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那些达官显贵府上,都是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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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恍然想起, 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才知道郡主一心想要回到北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郡主回到北地潇洒自在独留他自己在京城中苦苦想念,心中又怨又难过, 这才靠在郡主的肩膀上边哭边问了郡主这样一句话。
不曾想,郡主却把他的话听进了心里, 一直记到了现在。
想起前因后果,他一阵难为情,别扭地动了动身子。
他嘟哝:“不过是随口一说, 郡主怎的还当真了?”
枫黎还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么, 在他腰间掐了两下。
“真的?”她笑道, “我怎么觉得不是随口一说。”
陈焕不动声色,而手掌偷偷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欣喜地牵住。
他轻咳一声:“郡主污蔑奴才, 那奴才也只能认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让我瞧瞧, 时不时又偷笑呢?”
枫黎探着脖子往前看, 陈焕耳根子一红, 轻轻推了推她。
他嗔道:“好好骑马, 那么多人瞧着呢,郡主不害臊, 奴才还害臊呢。”
“陈公公害臊就害臊,还非得扯我身上一句做什么。”枫黎一手牵着缰绳, 坐得稳稳当当的, 另一只手则在他腰间吃豆腐, “看来陈公公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陈焕坐在前头,别人打远处一看,第一个瞧见的就是他。
眼见着穿过城门, 城里百姓看他的越来越多,他耳朵上蹭蹭冒火。
郡主忒大胆了,那么多人看呢。
他好不容易讨饶一句:“奴才害臊还不成吗?”
枫黎一顿,继而笑得愉悦:“真不容易,还能听见陈公公承认自己害羞了。”
收了手,又轻轻吻了吻他的后颈。
她低声夸赞:“真可爱。”
有……有什么可爱的。
陈焕脸上没那么烧了,但心里烧得够呛。
他真想嗔瞪回去一眼,给郡主一个嫌弃的眼神。
把那些形容阿猫阿狗的词用在他身上……
他可能还没那些毛绒绒的小家伙讨人喜欢呢吧。
多亏了郡主眼神儿不好,偏偏瞧上他。
“将军回来了!这是从京城里……娶回来个入赘的夫郎?”
“完了完了,我们家二牛要难过了!”
“将军,啥时候带着前面这位来我家吃饼?”
北地民风较京城更为淳朴,也更为豪放。
加上枫黎与百姓们早就处成一片,各个都大着嗓门与她说话,不像是将军与百姓,反倒亲如一家人,你来我往熟络得很。
“可不是想娶就能娶那么简单呢,求了皇上许久,皇上才亲口应允呢。”
“郭大娘,二牛不是要考取功名吗?让他好好读书,以后去京城到皇上面前做事,到时候不要忘了替我在皇上面前好好美言几句!”
“等落脚歇一歇,整顿好了便去吃你家的饼!”
枫黎笑着一句句地应,腿上被人轻轻地掐了两下。
她却把人搂得更紧了,一刻也不松开。
拇指在陈焕腰间轻抚了抚,她低声开口:“在皇上身边待过那么多年,还怕这种场面不成?”
陈焕倒不是“怕”,就是……
他也说不好。
因郡主的宠爱而欢喜雀跃,又因自己的身份而不自觉发怯。
他终究不是个身份敞亮的人,待百姓们知道了,肯定要给郡主蒙羞。
可他是个老太监这件事,瞒肯定是瞒不住的,只是瞒的时间长短的问题。
就算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护送回京的护卫、将军府中的下人也不一定都能守口如瓶。
何况他吃着郡主的用着郡主的,总得帮郡主主事吧?
府内府外的事,他还是得替郡主盯起来,哪儿能光想着去享福呢。
他小声回:“奴才自己是没什么,就是怕自己会给郡主添堵。”
枫黎一下子就知道,怀里的人还在自卑。
陈焕啊,顾前顾后、担心这担心那,想为她好,又偏偏放不下她;
可让他自私一点儿什么都不想吧,他也做不到。
“那陈公公是想回京去?”
她一句简短的问话,就把陈焕的嘴堵上了。
还顺带着又被掐了下腿。
她低声笑了起来:“那就不要乱想,你要知道……”
嘴唇始终贴在他颈窝间,随着马背轻轻地晃。
“还没人能在北地动摇我的地位。”
温和、低沉、一字一顿的话语并不骇人,却炸开在陈焕的耳畔。
她只是轻柔地说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就弄得他头皮、背脊全都酥麻起来。
他没说话,往后靠了靠。
身后的温度和腰间的手臂都那么让他安心。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摇摇晃晃。
目之所及都是面露笑意的百姓,在眼里变成晃动的人影。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现在就是永恒,郡主会这么抱着他直到永远。
约莫一刻钟时间,远远地看到了将军府宽大敞亮的门庭。
门前有两个小厮把守,看到枫黎骑马回来,立刻有人上前帮忙牵马绳。
枫黎率先下马,冲陈焕伸出手臂。
陈焕用余光瞥瞥一些好奇看着这边的百姓们,下定决心任性一回。
他抬腿将双腿绕到同一侧,侧坐在马上,接着往下一跳。
枫黎早在他换身的时候就了解了他的想法,张开双臂将人抱了个满怀。
她低笑:“陈公公真是见缝插针地投怀送抱,处处勾引,实在要罚。”
陈焕站稳了脚,敛着眉头瞥她一眼。
像挑剔,像挑衅,更像撩拨。
他手指勾着枫黎的掌心,低哼:“那奴才岂不是羊入狼窝了。”
要不是人多,枫黎非得立刻给他推倒了欺负一顿。
“郡主,你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绪白听见动静就一路跑出来了。
她奉枫黎的吩咐比他们早几日就从京中离开回了北地,已经把新的将军府上上下下摸了个熟悉,跟从前在王府时一样稳定了下来。
她一边牵着枫黎的手往府里走,一边小声埋怨:“真不知道郡主是怎么想的,非要我提早回来些,不让我跟你们一起,要不然早就能一块儿多呆些时日了。”
枫黎笑说:“还不是怕你们俩相看两相厌,一路上就必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让这俩人一路三十天,天天寸步不离,还不得相互骂起来?
再说了,绪白陪她长大,又不会骑马,她肯定是要让绪白跟他们一起坐马车的……
那岂不是就一路都不能对陈焕动手动脚了??
别的能忍,这个不能忍。
绪白偷偷看了陈焕几眼,又低哼着别过头去。
她嘟哝道:“我现在也没有那么挑剔陈总管啦,毕竟——”
停顿片刻之后,她还是在陈焕死盯着她的目光下开了口。
“谁看了陈总管那副没了郡主就活不下去的要死要活的样子,都会不忍心的。”
陈焕恨不得跟她拼个你死我活,拿刀子比着对方,问郡主救哪个。
这个绪白,仗着自己跟郡主一起长大就为所欲为!
感觉到枫黎带笑的目光,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阴沉着脸:“胡说八道,咱家哪有要死要活了!”
绪白双手叉腰,有理有据地回击:“每回我收到郡主的信时,难道不是你次次都可怜巴巴又拉不下面子地来找我暗戳戳地问郡主的消息,问郡主有没有提到你?”
“你……”陈焕气得脸都绿了,“污蔑!咱家关心郡主情况难道是错的?”
余光瞧见枫黎笑得跟朵花似的,更是羞愤。
他哪好意思让郡主知道那些丢人的事啊?
郡主也是,竟然还笑,笑得美滋滋的实在可恶。
他轻打枫黎的肩膀:“郡主,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奴婢!”
绪白鼓了鼓腮帮子:“说不过我就去找郡主告状,陈总管就这点儿能耐呀。”
枫黎在陈焕气过头了之前拦腰把人抱住。
她笑着哄道:“好啦好啦,不生气,我一会儿教训她。”
陈焕哼哼一声:“郡主舍得吗?”
他眯着眼睛瞪了绪白一下。
“不舍得也不能气着我们陈公公啊。”枫黎声音沉下来,假意训斥道,“绪白,还不快下去,刚把人拐回来你就给我气走了,看我怎么教训你!”
绪白冲陈焕办了个鬼脸,才老老实实地立正。
她欢快道:“那我去郡主最喜欢的酒楼订餐食,晚膳定让郡主大快朵颐!”
待绪白离开,陈焕胸口里的气才彻底地顺下去。
枫黎被两人逗得直笑,牵着陈焕往屋里走。
她笑话道:“陈公公真是的,跟个小孩子置气。”
“她还小孩子?总不能她比郡主稍微小上几岁,就一直是小孩子吧?”
陈焕眉眼一横,将枫黎的手甩到一旁,有起了小性子。
他气笑道:“呵,也是,跟奴才这个三十好几的老太监相比,她的确是小孩子,奴才太老了,往后得听郡主的让着她才是。”
“我哪儿是这个意思,陈公公误会了。”
枫黎笑呵呵地把人往怀里抱,一边抱一边亲他的唇角。
她好声哄道:“亲一下。”
“别来这个,奴才可不吃这一套……嗯,起来……”
陈焕前面还说得劲儿劲儿的呢,被枫黎亲两下脖颈跟喉结,声音就变味了。
他无数次骂自己脊梁骨怎么就那么软。
最后到底还是被哄得没了声响。
他嗔:“青天白日的,郡主怎的这么没脸没皮的?”
枫黎理直气壮:“陈公公太好面子,只能由我没脸没皮一点儿了。”
“郡主整日整日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陈焕按着她的肩膀,跟她拉开距离。
再多抱着他亲几下哄几声,他怕自己又要站不直了。
他拿腔拿调道:“替奴才骂绪白几下便成了的事,非要拿来当借口轻薄奴才……”
“她又没做错什么。”
枫黎这话一说,陈焕的脸又拉下去了。
而她眉眼弯弯:“听到陈公公那么在乎我,我好高兴啊。”
“你……”
陈焕语噎,喉咙滚了滚,薄唇蠕动。
愣是半天什么都没说出口,还硬生生给自己憋红了脸。
他躲开郡主的视线:“有什么可高兴的。”
心里嘟哝:这次就算了,不闹她了,谁叫她那么高兴呢。
偶尔反过来让她高兴高兴也不错。
“当然高兴。”枫黎牵着陈焕的手给她介绍将军府的各处,“现在跟我回了府,也免得陈公公对本郡主日思夜想、以至于夜不能寐了。”
谁、谁日思夜想、夜不能寐了。
不就是偶尔想想她,偶尔掉几滴眼泪么。
哪有那么夸张。
陈焕抿抿唇,到底是没反驳。
他发现啊,郡主还真是有点儿小自恋。
偶尔孩子气,倒也可爱。
换做旁人……怕是看不到郡主这样的一面吧?
这么一想,他就喜悦得很。
他常年行走在宫里,那么大面积的皇宫都能将各个宫殿、宫道记得一清二楚,将军府上对他来说都是小意思,随枫黎走上一圈,就差不多记牢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喜欢跟郡主一起在府中慢悠悠溜达的感觉。
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没多少开心难过,但特别幸福。
有一种他们会一直这样溜达到老的错觉。
最后,枫黎将他带来到了卧房。
他眼皮动了动,道:“奴才进去不太好吧?”
“怎么,难道陈公公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就喜欢偷偷摸摸地爬床?”
枫黎说完,在陈焕还未来得及生气时推着他的肩膀,两人一起进了房间。
继而手臂顺势圈在他腰间,从身后将人抱在了怀里。
她笑说:“往后我们就光明正大的了。”
陈焕眉峰一颤,眼眶说红就红,还浮出些水光。
他的小气性总是输给郡主那三言两语。
“喜欢什么就叫人去买,可以好好布置布置,我时常去军营那边,顾不得那么多,没了陈公公为我操办,房里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陈焕闻言那叫一个高兴,自豪感油然而生,好像自己也能对郡主有点儿用处。
而还未等他得意地回话,就又听枫黎开了口。
“但思来想去,主要还是少了陈公公陪我。”她蹭蹭陈焕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皮肤上,“晚上还是要搂着陈公公才能睡得更香。”
陈焕故作不满,拍了下她的手背。
他哼:“就知道睡觉睡觉的。”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早晨看到你在我身边,特别开心。”
“……”
郡主太讨厌了。
他才把那点儿水光憋回去,就又给他弄出来了。
他也是不争气,郡主随便说点什么都想哭。
还好郡主在他身后,瞧不见他露怯,不然郡主又要笑话他了。
他无声地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对了郡主,奴才从前掌管宫中大小事宜数年之久,很多事还是手到擒来的,对郡主来说也算有些用处,不如……”
停顿片刻,他侧头拿余光观察观察枫黎的态度,才继续说下去。
“让奴才打理府中事物,若府外有什么庄子铺子之类的,奴才也能胜任。”
枫黎接他回来,没想让他太过辛劳的。
毕竟在宫里日日起早贪黑的,挨打挨骂是少,但身上也得担着责任担着事儿,该绷紧的弦一点儿也松不下来,那么多年下来肯定早就累了。
到了将军府,什么都由她说了算,怎么也不能再让陈焕累着。
于是她说:“在宫里忙了很多年,还是歇歇吧,府中那些事都有人做。”
陈焕知道郡主是关心自己,但……
他除了想帮郡主做些事,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是想着,若他掌着府里的事,即便日后郡主厌倦了他或许也离不开他。
或者管事期间在外面给自己积攒点儿银钱、人脉之类的,万一郡主有把他扫地出门赶出府去的那天,他也不至于太过狼狈,一无所依。
他这样的人,希望可以和郡主永远在一块儿,可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他始终不觉得他能吸引郡主太久。
就像皇上说的,郡主跟他在宫里偷偷摸摸两个月时间,单独相处的时间即便加在一块儿,怕是都没有三五天光景,很可能只是相处太少才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等天天腻在一起,兴许没多久就会腻味了。
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他抿抿唇,解释道:“奴才在宫里忙习惯了,突然没事做也会无聊,郡主想想,先皇让郡主回京不能练兵时,郡主是不是也觉得日子颇为没劲?还不是闲不住,每日都要在院中练武。”
枫黎“唔”了一声:“也是。”
算是应和,但没做最后的决断。
“再说了,奴才听说那些达官显贵的府上,都是主母掌家的。”
陈焕说完立刻扭过脸,不让枫黎看自己发烫的脸颊。
话音未落,果不其然,就跟他想的一样,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枫黎没忍住亲他:“陈公公怎么这样可爱?”
说了半天,原来是想当“主母”么?
“那换算一下……陈公公便应该称作主夫咯?”
陈焕本就臊得慌,听她此言,差点吹鼻子瞪眼的。
他黑着脸道:“听郡主的意思,日后还想纳旁的男子做小不成?”
他才刚到府上、刚进门没一个时辰呢!
郡主这么快就说出这种话来,真是没天理了,日后他还盼什么?
“这可不能污蔑我,我分明只是顺着陈公公的话举一反三而已。”枫黎握住他的手掌,轻轻地晃了晃,“既然你这么期待掌家,那我一会儿去跟管家说一下,日后都听你的便是。”
就……结束了?
这么快就同意让他掌管府中事宜了?
陈焕觉得,郡主要是这么出去打仗,那早就……呸呸呸,不能乱说。
总之,郡主肯定不是这么随便、这么没有城府的人。
不假思索地答应他,只可能是信任他也宠着他,他开心了便好。
他保证:“奴才定不负郡主信任,将府里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的。”
“我自然是知道陈公公的能力。”
枫黎拍拍他的手背。
这时,门外有人说道:“郡主,绪白姐姐将晚膳带回来了,还热着呢,让奴婢来请郡主去用晚膳。”
枫黎往窗外望了望,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也好。”她握住陈焕的手,“带你尝尝我最喜欢的菜。”
到了厅中,绪白正在将带回来的几样大菜小菜在桌上摆开。
听见脚步声,抬头望了望,又专注手里的事。
她做事很利索,两人才走到桌前,就全都收拾好了。
“郡主用膳吧,我就先下去了。”
枫黎从前在北地时,都是叫绪白陪她一起吃的,总觉得两个人一块儿吃得更香一些。
这回习惯性想开口,又在开口前闭了嘴。
现在有了陈焕,在他们两个还相互斗气的时候……
还是算了。
“好,那你去吧。”她与绪白说完,拍拍身边的座位,“陈公公坐啊。”
一边说着,还不忘先给陈焕夹了一筷子自己最喜欢的肉,还给他倒了一点点酒。
“特别入味,好香好香的,酒也跟京中不同,你快尝尝。”
陈焕跟着坐下:“谢郡主。”
谢是谢了,但他光说却不动筷子。
枫黎奇怪地看了他几眼,恍然道:“噢,方才虽然没用公筷,但那筷子之前我没用过,全新的。”
“奴才哪儿会嫌弃郡主,便是用过也无妨,人都是郡主的了。”
陈焕不想她误会,立刻解释。
他把碗往远处推了推,又把酒杯也推远了些。
枫黎盯着陈焕,脸上露出些许疑惑。
但在他渐渐升了温的面容上,明白了他的心思和用意。
陈焕少有的十分忸怩,眉梢微敛,垂眸看着桌面。
他低声道:“奴才今日不饿,就……不用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