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谁叫你让我疼的……
随着轰隆一声,夜里下起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一道闪电落下,照亮床榻上纠缠的人影。
“卫娘……不要挠那里,我刚上了药。”
“谁叫你让我疼的……”
“嘶——”
翌日清晨,雨停了,雨过后院子里弥漫着春天气息,白墙绿瓦,窗棂外漫进斑驳春光。
厨房正炖着粥,绿樱过来伺候二少奶奶起床,一进厅子发现角落里露出一双腿,把她吓了一跳,凑过去看竟然是个死人。
好在这时二少奶奶出现,“别嚷嚷,去我房里打扫一下。”
绿樱心中了然,猜到了个大概,这人应当是爷嘴里说的刺客,一进房,看到屋里好些东西东倒西歪,乱作一团,不等多想,麻溜开始收拾。
卫瑜然坐在厅里撑着太阳穴小憩,自从住进来这个宅子,她便时常感觉到困,许是犯了春困。余光瞥了眼地上那双腿,刺客她确认早就死了,死无对证,得亏昨晚她灵机一动,把事情推到他身上。
大约跟着周枭久了,如今见到死人她竟然都不怕,甚至还能和一具死尸安然无恙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周枭从另一间上房出来,看到正厅里坐着的女人,难免想起她香腻雪白的身躯,但也仅仅是碍于催-情-药才有的一夜荒-唐。
他尚未醒,这女人就已起来,毫不留情地忙她的事。
“醒了?”卫瑜然瞥到他迈进来,神色自若,好似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示意他去处理,“你快些处理这个人,别留在这了,吓坏我的丫鬟。”
“知道了。”周枭看她坐在太师椅上,明艳的面颊上浮着淡淡困意,“困怎么不多睡会?”
“绿樱在收拾了,我等会睡个回笼觉。”
周枭意识到她说的是她的卧房,而不是他们昨晚睡的上房,一时间没再吭声,上前把尸体扛起来,卫瑜然没有留他吃早食的想法,见他要走,提醒道:“你没忘了答应我的事吧。”
周枭单手扛着尸体,顿了顿,他总算知道她哪里变了,是变得冷漠了,对他周枭就像是对待府里的长工,早食没有他的份,连简单的嘘寒问暖都没有,更遑论关心他的伤势。
“没忘,我给你办好。”
说罢,周枭正要走,卫瑜然又把他喊住,来到他跟前,周枭侧眸看她。
卫瑜然从柔软宽袖里取出来一块用帕子包裹住的东西,周枭瞄到,以为她要送给自己什么东西,薄唇不自觉抿了抿。
然而随着卫瑜然放在手心掀开帕子,取出来里面的金锭,脸色一下子就冷沉下去。
可卫瑜然才不管他心中所想,将金锭拿在手里,拉过他的手,塞到他粗粝的大手里。
“无功不受禄,这等贵重物品,大哥还是自个收起来吧。”
周枭将她冷情冷眼的模样收入眼底,“你一定要和我分得那么清楚?”
“当然。”卫瑜然淡声道:“我怕哪天有人跟我说,你身上哪样东西不是我的。”
周枭绷紧脸色,“……我那时气糊涂了,口不择言。”
“绿樱,都打扫干净了?”卫瑜然转身往里面走去,浅浅打了个哈欠,“我睡个回笼觉,巳时三刻你再喊我,午食清淡点。”
绿樱应声:“好的二少奶奶。”
待扶二少奶奶回房歇下后,她折返回正厅,看到将军身姿挺拔站在厅前,还扛着一具死尸。
她冷不丁看到死尸发白的脸色,想起那日将军割下的土匪人头,也是这样死白,她莫名发怵,“爷,你快处理这具尸体吧,吓死奴婢了。”
周枭站在原地,犹如被人点了穴,回忆方才那个女人转身走开的一幕,眼眸一黯,冷冷扫了她一眼,把绿樱吓得闭上了嘴,大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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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镇收到定北转运使何家被抄家的消息时,时值龙抬头,万物生机盎然,家家户户祈求风调雨顺,驱邪禳灾,纳祥转运。
遥州城内的街道满是上香拜佛烧的香火纸钱味,他家夫人前两日出了城,回娘家正忙着给外甥庆贺他春闱成绩出来,考了个贡士,虽然遗憾不是第一名,但第二名也足够光耀门楣。
掰倒定北转运使何家的不是旁人,正是周枭。那日他遇刺,险些丧命在刺客手上,幸好周枭身手敏捷,才幸免于难,刺客身上的令牌正是来自何家。
这关键性证据恰恰证明了他们之前的猜测,何家是魏人佘佴咏德的走狗。定北转运使何天逸经受大理寺审理时,在狱中凄怆承认:曾经动用了三百万贯军费买佘佴咏德手上的一颗北珠。
何天逸本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人,本来以为只是一桩买卖,一步险棋而已,动用三百万贯军费买一颗北珠对他来说只是暂时挪动军资,官家对他大为夸赞时,他就已经把三百万贯的窟窿填好了,因而无人手里有证据指控他。
但偏偏事情就出在三百万贯窟窿填好之前,佘佴咏德知道他用了军费买北珠,以此为要挟让他把三百万贯钱运送给溧兰山头的黄阳手上。
他没办法,只能按照对方的要求做,直到看到黄阳时他才知道自己上了贼船,因为黄阳是不折不扣的土匪,魏人佘佴咏德给他运送大量金钱,不就是为了培养反-叛势力?
但他已经抽身不了,只能被迫和外敌勾结,沦为对方的走狗,直到北珠价格降低,佘佴咏德无法敛取大晋朝的大量钱财,于是派甘衢袭击榷场,杀光北珠散户,以维持市价。
没想到甘衢被周枭诛杀殆尽,佘佴咏德痛失一支强劲有力的土匪势力,对周枭痛恨至极,便命何天逸暗中派人刺杀周枭,没成想何天逸的手下是个酒囊饭袋,派去的刺客落下了把柄,被周枭扛着尸体一举告发到官家面前。
官家震怒,动用军费、勾结外敌、迫害本朝功臣,每一桩都是抄家掉脑袋的罪名,当即派人抄家处死,何家二百余口无一幸免。
而佘佴咏德不知什么时候收到风声,早就逃了,魏国皇室派人过来,他们表示根本不知道佘佴咏德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只知道佘佴咏德是居住在扈湖一带的族群,靠卖北珠为生,没想到竟然在大晋朝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行径,对有佘佴咏德这样伤害两国关系的蠹虫深恶痛绝。
为维持两国盟约,魏国皇室下令举国搜查佘佴咏德,当众处死,以给晋帝一个交代。
周枭说,处死一个佘佴咏德只是为了消弭晋帝的怀疑而已,但能当天子的人怎会天真,经此一遭,晋帝没有撕破脸皮,而是加强了魏国每年的岁贡,换而言之,让对方吞进去的再吐出来。
据说,魏国皇室在金銮殿上的脸色堪比潲水,又臭又难看。
崇尚北珠的风气也因此得到遏制。
周枭凭此次功勋官拜正二品凛威将军,手握实权,赐了无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及良田百亩,京中府邸一座。
晋帝体恤他火蝎军折损过半,追赠部将胡天为中奉大夫,谥号“勇靖”,家属得到抚慰,另一边为周枭扩招甲兵,让其休养生息。
田镇恭祝他高升腾云,然而周枭却没那么开心,谁都来恭贺他,偏偏没有卫瑜然。
自从前段时间给她办好了榷场香露经营许可,她就仿佛抽板过河,再也没有理会自己,自顾自做起生意来,还别说,给她做了起来,魏人格外钟爱到她的露华香苑买香露回去。
他偷偷让人买了一瓶乌木香露回去,确实有冷凛凛的气味。
“哪个女子不爱金银珠宝,周大哥你多在这方面下下功夫,保准她对你死心塌地。”田镇为他支招。
可这一次,周枭不再采用,“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她骨头硬得很,一句话记到现在,到如今自己经营铺子。
他也试过让人给她送消瘢痕的缠丝玉露,因为此前她在脖子上留下一道剑划破的伤口,可她转头就让人送了回来。
在田镇那吃了酒,暮色降临也不见蹲守在卫娘宅子前的侍卫回来跟他汇报。
周枭动身准备回去,坐上马车,不死心地让人从卫瑜然的宅子前经过,然而即便经过,也不见那个女人出来,今日所有人都知道他升迁,只除了她。
放下窗帷,周枭闭上眼,马车行驶在大道上,在夜色阑珊的人群中穿过,恍惚间听到了几声柔婉的“周郎”。
他猛地睁开眼,却只看到空荡的车厢,日落前最后一道残阳暮色透过车帷缝隙照进来,落到威严肃穆的紫袍官服身上,本该意气风发的刚毅面庞,此刻却拓下一份落寞。
踏雪马骓拉着马车驶出城门,朝着营寨驶去。
夜色降临,李勇扶着喝醉了的男人经过竹轩居,再回到房里。
“李勇,你去喊卫娘过来陪我,她今日还没来祝贺我……”
李勇吃力架着周枭到床上,看到他闭着眼大马金刀坐在床边,如果不是知道他醉了,凭借他一身低沉压迫的气势和威风凛凛的大紫官服还以为要训斥下人。
“……你告诉她,我周枭的钱库都是她的,她爱怎么花便怎么花,我今后绝不会再说一句。”
李勇听着他语气,一时分不清他醉了还是没醉,“可是……爷,大少奶奶已经搬出去一月有余了。”
“一月有余……”男人自嘲,“竟然一月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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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卫瑜然从榷场回来,马车停在宅子前,小厮过来放下踏板。这段时日,她添了几名小厮、打扫的丫鬟和两个做饭的婆子,实钱在手的滋味果真不一样,她想花钱便花钱,想请几个下人就请几个下人。
今日有些不一样,听小厮说,周枭过来了,有事要和她说。
她穿过甬道,来到花厅,就看到两名带刀侍卫站在花厅外候着,而花厅正中央的一张檀木躺椅上正躺着一个男人,丰神俊朗,听说最近又升了官职,可谓是风光无限,偏偏这样的人在登门时,却闲适得就像是在他家一样。
卫瑜然让人沏壶瑞龙茶过来,走过去,不咸不淡开口:“大哥过来所为何事?”
周枭听到她声音,睁开眼,入眼便看到美艳的芳色,比花园里的杏花杜鹃还要艳丽,她今日穿了乳云纱对襟衣衫,胸前瑈蓝抹胸,臂弯挽着柔缎披帛,丝光熠熠,未施过多粉黛,却若花树堆雪,柔婉娴雅,周身萦绕淡淡的馨香,勾得人迷醉。
他想起升迁那日,她根本毫无表示,周枭收回视线,“榷场有人想开香露铺子抢你生意。”
卫瑜然侧目看他。
“你不担心?”
卫瑜然缓缓坐到旁边的花梨圈椅上,面色渐凝。
虽说最能挣钱的香露是她的独门秘方,功效奇好无比,即便定价三十两一瓶也不愁卖。
但她也知道只卖那黯然销魂的香露太过单一,制作有限,因为有些材料难找,五天左右才能制作出一瓶出来。有好些香露,她其实都觉得不错的,可来光顾的大多是男人,其他香露男人又不感兴趣。
为了解决这两个问题,她好不容易想到了捆卖的法子,若想买黯然销魂香露,必须先买其他香露,买够一定数额,才有资格买一瓶黯然销魂香露。
这样一来,既带动了其他香露的销量,又控制了黯然销魂香露的市价。魏国男人们买了其他香露回去,大多不爱用,觉得是娘们才用的,因而通常都会赏赐给府里的姬妾。
据掌柜今日给她的反馈,说有部分魏国的女人们都想托人捎一瓶这些添香的香露,换而言之,在没有黯然销魂香露的捆绑下,普通添香香露这才了有些许卖家青睐。
普通香露是她从遥州其他香坊进的,精心挑选的品,大多十来文一瓶,因为散播熏染幅度有限,不受大众喜爱。而他们大晋朝的人大多偏爱用香炉熏烤小香饼、香丸和香粉,这些更便宜,点一块小香饼能弥漫到满屋皆是。
魏人没有熏香的习俗,如今好不容易找到缺口,把香露卖给她们,甚至能卖到一百二十文一瓶,其中的利润较为可观,几乎是翻了十倍。
卫瑜然咬了咬唇,她确实不想刚有成果的时候,被别人分一杯羹。
周枭看出她的犹豫,毕竟她能把铺子经营好,能挣钱了,自然不想别人来分一杯羹。他站起来,负手看着花园里开得正盛的杜鹃和梨花。
“这事我会替你摆平,榷场除了你一家香露铺子,不会有其他人跟你抢生意。”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周枭这一招确实正中她下怀,她无法拒绝,可她又不想和他牵扯上太多关系。
卫瑜然眉心蹙起,转头看向另一边,淡声道:“你想我用什么跟你交换?”
周枭回首望向端坐在花梨圈椅上的女人,目光扫过她垂下的冷淡眼眸,“卫娘……我希望我们能和好如初。”
他不想再和她分隔两地,他在营寨里,每日操练甲兵后,几乎日日都到竹轩居,一坐就是大半天,感受满室的冷清,再也看不到她和她的丫鬟在里面做茶百戏陶冶身心,再也看不到她品茗的惬意身影,更看不到她垂眸算账本时的认真眉眼。
他才恍然醒悟,原来那段恩爱两不凝的时光竟如此美好。
倘若他们没有发生后来的事,没有吵架,前天他升迁,卫娘究竟会如何给他庆祝?会不会给他不一样的惊喜?会不会拥进他怀里,像看待夫婿一样与有荣焉地夸自己?
“不可能,你痴心妄想。”
卫瑜然不可能同意,当即就冷了脸,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然而她刚走两步,一具高大的身躯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冷冽迫人的乌木气息包裹着她,磁性沙哑的嗓音压抑着情绪。
“卫娘……这段日子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到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