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的偏爱
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柳月奴神色怔怔,想不通她一个双亲俱亡的女子之身,怎么和“可汗”扯上关系?即使她哪儿哪儿看不惯陆奉,觉得这个残暴的男人配不上她的柔姐姐,但她得承认:陆奉不会信口开河。
陆奉按住江婉柔不安分的手,道:“尽管只是没落的旁支,你身上流着阿史那王族的血,你有继承王位的资格。”
柳月奴脸色紧绷:“我是女人。”
陆奉怪异地瞧了她一眼,一人单枪匹马组建一支起义军,女子之身受封将军,连他都不把她当寻常女人看,她竟然会受女子之身的禁锢?
陆奉反问:“女人又如何?”
突厥女人的地位比大齐高些,女子能继承一定的牛羊等财产,可汗的妻子可敦地位尊崇,甚至能够插手政务,历史上就曾有可汗多病或早亡,王朝实际由可敦掌权。或者皇子不争气,公主天赋异禀,由公主代可汗处理政事。
草原上大部分人不在乎统治者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可汗威武雄健,能带领他们打退敌人的侵袭;能让他们吃饱饭,让马儿吃上好草料,就是好可汗。因此柳月奴是女儿身这事,还真没有受到多大的阻碍。
陆奉敢肯定,王庭那些个天潢贵胄加起来,打不过柳月奴这个“女人”。
让突厥难以接受的是,他们的王,竟然由齐朝指定,那岂不是说明,他们纵马驰骋的草原汉子,自此后要受齐朝的掣肘?
陆奉这回没有给更多的时间,只有三日,能接受就谈,不能接受就打,他们齐军已休整地足够久,磨刀霍霍,准备宰杀对岸肥美的牛羊。
陆奉这神来一笔,不仅超出了突厥人的意料,诸位将军也是一头雾水,开口换了他们的王,他们能答应么?
结果证明,陆奉不仅熟读排兵布阵的兵法,他也深谙争权夺利的人性。
前任可汗刚死,尸骨未寒,冒顿的位置本来就不稳,如今外敌当前,突厥内部乱成一锅粥,他的诸多兄弟们虎视眈眈,意图浑水摸鱼。
战,伤亡惨重,他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和,齐朝放松了和谈的条件,只是换个人当王,柳月奴拥有王室的血脉,也不至于让突厥太丢脸。
再者,她只是个女人啊,暂时稳住齐朝,留得青山在,等过两年,他们缓过来劲儿,能与大齐一战,便叫这个可汗“暴毙”,其他兄弟们都有机会摸一摸那个位置。
总之,在紧张的时间和混乱的局势下,所有人都想不到,突厥竟然答应了。柳月奴这个齐朝的“明威将军”,过不了几日就正式走马上任,成为突厥的新王。
从一介反贼,到女将军,再到突厥可汗,柳月奴传奇的一生,足以载入史册,彪炳千秋。
……
陆奉没有耐性和柳月奴细心解释,只交代几句便带着江婉柔离开。等回到歇息的府邸,陆奉下颌微抬,等江婉柔伺候他脱衣。
江婉柔还沉浸在震惊中,直到陆奉不满地轻咳一声,她恍然回神,抱紧陆奉的手臂,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做梦吧。”
刚认的阿妹稀里糊涂当上了突厥可汗,方才听陆奉话里话外的意思,两国不用打仗了。
他们很快能回京了!
陆奉不说话,松了松衣领。
江婉柔立刻有眼色的上前,给他解沾染寒气的衣袍。陆奉脸色稍缓,冷哼道:“出来太久,我看你的心野了。”
对于“贤惠柔顺”的江婉柔来说,这是个非常大罪名,搁以前她得惊恐万分地自证清白。如今她吃准了陆奉不舍得动她,脱完他的外衫,往他怀里钻。
“夫君,妾身冤枉啊。妾心里眼里都是夫君,怎找心就野了。”
陆奉被她磨得没脾气,一把把她揽在怀中,语气不善道:“不准再见那个柳月奴。”
他有意放任两人亲近,但他以为的“亲近”是和京城那样,宽大的椅子隔开八丈远,说话吃茶,矜持有礼。
而不是像这样抱在一起拉拉扯扯。不是,她脸红个什么劲儿!
把两朝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齐王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策。
江婉柔无法理解陆奉的奇怪的占有欲,不是早说清楚了么,人家柳妹妹只是思念阿姐。她心中腹诽,面上还是从善如流地摸着他的胸口,嘴巴甜如蜜,好不容易把陆奉安抚住。
怀中的身体软乎乎,沉甸甸,陆奉脸色稍霁。在外叫人琢磨不透的齐王,在房中抱着他的妻子,缓声向她解释。
陆奉原先是坚定的主战派,秉承着“打不服就往死里打”的观念,谁也劝不住他。让他做出改变的,是江婉柔。
他知道她心软,先前那些村民,他留了她们一命,那些曾对他的妻子施以援手的突厥人,他甚至可以放了她们。前阵子江婉柔愁眉不展,他原想以此讨她欢心,没想到她听后,更忧愁了。
她道:“一群老弱妇孺,丈夫儿子都不在了,又能活几年呢?”
陆奉眉头紧皱,“难道还要我养着她们?斩草不除根,为大患也。”
女人能生出新的孩子,幼儿会长大,等长到能弯弓搭箭的年纪,又是齐朝的隐患,生生不止。
江婉柔反问他,“那所以呢?夫君要把他们全杀光吗?也只有如此,才算彻底斩草除根。”
陆奉敛眉沉思,一时间,他竟回答不上江婉柔这个妇人的话。
全部杀光,如此繁多的人口,他办不到,史书上从未有此事,也和他的本意相悖。
他只是想突厥永世称臣,彻底绝了边境的隐患,让齐朝百姓永享盛世安宁。即使现在有人称他暴虐,千秋万载之后,后人自会明白他的功绩。
既然杀不完,必以武力震慑之,让之不敢反齐。这也是他原本的想法。江婉柔道
:“夫君,你杀了他们的丈夫、爹娘,妻儿,即使一时迫于武力,焉然是真心臣服?”
“你也说了,斩草不除根,积怨日久,一朝溃堤,必酿成大患。易地而处,倘若我是突厥的女眷,我一定会假意臣服,寻找一切时机,为我的夫君报仇雪恨!”
叫陆奉好好“教训”了一番,不许她说晦气话,他活得好好的,怎么会叫她落到那种境地?
不过这番堪称“可笑”的话在陆奉心中划开一道口子。不能杀完,也不能打得太狠,否则必然会引起反噬。他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相反,陆大公子文韬武略,熟读经史子集。
古有大禹治水,堵不如疏,他明白这个道理。
被鲜血和胜仗围绕的激荡散去,陆奉逐渐冷静,思虑下一步究竟要如何走。正巧,柳月奴身世大白,她的身份太合适了,身负两国血统,电光火石间,陆奉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突厥换一个王呢?
他命人细查柳月奴此人,从她的种种行迹来看,她并不认同自己是突厥人。当然,她也不认同自己是齐人。
但她有一个弱点,她那个死去的姐姐。她喜欢,甚至是依恋江婉柔。她是他的发妻,他三个孩子的母亲,就算为了她,柳月奴一定会亲近大齐。
狼群从狼王逐猎,从羊随头羊而觅草,世间族类皆然,有一个亲近大齐的可汗,他再辅以武力震慑,怀柔手段教化,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另有个私心。他的女人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但宁安侯府太弱了,不管在国公府做大夫人时,还是齐王妃,她脾性温和,被人冒犯也不生气,在江婉柔看来是处事圆滑,在陆奉看来,太委屈了。
他便给她一个稳固的后盾,一个强势的“娘家。”
她想生气就生气,想翻脸就翻脸,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一点,他放在心里并未明说。江婉柔却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她靠在陆奉胸前,心中酸涩难当,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似的,微微哽咽。
陆奉还不放过她,挑起她的下巴,哼笑道:“不打仗,这回嘴上的燎泡总该好了吧?”
江婉柔一怔,没有任何征兆。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都知道!
她无法言明的规劝,她日夜思虑的隐忧,她欲语还休的苦闷,他都知道!
她这眼泪来得忽然,叫陆奉吃了一惊。他显然不会安慰人,僵硬地给她擦拭眼泪,问谁叫她受委屈了。
江婉柔一边掉眼泪,一边摇头,把脸埋在陆奉胸前,嗡声嗡气道:“陆奉,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真的好爱你。”
她恍然有种感觉,这人世苍茫,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对她更好了。
她正在拥有,且享受着他的偏爱。
一个威严冷漠的男人,事事为她考虑,唯独对她包容,世间有哪个女人不动心呢?江婉柔亦是俗人。他爱她,她爱他,两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一同孕育了三个伶俐可爱的孩子。
从前总有人说她命好,她嗤之以鼻,如今她信了,上苍果真待她不薄。
陆奉问了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江婉柔平复下来,抹了抹眼泪,笑了。
她道:“我想孩子们了。”
日子过得真快,细算下来,他们已经出来半载有余,两个孩子都快一岁了。
陆奉抚摸着她的脊背,沉声道:“很快。”
***
即使有陆奉的保证,两国和谈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大齐这边还好说,皇帝御令齐王一人裁决,没有任何争议。突厥那边乱成一锅粥,而且陆奉提出了种种条件,他自然不会以为换上一个柳月奴就万事大吉。
免了割让城池,岁供减半。但要求在要塞城池设都护府,派齐朝官员与突厥人共治,定期向天朝皇帝上疏奏报。开放突厥与齐通商要道,两国互通有无,严禁草原骑兵侵扰齐朝百姓,违者就地枭首,不受律法绳约。
在两国国境边界,突厥撤兵数里,由齐军驻扎。双方相安无事,如若突厥依然贼心不死,大军须臾便可压境,扬我国威。
……
总之,双方你来我往,来回攀扯,等两方谈妥,又过了把半个月,凛冽的寒冬彻底过去,天气转暖,到了暖风融融的春三月。草原上冰雪消融,翠色铺满大地,牛羊成群,黄色的小花点缀其中,生机勃勃。
四月中旬,齐朝与突厥和谈,双方正式签订盟约。为表诚意,陆奉把现存所有的俘虏交还突厥,突厥投桃报李,给齐朝送来两个人质。
一个是反贼陈复,另一个是齐朝“叛臣”,裴璋。
裴璋这内应做得太出色,突厥人至今以为他是真心反齐。看着身陷囹圄也不掩光华的男子,陆奉眼皮一跳,心中又一番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