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他弯腰,深深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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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以皇上的震怒结束。
皇家猎场里不仅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 还出了人命,显然漏洞不小。
皇上下令,该查的查, 该罚的罚,绝不留情手软。
这下哪还有心思玩乐, 直接折返回宫。
下人们一下子忙碌起来,前两天才搬出来备好的东西,又要重新收拾起来。
众人忙成一团, 而几个相关的官员不敢怠慢, 却也不敢在皇上怒意未消的时候随意上前说话, 只得在皇上账外抱团小声商议。
只有许亦谦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在帐中跪地请罪。
陈焕远远地就瞧见了围在外面的几人。
他敛起神色,忍下腿上的疼, 免得叫人看出端倪来。
“你去吧, 按咱家吩咐的做。”
他吩咐陈顺。
陈顺不解:“要不干爹还是亲自去吧, 郡主定是会念着干爹的好。”
“呵, 咱家帮她说话, 她都觉得咱家是在为三皇子办事。”陈焕回想刚才, 还是气得不舒坦,“咱家现在不想见她, 免得被气出个好歹来。”
况且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还是少见些比较好。
那几名官员远远地瞧见陈焕往这边儿来, 连忙上前。
有人领头道:“陈总管来了, 今日这事涉及的有些多, 侯府还有老侯爷最珍视的孙子也牵扯其中,皇上态度不明,我们实在不好开口, 还请陈总管帮帮忙。”
说是彻查此事,究竟是要帮侯府撇干净了,还是把事情扣在侯府头上?
又或者是不偏不倚,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
皇上与老侯爷颇有情谊,他们拿捏不好,也怕里外不是人。
陈焕被皇上重用近二十年,还是有所了解的。
陈焕摆摆手,让陈顺下去。
他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各位大人,这猎场,究竟是皇上的猎场,还是侯府的猎场?诸位别忘了,在朝为官,是为皇上办事。”
他知道皇上的意思是不偏不倚地彻查,但万一真查出许乔新是被人拉入坑中……
这非他所愿,便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希望把水搅浑些。
既然郡主选择隐瞒掩盖,那就没了回头路。
万一再被发现,那就成了欺君之罪。
他必须竭尽所能地,让所有调查偏离真相。
他看向枫黎的方向,陈顺已经到了那边。
“郡主,你的伤口挣开了,这样骑马肯定会更严重的。”
绪白看出自家郡主的不对劲儿,满面担忧。
她低声说:“这怎么行?”
话音未落,她就发现了陈顺的身影,立刻敛起神色。
陈顺就像没发现她的防备一样,笑脸道:“郡主许是第一次来猎场不太习惯,干爹见郡主晚上没休息好,便为郡主备了马车,还请郡主随小的来。”
枫黎了然,定是陈焕瞧见列坑中的情况,猜到她受伤了。
这人倒是细心,她自认为没露出端倪,其他人也不曾发觉,唯独没逃过他的眼睛。
她夸赞道:“陈公公心细如发,怪不得能叫皇上如此重用。”
陈顺话里有话道:“郡主的事,干爹自是会放在心上。”
停顿一下,他又开口:“皇上虽是命人彻查此事,但郡主无需担心,干爹会时刻留意着,定不会叫人查到郡主头上的。”
枫黎笑笑,并不在意:“他们查不出来的,请你转告陈公公不用太紧张。”
“是,小的定转达给干爹。”
陈顺应声后,不再言语。
他忽而明白了干爹为什么会那么患得患失而不敢上前半步。
不仅仅是因为郡主是主子,更是因为……
郡主的能力不在干爹之下。
郡主从不是一个需要靠别人的普通女子。
他在宫中见过许多嫔妃与千金,有魄力的少,有谋略的少,有野心的更少。
而三者皆有的,他几乎从未见过。
大多数女子都只会琴棋书画那些“大小姐”该学的东西,至多是一些争宠的法子罢了,却对真正的杀伐斗争知之甚少,想要生存时常需要靠别人出谋划策。
这种情况下,嫔妃依赖有权势的太监或是各取所需并不少见。
但郡主不需要干爹的斡旋,不需要干爹为她想办法。
她是发号施令的那个,有了计划,做了决定,然后通知干爹。
干爹没的选。
而郡主不曾开口的事,对她来说就不那么重要。
干爹即便主动去做,也无济于事。
阉人本就低人一等,不说主动权,就连半点选择的权力都没有的话……
又怎么能安心呢。
或许,干爹连一句模棱两可的试探的话都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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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管理猎场的权力是没有了,但皇上念着与老侯爷的旧情,只给他们治了个监管不力的罪名,没给许乔新治罪,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老侯爷找人彻查此事。
老侯爷特别喜爱这个小孙子,便找了好几名仵作轮番验尸,想办法查清事实。
陈焕为此担心好几天,生怕被人查出是郡主故意将人拉到坑中。
他知道郡主在宫中多有不便,就借自己身份之便为她观察事态动向,万一有点什么好尽快介入,干扰对方调查的方向,帮她掩盖或销毁证据。
实在没办法自己解决时,也好想办法尽早提醒她,一起想出应对之法。
没人叫他这么做,他还是一点儿没落下。
一连数日,除去宫中事物,都在忙着关注这个事。
谁叫他喜欢她呢,生怕她出事。
说来也可笑,明明那么在乎她,每次在她面前时却总是没几句好话,总想不知好歹地使些性子、阴阳两句,再……在她毫不介意地笑起来时偷偷地欢喜。
他没有过男女之情,也没被人好好地对待过,只在梦里似真似假地体会过。
他觉得郡主对他的包容里,有着一点儿宠溺之感。
想到郡主拿玉佩和他与贵妃的合作当做威胁,他就又是难受又是生气;
而想到郡主对他的包容,想到郡主前后两次救他都是搂在腰上……他又总忍不住窃喜。
他总是在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中反复。
独自猜来猜去,却不知答案。
得到许乔新下葬的消息时,他松了口气。
继而提起精神,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郡主。
算是……
献献殷勤,邀个功吧。
又一次走上那条熟悉的宫道,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见郡主了,心里怪是想念的。
来到永安殿外时,香阳正在院中,见陈焕来,立刻直起身子行礼。
陈焕在她开口之前瞪她一眼,就叫人把话憋了回去。
香阳知道皇上将郡主的事全权交给陈总管处理,陈焕每次来都是代表皇上过来的,也知道郡主和王府如今的情况比较微妙,就没敢出声,任凭陈焕背着手走到门外。
“今日许乔新已经下葬,这事儿算是彻底了结了,郡主不用再担心。”
“本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枫黎的嗓音有些惺忪,一听便知,大抵是懒洋洋地窝在榻上。
她浅饮口茶:“此后小侯爷再也不用为他吃力不讨好地善后了,虽然……呵,可能还是会时不时地因他的死被埋怨,但耳根子磨一磨,总好过一次次费尽心思地替人擦屁股赔不是。”
“咦,郡主难不成是为了小侯爷?”绪白眼睛一亮,不等枫黎回话就又道,“小侯爷长得是不错,一看就符合郡主的喜好。人也是翩翩君子,行得正坐得端,倒是配得上郡主。”
陈焕在听到里面提起小侯爷的那一刻,停住了落在门上的手。
他驻足,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不会真是绪白说的那样吧?
她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是为了小侯爷?
“别胡说,我确有一事挺想感谢小侯爷的,但还不至于为了他做这种险事。”
枫黎轻轻掐了掐绪白的脸颊作为她胡说的惩罚。
她做那一切,无非是为了她自己……
还有陈焕不被牵连罢了。
把他们摘出去,总比解释、掰扯要省事很多。
“对了郡主,我瞧着陈公公这些天没少盯着这事儿,很是上心。”
陈焕不自觉挺起了腰板,侧耳细听郡主是怎么夸他的。
“都叫陈顺告诉他不用在意了,真是的。”
放在门上的手指僵住。
陈焕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
他的担心,他的紧张,他谨小慎微为她所做的一切……
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又或许从来都是一文不值的。
他做的郡主根本不需要。
“万一他的小动作被人发现,那可怎么办?”
绪白侧头看向自家郡主,总觉得郡主不像是在埋怨陈焕。
她不由得问:“郡主这是在……”担心陈公公吗?
“谁在偷听?!”
枫黎徒然升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绪白反应很快,立刻打开了门。
而枫黎抬手便掷出一枚棋子,猛地打在陈焕腿上。
陈焕倒抽一口气,将闷痛声吞回喉咙里。
回宫以来,他连日奔波,腿上的伤口反反复复一直不好。
刚才那石子刚好砸在伤口上,疼得他大腿直抽。
他能感觉到有血渗了出来,湿润了里衣。
许是伤口太疼了吧,他鼻尖酸涩,险些一下子落下泪来。
“噢,是陈公公啊。”枫黎严肃的面容恢复了笑意,她往门口走了几步,站定,“怎么还没进门就要离开,既然来了,肯定是有事,进来吧。”
陈焕抿唇,眼眶发红。
忍着疼站直了身子,整理好表情。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很累。
他在失落、难过与那些幻想出的隐秘的欢喜中反反复复,终于有些疲倦了。
不想继续陷在这样的情绪里,又舍不得也割舍不掉那些感情。
会想她,想见她,担心她……
他因郡主而欢喜,又因郡主而难过。
万千思绪总是追着她走,想到那些难得的暧昧时刻,幸福得感觉一切都值得。
可这还是太难熬了。
他很疼,也很累。
陈焕回身行礼:“奴才只是想把许乔新的消息告诉郡主,既然郡主已经知晓,奴才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奴才告退。”
枫黎了然,这是把她刚才的话都听见了。
她走回屋里,一边道:“进来。”
陈焕沉默片刻,还是进了殿。
绪白守在外面,替他们关上了门。
他没太往前走,垂着眼说:“郡主放心,奴才做事一向谨慎,不会叫人察觉的。”
枫黎坐在主位上,端起绪白为她倒好的茶,喝了一口才笑道:“既然是这样,怎么转眼就走了?得进来骂我两声才符合陈公公的性子啊。”
陈焕扯动唇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有些自嘲。
他抬眼,与那双笑着注视他的眼睛对视片刻。
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眼睛亮亮的,目光流转之间,温和极了。
她平易近人,总是那么好说话。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让他有种“可以得到青睐”的错觉吧。
他不再隐瞒自己所做的事,说道:“奴才没什么能耐,担忧郡主,便想尽可能地帮郡主避免麻烦,可这些在郡主眼里一文不值,奴才自惭形秽,自是要偷偷离开。”
“……”
枫黎有些意外,陈焕担忧她?
所做那些都是因为这个,而不是为了他自己?
她将茶杯撂在桌上,神色认真了些:“可之前我请陈公公帮忙,陈公公不是不愿意么?还是说,那时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得陈公公不悦了?”
回想起那日在猎场帐中的对话,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攥紧。
他垂眼道:“没什么,奴才只是不喜欢听人威胁罢了。”
“可我是在陈公公拒绝之后才多说一句的啊,谁想陈公公软硬不吃。”
枫黎觉得陈焕前后的行为很是矛盾。
主动请他帮忙,他不乐意,现在又说担心她想帮她……
她真是看不懂了。
“我回京之前就听说,陈公公素来一心为了皇上,这才能在宫中站稳脚跟,十余年里没人能动摇陈公公的地位。”她缓声开口,视线始终没离开陈焕的脸,想在上面看出什么,“我知道自己有几分实力和地位,可我如今孤身在宫中,早已没了兵权,请陈公公偶尔帮个小忙兴许还行,可要陈公公这样的人主动帮衬、处处担心……我可不觉得我能有这样的筹码。”
她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陈焕面前。
双手负在身后,微微往前倾身。
“陈公公现在是在为谁办事呢?是皇上,贵妃娘娘,还是其他什么人?”
陈焕因她一步步接近而悬起来的心彻底死了。
帮她,何须她的筹码。
他抬眼,看着郡主黑得发亮的眼睛,轻笑。
“奴才何德何能,让郡主这般费心猜忌。”
枫黎没说话。
看着他等待下文。
两人之间距离不足一尺,近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可陈焕知道,他永远也触碰不到她。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他疲倦,无力。
眼眶酸软得几乎要露了怯。
“郡主先前不是问奴才,玉佩是买来送予谁的么?”
陈焕知道他向郡主主动透露心迹,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得知自己被阉人爱慕觊觎,都会觉得晦气不已吧。
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郡主。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放不下,舍不掉,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沉溺在自己编织的美好的幻想中,她的一举一动都能引发无数的联想,都能让他或是心绪不安或是雀跃不已,他想离她更近一点儿,得到她的信任、倚赖、还有……
哪怕是一点点喜欢。
郡主可能当即暴怒,叫人将他这个大逆不道的奴才拉出去乱棍打死;
可能揪着他的心思威胁,叫他不得不听她的话。
也可能会温和些,不气不恼,利用他的喜欢让他做事。
以郡主的心智,应是后两种吧。
他知道郡主不会跟他撕破脸,只会隐忍。
其实,想想郡主被一个阉人恶心到,非但不能转眼命人将他处死,还得留着他的性命、时不时地与他相见甚至是主动唤他过来见面……
某种诡异的、病态的暗爽感在心头蔓延。
说到底,郡主还不是有求于他。
他是低人一等,是输给她了,但没输得太彻底。
枫黎微微一怔,没想到陈焕突然提起这件事。
“送谁的?小辈、长辈?喜欢的人?”
“郡主最初猜的没错,是送给女子的。”
枫黎带着笑意的唇角微顿。
忽而想起几次被她圈住的细瘦的腰,想起他脖颈间淡淡的香气,想起他被她护着时得意洋洋、却又在跟她对视后连忙收敛起情绪装作正经的模样……
还有他每次骂骂咧咧地瞪她,或者侧头避开她视线时,发红的耳朵。
陈公公在面对喜欢的人时,应该比这还有趣吧。
不过这不是重点。
只要他们能达成一致,各取所需,她就愿意合作。
她“噢”了一声:“陈公公放心,我会好好地保守秘密,说不定我们可以更好地合作。”
合作、合作。
她想的就只有那些么?
果然啊。
那些“她对他也有些兴趣”“她很喜欢逗弄他”的想法,只是错觉吧。
都是他一厢情愿,幻想出来的吧。
陈焕双眼微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遮住红了一圈的眼眶。
头脑中不由自主地忆起搂在他腰间的手,回想起她给他包扎伤口时专注而充满关怀的神情。
可他的腿好疼,片刻之前才被她用棋子砸到伤口。
疼得一直在轻轻打颤。
“其实……已经送出去了。”
他垂眼,眼底闪过些或许注定消散的眷恋。
明知结果如何,还是踏出了那一步。
他愿意被她利用。
他愿意为她做事。
枫黎一愣:“嗯?”
她看着陈焕,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陈焕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就跟想从里面看出来什么似的。
看她带着笑的眼睛里露出排斥与厌恶,或者……
笑意更浓地看他。
他承认,他始终期待着后者。
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期待。
他希望郡主一如既往地看着他,笑弯了眉眼。
他开口,轻声道:“玉佩已经顺利送给了奴才想送的人。”
还因为她带在身上而窃喜了许多个晚上。
想他亲手挑选的玉佩在她腰间摇曳,他就忍不住翘起唇角,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撩起衣袍,忍着腿上的疼,在枫黎惊讶的目光下跪倒在她的面前。
他弯腰,深深俯首。
“奴才……心悦郡主,请郡主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