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长安
作为时常和云桑相伴, 且最密切关注她的江见,对云桑这异常的反应最是敏感。
不仅每餐饭吃得少了,话少了, 还总爱一个人坐着发呆, 一看就是在想些苦大仇深的事情。
就好比今日, 快午饭了,江见带着她在溪边抓鱼, 准备中午做一道糖醋鱼,顺带炖个鱼汤。
云桑依旧是守在岸边捡鱼的那一个, 就是有些心不在焉,趁着江见认真抓鱼, 她双目发直地望着闪动着浮光的溪水,一颗心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她需要好好思索自己的以后,不想就这么囫囵随意地过下去。
可江见那边……
先不提麻烦与否, 江见应当不想她离开云桑谷吧?
云桑惴惴不安地想着,正是这个跑神, 江见扔上来的一条鱼在她身边扑腾她都没察觉到, 直到江见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活计唤了她一声。
“娘子?”
声音很轻, 但轻易地将陷入沉思中的云桑唤醒了。
“啊?做什么?”
猛然听江见唤了一声, 云桑眼睑轻颤,茫然地应了一声, 抬头就看见挽袖站在溪水里的江见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鱼都快给自己摔死了,娘子不去救一救吗?”
江见玩笑着说道,目光看向那只还在地上激情跳跃的肥鱼,眸中闪动着若有若无的思虑。
云桑这才真正察觉到身畔那只活蹦乱跳的鱼,如梦初醒一般起身去捉。
“救, 当然救!”
她讪笑一声,立即就扑过去将鱼捧到了筐里,嘴里也是跟着江见的玩笑话乱回一通。
本以为江见说完就回回去继续抓鱼,然云桑刚坐下,捧住脸,就见他将竹竿往溪底一插,人慢悠悠上了岸。
云桑是疑惑的,毕竟他先前说要抓两条,一条糖醋,一条炖汤,这才一条人怎么就上来了?
仍旧赤着半截胳膊还有小腿,就看江见散漫悠闲地坐在了自己身畔,还顺道揪了一朵旁边的云桑花在手里把玩。
“你……”
面对江见这一系列的动作,云桑不解,想问些什么,然才脱口一个你字,便撞进了那双深邃幽静的黑眸中。
江见是个十足明朗活泼的性子,他的眼睛自然随了主人,如暖阳,如灿星,永远璀璨生辉,让人不自觉跟着明媚欢喜。
但这一刻,他的眼睛如晴日前的夜幕,星子稀少黯淡,静谧无声。
云桑迎上这一双眼睛,喉中的话语顿时便哽在了嗓子眼里,愣怔地看着江见。
那双幽深的黑眸如夜风一般拂过她的脸庞,微凉,又有些发痒,看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江见终于有了动作,他将手心的云桑花戴在云桑鬓边,虽是问句,但语调却是笃定的。
“娘子有心事。”
被扔进竹筐中的肥鱼还在倔强地扑腾,一阵一阵的,正如云桑此刻的心境。
被戳中了心事,云桑心中一阵翻江倒海,眸光惊疑不定,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有这么明显吗?”
云桑以为自己表现得很隐晦呢,就算是发呆都是独自在一处时暗自进行的。
但如今看来还是太明显了,被江见一眼看穿了。
江见一向是个敏锐的人,又是如此肯定的姿态,云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叹着气反问道。
江见点头,擦干净的手指在云桑眉宇间的小疙瘩点了点,满脸正色道:“非常明显,我早就发现了,一直等娘子开口,但一直没等到,只能我来问了。”
眉心温热,云桑失笑,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难为你等了这么久才来问。”
她认识的江见是个心直口快的耿直少年,如此这般闷着是十分罕见的,想来他也意识到了什么吧,才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所以娘子现在可以畅快告诉我了吗?”
“我不想看见娘子这样,饭都吃不下几口,都瘦了。”
云桑被他的话逗笑了,扬起浅淡的笑摇头道:“不过几日罢了,哪里就能瘦下来。”
“不过你可能不爱听我接下来说的话。”
云桑试探着说道,提前给江见知会一声,免得他听了又不高兴。
江见又从地上薅了一朵云桑花,不过这次没有再戴到云桑鬓边,而是于指尖揉搓着,花瓣一片片凋零,凄惨无比。
“娘子说来便是。”
话说得平稳又大方,但那紧抿着的嘴显然在告诉旁人不是这样。
事到如今,云桑也不想遮遮掩掩了,继续下去对自己和江见都不好。
“云桑谷很美,与你在一起也很开心,但是我想做一个完整的人,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江见,我想回家。”
“长安,那里应该有我的家。”
云桑眺望着东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藏着她缺失的记忆。
云桑轻喃的话语声伴着柔风钻进江见的耳中,有种意料之中的,尘埃落定的声响。
果然像师父说得那样,娘子想要去找她的家了,不愿意就这样和他留在云桑谷里了。
他看着少女遥望着远方的希冀眉眼,沉吟了片刻,清亮的目光几经浮沉,最终归于平静。
像是最终做出了什么决定,江见将手里揉得乱七八糟的云桑花丢开,扭过头,一双眼睛直直望进云桑情绪恍惚的眸中,明亮而炙热。
“若是娘子找到家了,还会喜欢我吗?”
江见不在乎辛劳,也不在乎娘子想要离开云桑谷,他在意的不过只有这一点罢了。
只要她还喜欢自己,就够了。
江见迎向少女讶然而羞涩的目光,看着她目光回避了自己,但是轻轻点了点头,甚至还小声回应了自己。
“会的。”
云桑听出了江见话语中的言外之意,惊喜之下,她一扫这几日的沉郁之气,眉眼都舒展开了。
所回应的话也不是出于目的在哄骗江见,而是云桑经过一番思忖后认真的回答。
与江见一路走到这里,若是还能说对他丝毫未动心那未免有些嘴硬了。
她挺喜欢江见的,是那种想同他一起生活的喜欢。
爹爹也许会对江见的出身不满,但她会让爹爹看到江见待自己的好,毕竟梦里的爹爹十分疼爱自己,想必也会尊重她的意思。
至于梦境中不能确定的未婚夫,云桑也做了最坏的设想。
若她没有定下未婚夫还好,若真定下了婚约,她于公于私都要想办法退掉这门婚事。
于私,她有了喜欢的人,她自然不想与旁人百年好合;于公,她要顾及两家的颜面。
虽然江见是个痴傻的,没有真的将她如何,但一路上两人也足够亲密,除了没做到真真切切的那一步罢了。
若是还与旁的男子纠缠,云桑心中的道义是不允许的,于自家和未婚夫家来说都不算体面,或者说是不太能对得起与她定下婚约的未婚夫的。
在这样的大事上,云桑不会扭捏不定,很快拿了主意,横竖无论怎样,她都会处理好后续。
理清楚了思绪,云桑给出了一个虽然难为情但肯定的答案。
低下头的瞬间,云桑听到了江见愉快的笑声,还有一双温热的手掌。
江见捧住了她的脸,又找回了那双璀璨生辉的眼眸。
“有娘子这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去得。”
云桑的脸深陷于江见的一双大手中,她此刻没心思为对方的甜言蜜语小鹿乱撞,而是急着摆脱那双还残留着鱼腥味的手。
“嗳,你手上腥得很,别摸我脸!”
使劲将江见两只手扒拉下来,云桑气哼哼嫌弃道。
被推开的江见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只是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还脏兮兮的,就这样去摸娘子干干净净的脸确实不应该。
没办法,他刚刚实在是太高兴了,这是娘子第一次主动说喜欢自己,还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江见很难不激动。
“哎,一时高兴忘了,是我的过错,娘子快去洗洗。”
“我还有一条鱼没抓,我先去抓了!”
这下,不仅是云桑的心事了了,江见同样如此。
这些时日,江见偶尔想起师父的告诫,次次都会烦恼一阵,患得患失,无法安心。
尤其是察觉到云桑偶尔郁郁寡欢,独自发呆的时候,江见心中的预感愈来愈强烈,他的危机感也降临了。
平生第一次不敢开口问什么,憋屈的要命,都不像他了。
现在好了,简简单单两个字抚平了他的焦躁,使得他再不会有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了。
那是一种对他来说极其陌生的情绪,让他吃不好也睡不香,一想起来还会堵在心口,七上八下地让他难受。
现在好了,话一说开,江见不知娘子是什么心情,他反正是豁然开朗。
重新拿起竹竿,江见侧目看了一眼坐在溪水岸边的少女,迎上的是一双同样豁然开朗的笑颜。
他顿觉浑身轻快,不由自主计划起了二人接下来的行程。
“既答应了要同娘子去长安,那些东西也不必巴巴赶去买了,明日便收拾收拾出发吧,娘子觉得如何?”
惊诧于江见说干就干的行动力,云桑先是诧异,“这么快就要走啊?”
江见一心二用,一竿子狠狠贯穿了一条肥鱼,同时半是怨怼道:“不快能行吗,看着娘子日渐消瘦,独自发呆?”
被说出平时自己没能掩饰的异状,云桑脸红地低下头,嗫喏道:“此事劳烦你了。”
从长亘山到长安城虽不是一南一北或者一东一西那般遥远,但寻常赶路也要费上月余,尤其还带着她这样一个需要照顾的姑娘。
这对江见来说本就是一个负担,尤其是他还要面临着交易可能破裂,失去娘子的风险。
前路为何种模样,云桑都不能得知,江见只会比他更没底。
但他却能因为自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便心甘情愿地领她去那个可能会拆散两人的长安,云桑很难否认自己的感动,内心尽是酸酸涩涩的暖流。
她一定会给江见一个名分的,云桑暗道。
挑着第二条肥鱼,江见趟着溪水上来,耸肩道:“说什么客气话,我是你夫君,自然要为你鞍前马后的,只要娘子日后能开开心心与我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成。”
提起竹筐,江见看着那张粉白的面颊,似是想起什么,好意提醒道:“娘子是不是忘记洗脸了?”
云桑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去溪边清洗,誓要将鱼腥味去得干干净净。
回头时,江见还在原地等着自己,右手提着竹筐,里面有两条沉甸甸的午饭,对着她伸出干净的左手。
“娘子快来,这可能是去长安前最后一顿鱼了,可要多吃些!”
心事了了,云桑快乐得像是一只山雀,蹦跳着来到了江见身边,牵住了江见等待的左手。
“来了,放心,我今日胃口好着呢,一定多吃。”
江见跟着笑,竭力让自己不去想师父预测过的最差的未来,将少女填进来的那只柔荑攥得紧紧的,心中才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