一愣,眉眼耷拉下来,神色戚戚,半饷说不出话来。
哑口无言了吧,谁让他总行无礼无状之举。
文昔雀既有些畅快,又有点生气,她嗤笑一声,转身便走,刚走出一步,袖角被人拉住,她顺着那指节分明的手,嘲讽地看着手的主人。
凌昱珩憔悴且狼狈了起来,断眉处狰狞的伤痕都显得可怜,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不喜欢,这种纠缠不休的‘深情’更不值钱,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我总在期盼着,期盼着某一日,阿雀你能坚定不移地选择我,在天灾人祸,在艰难困苦,在原则和现实的冲突里。”
文昔雀想说些什么,凌昱珩的指尖抵住了她的唇,他不想听她说出他不想要的言语,他知道,自己从来说不赢她。
“而我,不管发生什么,哪怕四年前,我在监狱里死了也好,残了也罢,我都只想要你。”
他好怀念,当年为了他,以一己之力跟整个靖安侯府对峙的阿雀,那时,她的感情,她的偏向,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