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郡主纳沈知乐入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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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 陈焕有意克制自己,比从前收敛了许多。
他尽量少吵少闹,安安分分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偶尔有些吃醋, 也很少像从前那样立刻将不满发泄出来。
枫黎见他把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以为他是逐渐习惯了一府之主的状态, 因为要对全府上下负责才有这样的变化,便任由着他了,只时不时地哄他几句让他别太累了。
北地天寒, 过冬是个需得提前准备的活儿。
营中的事渐渐多了些, 她时常扎在那边, 陈焕为了让自己别太想她、别太烦她,就让自己忙碌起来,整天出门在外, 就是没事也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这日惯常出门为府中采购, 他却感觉跟往日不太相同, 所到之处气氛略有微妙。
周围似乎有人偷偷看他, 背着他指指点点的。
他对那种目光很敏感, 稍一思索, 就明白了大概——
八成是他的身份终于被百姓们知道了。
郡主身为城中最受瞩目的人,必然连同身边的人也被大家关注。
能两个多月时间才传遍大街小巷, 他倒是觉得藏得够久了。
本就是阉人,他早就认命了, 认同了自己的身份, 可北地与宫中、京城还是不同。
宫中到处都是阉人, 大家都是同类,京中百姓也对他们见怪不怪了。
而来到北地常住的他怕是第一个。
那种异样的探究的乃至是嫌恶、唾弃的眼神刺到身上,不太舒服。
就好似……他是京中耍猴人领在身边的一只猴子, 被人围观。
人们看猴子的眼神,都比看他的和善多了。
他知道人们会在背后怎么说他。
大抵跟沈知乐差不多吧,说他不配郡主、勾引郡主,说他是个下贱玩意。
或许还有更难听的,他听过很多,算是习惯了吧。
身边的小厮见状,有些紧张地看了看他。
他察觉了,淡淡道:“无妨,叫人盯着也不会少块肉。”
“是,这种情况……可要与将军说说?”
陈焕当然想跟郡主说。
可郡主那么忙,他要是一点儿小事就给她添麻烦……
“罢了,过段时间自然就清净了。”
眼见着天越来越冷,凛冬将至。
他寻思,提前为郡主准备些厚实的新衣,便到来到铺子里定制。
这家他来过几次,手艺上乘,价格公道,在城中很受欢迎。
以往几回店中小二都热情得很,围着他介绍这介绍那的,这次面色却不太对劲儿,即便对方已经竭力摆出笑脸相迎,还是能让他轻易察觉出不同。
谁叫他在宫里最早学会的就是察言观色呢,想瞒住他可不容易。
他说:“将你们新上的料子都拿出来瞧瞧。”
“好嘞,您稍等。”
小二应和,手脚麻利地去拿。
到底是开门做生意的,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他们也就是背后里议论几句,不会真怎么样。
这时,店中有其他客人低声讽道:“装得挺像主子,还以为将军有多看中呢,没想到就是个替将军做事的贱奴,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陈焕眉角一动,侧脸看过去:“你说什么?”
在宫里得势许久,管着数千宫人,眉眼一厉气势凌人。
尤其是面色阴沉时,更是能吓人一跳。
那人心头一颤,继而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是被个下贱的阉人给吓到了,不由得恼火。
想到家中独子因将军带了旁人入府而食不下咽地难过许久,火气更大。
他们家好歹也是城中拔尖的富户,又怎会比不上一个阉人?
他骂道:“凶什么凶?我说错了吗?你不过是个奴才,是个骚臭低贱的阉人,将军给你几分好眼色,你还拿着鸡毛当令箭了!真是心机,将军时常不在城中就故意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你真是将军看中的人,呵,一个不男不女的玩意还真以为自己配得上郡主了?我呸!”
越说越激动,他一步步上前,伸手推在陈焕肩膀。
“识相的话给老子滚出这里,别弄得好好的店都染了骚味!”
不等陈焕和小厮动手,突然从店外进来一人,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来人身材高大,一身腱子肉,四方脸端正而略带凶悍。
他呵斥道:“别说是我们将军了,就是从前皇上都日日跟他共处一室要他在身侧伺候笔墨,怎么,你比皇上还要金贵啊?”
家中老母亲生病,他回城照顾两天,这会儿正出来拿药。
没想到竟然碰上将军的人被欺负。
他是觉得陈焕配不上将军,可将军喜欢,提起陈焕时总是笑着的,他在身边听将军讲话都能感觉到将军的开心,那他们当小弟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自然是将军高兴他们就高兴了!
找陈焕的茬,就是跟将军找不痛快!
就是跟他过不去!
那人后退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他捂着脸急吼吼道:“你……你觉得好也去阉了自己陪他好了!”
“你这人,不知好歹!”
见将军的手下还要动手,陈焕连忙拦了一下。
“罢了!”他加重语气,“多谢你仗义,但要是再动手,此人怀恨在心到处散播,大家可能会觉得是郡主的意思,影响郡主威望。”
他顿了顿,冲店中两个小二和掌柜欠了欠身。
“添麻烦了,今日之事都是因我一人而起,与郡主无关。”
将士一愣,倒是对陈焕有些刮目相看。
看来太监也不全是像大家听说的印象中那样自私自利尖酸刻薄。
难怪将军会喜欢。
他就说嘛,将军怎么也不会瞧上一个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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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黎又是夜深了才回府。
陈焕已经用过晚膳,见她回来,便迎上去帮她更衣。
“郡主又这么晚回来,辛苦了。”
他语气关怀,一方面是真的心疼郡主日日操劳,另一方面……
是掩饰掉自己暗戳戳的埋怨。
他已经极力遮掩了,就是不想让枫黎觉得他总是因为这种儿女私情、家长里短的闹脾气,他想当个让人省心的合格的奴才,乖顺、负责、让郡主顺心顺意。
可枫黎了解他,一下几听出了话里的阴阳怪气。
她褪去沾染着凉意的外衣后,伸手便将陈焕圈在了怀里。
“陈公公可是在怪我陪你太少了?”
“奴才哪儿有。”陈焕嗔瞪她,“不过是心疼郡主辛苦,如今越来越冷了,日后更是天寒地冻。”
“在这边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枫黎刚从外面回来,脸还没暖过来,依然很冰。
她凑过去,贴了贴陈焕的脸颊。
陈焕被冻得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敛敛眉头,又伸出手,搂住枫黎的后颈,将她按在了自己颈窝。
枫黎还以为他只是抬手给她捂一捂,这下一怔。
她往后退:“太凉了。”
“无妨,奴才乐意为郡主做这些。”
就是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衣裳里贴着背脊腰腹取暖,他也是乐意的。
只要郡主只对他如此,不这样对旁人,他就心满意足了。
枫黎侧头,啄了啄他温热的耳垂。
“陈公公真好。”
“郡主心里念着奴才的好,比什么都强。”他应了一声便转移话题道,“皇上和公主殿下写给郡主的信今日到了,放在书房,奴才为郡主磨墨?”
“这么快。”枫黎直起身子,“好,那劳烦陈公公了。”
两人一起去了书房,陈焕站在桌前磨墨,枫黎则打开了信件。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别站着了,坐下吧。”
陈焕眼珠微动,看似认真,却说了句俏皮话:“不了,奴才怕自己坐在那儿,郡主便无心认真回信了。”
“呵……”
枫黎笑着瞪他一眼,又点点头。
她说:“你说的也没准。”
她一目十行地快速看过去,皇上和公主很大程度上与她说的是同一件事。
皇上开始推行改革,先允许女子担任一些简单易上手的公职,可以一边学习一边了解办事流程,这种职位虽然大多数都只是编外人员,银钱较少也并无权力,但可以以此逐渐渗透,先让人习惯有女子出入内外,更重要的是,这样阻力较小、更容易推行下去。
给她写信是希望她大力支持,以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在北地率先呼应他的改革。
而公主如今做了京中的表率,成为大燕第一名女官。
身为公主,反对的人不少,但很少有人当面为难,整体上还算顺利。
公主的信,主要是跟她吐槽碰到的奇葩人与奇葩事,最后再跟她表态,表示不论多难,都一定会向她学习,绝不会退缩。
枫黎提笔,略作思索后开始回信。
她做事时注意力非常集中,眉头微敛,很快就沉浸其中。
洋洋洒洒写了数张纸。
陈焕见她进入了状态,没敢过多打扰。
将墨磨得差不多了,就悄悄退出,回到卧房去了。
他洗漱后坐在铜镜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
郡主回来后什么都没提。
看来郡主整日不在城中,回城时又已经入夜、街上少有人行走了,还不知道百姓们已然知晓了他的身份,还对他有些微词、议论纷纷。
是他特意叮嘱全府上下不要把烦心事告诉郡主的。
明明是他自己的意思,此时孤零零回到卧房,心头还是浮出一丝酸涩。
微妙的失落感很难形容。
真想跟从前一样,一点儿小事破事、一点儿不满意就跟郡主埋怨,要郡主的安慰。
他还是更喜欢被郡主抱在怀里哄,什么事都靠郡主去解决。
遇见郡主之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自己在宫里过了二十多年,跟现在一样孤零零,甚至比现在还差。
但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一切都可以靠他自己。
他变了,被郡主宠坏了。
碰到事儿不想自己解决也不想自己承担,习惯了背后有郡主托底、安慰他、哄他,把世上一切好听的话说给他听。
这才多长时间啊,他就习惯了那些。
若有朝一日彻底失宠,真不知道他怎么活。
眼底浮出水光,他低头抹抹眼角,从抽屉里拿出了面脂。
郡主好颜色,他至少别让脸老得太快。
北地气候与京城不同,总觉得自己的皮肤干得厉害。
手指一勾,挖出细腻的膏体,一点点在脸上抹匀,顺带着脖子也抹了抹。
涂完这一瓶,他又拿出别的,按照掌柜说的用法一点点用。
正认真顾着自己的脸,门突然被人打开。
他下意识把那些瓶瓶罐罐往里藏。
总是羞于让郡主知道他一个……
算不得男人的男人在偷偷涂来抹去的。
“躲什么?”
枫黎已经回完信,关轻轻好门,来到陈焕身后。
圈住陈焕的脖颈,下巴搭在他的头顶上。
她笑道:“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不会还在因为沈知乐的话而胡思乱想呢吧?”
说着,她垂头,吻了吻他的唇角。
“陈公公不老,好看着呢。”
陈焕不知为何,眼眶蓦的一酸。
可能是白天受了委屈吧,郡主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软弱。
他眼眶发软地呼出一口气。
沉默片刻,抿抿唇,忍下那股委屈。
因为他,百姓对郡主的私生活都有了议论,又怎能再让郡主为他烦心呢。
他装作无事发生,低低地哼:“郡主就知道哄奴才。”
说话间,转身搂住了枫黎的腰。
“不哄你哄谁?”
见陈焕主动过来黏自己,枫黎摸摸他的头。
她打心底里喜欢陈焕跟她撒娇。
手指穿进他的黑发,指肚在头皮上轻轻地摩擦。
她很享受这种温馨的安宁感,温声道:“我早习惯这里的气候,你初来乍到,没有过冬的衣裳吧?等过了这段忙碌的时间,带你去量身定制几身。”
“……”
霎时间,陈焕回想起今日百姓们看他的眼神和铺子里发生的事。
本来已经将痛苦按捺下去,这么一下子,又汹涌而至了。
他知道,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所有人都把他视为异类。
没人觉得他配得上郡主,即便郡主抱着他骑马入城,人们也只觉得他是奴才。
更不会有人觉得他们会长久。
怕是所有人都盯着呢,看他什么时候被郡主厌弃。
一整天的坚持,在外说得大大方方,却在窝到枫黎怀里的时候没了骨气。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有那么一刻特别特别想怪郡主、想埋怨她。
对他不好的是那些人,他却只想把气都撒在郡主身上。
想锤她的肩膀,想气呼呼地哭着跟她胡搅蛮缠,说一堆他明知没有道理的话,然后……
等着郡主耐心地好声哄他,把天底下最温柔的情话说给他听。
谁都不知道郡主对他那样好,在府中时时刻刻都把他放在第一位;
谁都不知道郡主喜欢在夜间与他缠绵,喜欢他残缺的身子,喜欢他扬声喘息。
他们以为他是上不得台面的臭阉人,偏偏郡主宠他。
真想让所有人都瞧见郡主宠他的模样。
可他又怕自己太不听话,失了郡主的宠爱。
他怎么就……
偏偏生了个尖酸刻薄的性子呢。
他不像沈知乐,有家世有背景,还有沉稳的性子,在郡主面前从不胡闹。
人家落落大方的,多有大家风范啊。
陈焕停了半晌,性子一横,破罐子破摔道:“不然郡主纳沈知乐入府吧。”
说了这话,莫名有种快.感自心头升起——
一种自残让别人心疼的快.感。
仿佛他给了自己一刀,就能换来一点儿怜惜。
枫黎抚在了头上的手掌一顿。
唇畔的笑意消退。
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焕背脊僵了僵,隐约察觉到了她的不悦。
他别开脸,忽而有些心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枫黎这回真有些生气了。
她对陈焕那么好,一切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事他都不会做,对沈知乐也是一样快刀斩乱麻。
可换来的,竟然是他一句纳旁人入府?
她面色微沉,食指抵着陈焕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
“你再说一遍。”
陈焕的眼神一直使劲儿躲避她。
又有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
陈焕在她面前总是很爱哭。
生气时哭,高兴时哭,委屈时也哭。
这回自己撒气说了句错话……还是哭。
弄得跟她欺负了人似的。
他真像是水做的,好似一掐就能掐出汁水来。
“陈公公。”
开口时,陈焕的眼睛闪了闪。
她沉声道:“劝你在我真应了你纳人进来的建议之前……”
“好好哄哄我。”
陈焕见她说真要纳人进来,先是生气惶恐,一口气狠狠提了起来。
继而忽的一下又泄了气,纳过闷来——
郡主这是叫他哄的意思??
他有些疑惑,看着枫黎眨眨眼睛。
枫黎倒数:“三……”
“奴才错了!”
陈焕也不管自己理解的对不对,抢着迅速认错。
枫黎一直低头看着他:“还有呢?”
陈焕见她面色缓和,劲劲儿的小性子又爬上来了。
他别开脸,低低地哼了一声:“奴才叫郡主纳人还不是为郡主着想,别家那些大娘子主动说起纳妾还要被夸赞贤德呢。”
“二……”
陈焕赶忙道:“奴才又错了!”
他说完,又莫名生气。
是啊,他那么大度,凭什么反倒是他开始道歉了?
他抬起头凶巴巴地瞪向枫黎,又在与她眯着的双眼对视时,心虚垂眸。
抿抿嘴巴,还不自觉嘟了一下,好像敢怒不敢言。
枫黎都幻听出了那一声气鼓鼓的“哼”。
她命令:“接着说。”
“奴才胡说八道,郡主甭跟一个下贱的奴才一般见识。”
“是奴才耍浑,不该提起旁人的。”
“奴才知道郡主对奴才好,干干脆脆地拒绝了沈小公子,都是奴才心眼比针尖还小,非得不停地跟他比,郡主就原谅奴才这一次吧,别生气了。”
枫黎很少听见陈焕说这些。
一般这种表白、哄人的话,全是她说给陈焕听的。
这回两人互换一番,听得她心里冒了甜水。
她抿唇,却压不下唇角的笑。
“奴才一心一意喜欢郡主,郡主是知道啊。”
“奴才只是……太喜欢郡主了,生怕郡主哪天厌弃奴才了……”
陈焕一开始说得气呼呼的,越到后面越是委屈。
他为了讨郡主喜欢,为了学着端庄大气有点儿“正夫”的样子,忍了好些天不耍性子不生气,把自己该做的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就连今天出门被所有人看不起也独自忍下来。
到最后,却变成他在道歉。
他带着重重的鼻音呼出一口气,不想再说话再道歉了。
扶在脸上的手指往后移。
枫黎弯腰,渐渐与坐着的陈焕平视。
陈焕还以为她又要让他“接着说”,却听到眼前一声叹息。
枫黎抚了抚他的耳朵,往前吻在他唇上。
她哄道:“所以陈公公到底为什么那么说啊?我听了会生气也会难过的。”
陈焕没忍住,一下子抽泣出声。
他扑进枫黎怀中,染着哭腔委屈吧啦地告状道:“百姓们都知道奴才的身份了,所有人都指指点点的,觉得奴才这等不男不女的臭阉人配不上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