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要你平平安安
桌前的女人在哽咽啜泣,好似天大的委屈,直把周枭剩下的三分怒气给哭没了。
“别哭了。”周枭说,“以后孩子出来,还以为我这个爹欺负你这个娘。”
卫瑜然也哭累了,眼眶有些干,捻着帕子,深呼吸,不想与他说话,怕把自己气死。
周枭使人进来打扫,目光扫过地上的药汁,怕气味也有三分药性,让人把地上的药汁都擦干净了,直到闻不到气味。
又找到绿樱,质问那配方如何得来,绿樱支支吾吾说了是从一家医馆的老大夫那拿的,周枭了解了来龙去脉,脸色铁青,下令再让大少奶奶喝这种药,所有人都得跟着受罚。
绿樱连身说是,端起擦了一遍地板的木盆出去,临走前看了眼被训斥得哭了的二少奶奶。
周枭回头看着还在那怄气的女人,“我已经派人回锦州把你娘请过来了。”
“你把我娘叫过来做什么?”卫瑜然第一反应便是他要拿她娘要挟自己。
周枭:“自然是照顾你,还有我们的婚事。”
这个宅子是她一人独拦大权,底下那些下人婆子一个个不得不听她的,不然就被她赶出去,再换听话的人进来,周枭又有营寨的公务在身,做不到日日过来。
别家媳妇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夫为天,周枭想把这女人的心栓到自己身上,坏就坏在之前伤她太狠,闹得如今一点儿不待见自己了。
有了她娘在,一来能管住她,二来婚事也可以交与有经验的长辈来操持。
“你……”卫瑜然看着眼前的男人,难以置信,“你哪是找人照顾我?我答应要嫁给你了吗?你分明是要挟我。”
先前在锦州时,这人就用她娘要挟过自己,不准她寻死,若是寻死就休怪他把她娘押过来认罪。
周枭见她误会了,本想解释,在看到她明显忧虑的眼神时,想着这兴许能在她娘过来之前能镇住她,便没有多加解释。
“你难道第一天认识我?”
卫瑜然见他要走,上前拦住他,质问:“你到底要把我娘怎么样?”
周枭目光扫过她肚子,卫瑜然顺着他目光往下看,抚上肚子,恍然醒悟过来,他是在为他的孩子打抱不平,所以才把娘喊过来,要挟她好好对待肚子里的孩子。
“你——”卫瑜然又气又恼,胸口掠过一丝难以忽略的难受,他为了他的孩子,竟然连她娘都能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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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惯例的午睡,卫瑜然仍在为周枭利用她娘来要挟自己这事感到焦虑,辗转反侧,犹如被周枭亲自扼住了喉咙。
他怎么能动她娘……
他自个儿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转头得知自己怀了孕,怕被打掉,就拿她娘来要挟自己……
越想胸口越难受,睡着睡着眼眶不自觉湿了。
直到她睡醒了眼尾还湿着,然而待她回神察觉身旁躺了个人时,倏然从床上坐起来,用被褥掩着胸口一脸惊慌看着酣睡的男人。
直到看到了周枭那张熟悉的脸,一股火气腾的一下蹿起来。
周枭察觉她的动静,一睁眼便看到她一双美目烧着火,正冷冷盯着她。
他自从知道她怀了孕,已经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了,最后他思来想去,觉得原因还是出在这个女人身上。
今日出来也是被她要吃打胎药气到才马不停蹄出来,解决了这个问题,午时出去办了下事情,回来看到她在午睡,床榻又空着如此多,便不委屈自己,挨着她歇下,打算晚些时候再回去。
周枭看到她气恼,即便生着火气,那鲜艳生动的眉目好似活了过来,给原本就美艳的姿色添了几分娇气,他一时看呆。
余光瞥到她捂着的被褥,想和她说说话拌拌嘴的想法一闪而过。
“怎么?孩子他爹不认得?”
“……”
卫瑜然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又吞不下这口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她扑过去,奈何周枭胸膛梆硬,好在他身上盖着薄被,让她缓了下。
她细盈盈手肘撑在他胸膛上,气得眼眶都红了,削葱根的两只手各揪着他两边的耳朵,颇为凶恶地瞪着他,“你这个登徒子!你趁我不注意上我的床,周枭,你就是彻头彻脑的登徒子!”
周枭看着近在咫尺的出众容貌,哪怕她在愤愤不平地控诉自己,他的目光却是往下移,落到她鼓鼓囊囊的抹胸因着这一扑,紧紧挨着他。
至于揪耳朵,那力气小得跟蚊子似的。
她扑过来那一刹那,周枭孔武有力的右臂就已经下意识欲扶着她柳腰,看她稳住了身子,便停到半空,距离她腰肢不到半寸。
“嗯,我是登徒子。”
周枭坦荡地把这话认了下来,寻思都睡到她床上了,也补了觉,被她骂一骂也没关系。
卫瑜然气结,一时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居然认下了这个称呼,他之前不是还不允许她污蔑他么?
定是他没法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才承认,卫瑜然心里这样想的,可不知为什么,她一点气都没有解,反而越发窝火。
忽的,她的臀被一只大手抚上,卫瑜脸色几变,恼羞成怒,撑起身子,愤愤地把他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揭下来。
周枭见她生气,坐起来,看着眼前纤细的女人,顶着素净的发髻,半圆的胸脯气得起起伏伏,他侧过身,坐在床边,一只腿踩在地板上,手肘搭在支起的另一只膝盖,解释道:
“自从你怀了孕,这些天我一直没睡个好觉。”
“担心你们娘两出了事,又怕你吃不好睡不好,李勇说女人怀孕是件辛苦事,我一个大男人又不能替你分担,便把那些补品给你,让你娘两补补。”
“谁承想,你想打掉这个孩子,卫娘,你的心是什么做的?那也是你的孩子。”
说到这,周枭脸色都难看许多。
“你没睡个好觉,难道就能一声不吭过来我这睡?”
卫瑜然自动忽略他后半段,气得想笑,却又笑不出,怨恨地剜了他一眼。
“你今儿还拿我娘来威胁我……我才是那个睡不着觉的人,”一说到这,卫瑜然眼眶不自觉又湿润了,“被枕边人要挟算计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你问我的心是什么做的?”她拿他的话来反问他,哽咽道:“我的心是我娘用血肉养出来的,你拿我娘当筹码,就没考虑过会不会伤我的心?”
周枭顿住,看到卫娘如此悲痛,才知自己方才做错了,原以为能在朱氏来之前能稳住她,没想到反倒伤了她的心。
也怪他在听到她要打掉孩子时,没多思索旁的,只想稳住她,让她别再喝那些药。如今让她愈发误会自己。
周枭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用手背给她轻轻擦拭脸颊上的泪,“我要如何解释,你才相信我让你娘过来,是真的只是为了照顾你,以及商量我们的婚事。”
卫瑜然把他的手推开,含泪凝望他,“我不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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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不相信”,让周枭回去时,脸上尽是落寞。
原来怀疑他人是如此令人难受,卫娘当初被他怀疑是否喜欢上别的男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百口莫辩?
贡文星前段时间考上了贡士,她在遥州城内这段时间从未私下去见过他,也未曾借此恭贺他。
她一个女人,因为被他一次次怀疑,从最初的黄符、信、大氅,到后来在浦平县被贡文星出手相助,再到那次他怒不可遏地在营帐里对她做那种事。
平白遭了那么多罪,怪不得一次次想逃离自己。
大马金刀坐在马车里的男人,搭在膝盖上的大手慢慢握紧,深深闭上眼。
他有愧,愧为大哥,更愧为当一个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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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枭走了,卫瑜然依然为那件事情绪低落,终日惶惶无措,夜里都要点安神的香饼才能睡得着。
即便睡着,也不踏实。
总是做梦梦到周枭用她娘威胁自己,孩子出生后又用孩子要挟,她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在他身下日日磋磨苟活。
渐渐地,有了心病,消瘦了下来,周枭听闻这个消息,当即抛下正在训练的甲兵,前去看她。
来到她卧房,周枭看到床上病恹恹的卫娘,终究是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悔恨。
他坐于床边,将人抱到怀里,摸着她冰凉瘦削的手腕,“卫娘……我知错了,是我的狂妄自大一次又一次伤害了你。”
“黄符、信、大氅……我当初不该为了那些猜疑如此折辱你。”
怀中的女人面色苍白,听着他的忏悔,已经凝不起气力去回应他,双眸空洞,神色哀伤。
绿樱从外面将大夫请进来,大夫看到此形此景,正要行礼,被男人呵斥不用,赶紧把脉。
大夫这才把药箱搁下,给男人怀里的女人把脉,“气血亏空严重,肚子里的孩子又吸食母体养分,才导致如今这副模样。”
周枭:“如何治好她?”
大夫:“这……恐怕得拿掉孩子,才能把母体养回来。”
未等卫瑜然露出苦涩的笑,就听到头上的男人传来一声:“那就拿掉孩子。”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皆是震惊。
就连卫瑜然都怔住,忘了反应。
李勇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的震惊还未散去:“爷,这是你第一个孩子。”
“没听到孩子一直在吸食她的气血?她命都要没了,我要孩子做什么?!”
“还不快去?”周枭怒斥这些人。
大夫这才堪堪回过神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匆匆写下一个方子,让丫鬟拿去抓药来煮,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碗黑苦黑苦的药汤端到跟前。
周枭面容冷峻接过,递到卫娘嘴边时,到底还是有一丝迟疑。
这一丝迟疑被卫瑜然看在眼里,她静静看着嘴边的药汤,神情恍惚。
“卫娘……喝吧,你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吗,它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男人的嗓音在面对自己时俨然和方才的怒喝不同,多了几分柔情,卫瑜然浑身无力,吃力抬眸,她想看看周枭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不是最看重这孩子么?
看重到他不惜要在守孝期娶自己,不惜把圣上赏的东西都送与自己,只为了让她补身体,不惜用她娘来要挟她,不准她打掉孩子。
如今他主动拿掉孩子……是什么意思?
卫瑜然靠在他胸膛上,虚弱的眸光落到他刚毅的下颌上,慢慢往上,触及他黑眸里的心疼和隐忍,一滴泪毫无预兆夺眶而出,无声地划过脸颊。
“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平平安安。”
涌出的泪更多了,卫瑜然也不知道为何,她应该讽刺他又来惺惺作态了,然而眼泪愈发模糊视线。
“卫娘,喝了吧,睡一觉就好。”周枭担心继续下去被那孩子连累,把药汤送到她唇边。
哐啷一声——
这碗汤药被一只细手猛地推开,周枭一时不察让它倒了,“卫娘?”
“我不想喝。”毫无气血的双唇嗫嚅。
周枭沉着脸看向屋里的一帮人,“再去熬一碗,放点糖,她吃不了苦。”
绿樱忙不迭转身出去,刚跨过门槛,就看到门外小厮匆匆跑过来,同她说朱姨娘到了。
绿樱喜出望外,跑出去把朱姨娘迎进来。
朱琇云听到绿樱说她女儿怀上了大哥的孩子,正要高兴她女儿手段高明时,冷不丁被绿樱说孩子马上就要没了泼了一盆冷水。
绿樱知道她的想法,急急道:“可是孩子不拿掉的话,二少奶奶就活不下来了!”
朱姨娘猛地一顿:“到底怎么回事?”
绿樱一边给她带路一边给她说最近发生的事。
二少奶奶有了心病,心力憔悴,孩子不断吸食母体养分,把身体拖垮,将军为了救二少奶奶,选择拿掉孩子,但二少奶奶不肯喝药。
朱琇云听到如此跌宕人心的事情,再也没有那份攀上高枝的高兴,心下凝重,进了屋看到憔悴病瘦的女儿,心口猛地抽痛,几乎是跌撞着过去,摸上她的手,冰凉一片,随时撒手人寰,“我的儿——”
朱琇云眼眶顿时就湿红起来,呜咽哭起来,“我的女儿你怎么了?”
卫瑜然看到她娘亲过来,一时恍惚,仿佛在做梦,直到手背传来她娘手心的温度,她才知她娘真的来看自己了,鼻尖冒酸,艰难启唇:“娘……”
周枭把位置让出来让她们母女俩团聚,看着卫娘像小孩一样匍匐在朱氏怀里,恻隐之心微动。
“药汤呢?重新熬了吗?”周枭看到绿樱还在屋内,眉心紧拧。
“熬什么汤?”朱琇云一边搂着女儿的肩头,一边抬起头问,她可没忘记绿樱方才与她说的,女儿和孩子危在旦夕。
李勇替周枭说道:“大夫说这孩子拖垮了母体,得打掉。”
朱琇云心口又是一痛:“没别的法子了吗?”
大夫摇头,众人沉默。
床榻上就只有她们母女两的哭腔,尤其是女儿的哭腔一遍遍如鼓槌一样重重敲在朱琇云的心头上,她不信命,不信她女儿第一胎会就这么没了!
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
她死死盯着那个大夫,她不是不相信他的医术,而是不愿意把她外孙的性命交给一次听诊,万一就这一次错诊了呢!万一还有更高明的医术呢?!女儿岂不是平白失去一个孩子?!
她女儿可不是可以随意糟践的奴婢,是未来将军夫人——
朱琇云看向屋里的人,痛声喝道:“还不快去再请几个大夫?!一个大夫算什么,难道一条人命就可以凭一人之言随意处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