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阿姐阿妹
小将掀开帐子,屏息凝神把密信奉上,陆奉却未拆开,他扫了一眼,道:“叫凌霄进来。”
王妃在将军府失踪,王爷震怒,把凌霄将军都打了五十军杖,数日未曾出现于人前。
小将松了口气,把早早候着的凌霄将军请来。凌霄目不斜视,直接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有罪,请王爷责罚。”
——这是没有进展的意思。
王妃嫂嫂在自己府中失踪,凌霄这顿军杖挨得没有丝毫怨言,清醒后立刻派人搜寻,目前笼统锁定几个边城,具体内情,还需继续探查。
经过将军府一事,陆奉根本不会再把希望再寄托到旁人身上,他把从京城带来的人派去大半,比凌霄消息快一步。
他查到了江婉柔在哪个城池。
陆奉没有理会凌霄的告罪,他下颌微扬,示意凌霄拆突厥的密信,“打开看。”
他的脸色幽森难辨,连续的征战让他身上的玄甲沾着猩红,寒目布满红血丝,下巴长出短而硬的胡茬,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血腥煞气。
凌霄默不作声拆开,委婉的言辞挡不住突厥的狼子野心,信中道:王妃娘娘在他们突厥王庭“做客”,请王爷先行退兵,放归突厥的俘虏,再进一步详谈。
凌霄双拳紧握,压着怒火道:“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人家可没有说,等陆奉退兵,放了俘虏,就把王妃还回来,信中说的是“稍后详谈”,显然准备用江婉柔逐步试探,拿捏陆奉。
而陆奉,最厌恶旁人的威胁。
凌霄看着陆奉的脸色,欲言又止。卫城守备森严,陆清灵她们在卫城多年没有出过事,恰逢当时战事吃紧,前线无暇分心,将军府出了个心怀怨恨的丫鬟做内应,才让别人钻了空子。
陆奉让人打了他五十军杖后,没有因此事再埋怨痛斥他,凌霄却自觉无颜面对陆奉,他犹豫许久,问道:“不知王爷的意思是?”
对陆奉来说,这是两难的抉择。
陆奉大败突厥,转守为攻,举朝瞩目,碍于江婉柔的名声,陆奉严令禁止,此事并未传到朝廷。但若陆奉忽然退兵,这事怎么也瞒不住。一旦传开,突厥能不能放人两说,就算平安回来,即使有陆奉护着,江婉柔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可若不答应……凌霄常驻北境,即使没有听过齐王独宠王妃的传言,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明白江婉柔在陆奉心中的份量。
陆奉不信鬼神,腰间却一直挂着一个玉璧平安符,他曾多嘴问过一句,陆奉笑道:“你嫂嫂给的,拗不过她。”
他提起江婉柔,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一丝柔和,言语间半是苦恼,半含炫耀,“这种玄乎东西,也就她信。不戴她又不高兴,和我闹。”
“打不得骂不得,越来越娇气。凌霄啊,为兄为鉴,你莫娇纵清灵。”
凌霄看王妃嫂嫂端庄贤淑,举止有度,没有半分骄纵之气,便知两人感情极好。毕竟清灵在外也是沉稳的“将军夫人”,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有底气“娇气”。
……
凌霄更觉愧疚,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他看向陆奉,只见陆奉冷冷一笑,甚至没有问信中写的什么,阴沉道:“继续打。”
妄想牵制他陆奉,做梦!
凌霄面露犹豫,“那王妃嫂嫂……”
“呵,你以为我一味退让,她便能好?”
陆奉脸色森然,多日连续的作战让他双目充红,他的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打!打得他们痛了,怕了,吓破了胆,他们投鼠忌器,才不敢动她。我若一退,他们便有恃无恐。”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他不能让人知道,她是他的软肋。
陆奉还知道,她正和裴璋在一处。
江婉莹临死前的胡编乱造,还有裴璋对江婉柔暗搓搓的觊觎,陆奉忍无可忍,让裴璋远离京城,是他的手笔。
他原本不打算叫裴璋再回京城,他既喜欢那个鸟不拉屎的边镇,便叫他一辈子留在那里!
后来发生的事出乎他的意料,他千防万防,两人还是有了交集,陆奉原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在得知消息的那一瞬,他心头最先涌上的,是庆幸。
裴璋圆滑机敏,有他在,她的性命应该无虞。
旁的细枝末节,陆奉不愿多想。上一回她化成小将来营地,她搂着他的脖子,娇声道:“你快点回去看我呀,妾在府中,日日盼君归。”
陆奉闭了闭眼,他只要她,要会说会笑的她,要活着的她。
凌霄暂时不知道这个消息,陆奉更不会把妻子和旁的男人在一起事闹得人尽皆知。凌霄觉得陆奉这一番话虽有道理,却难免拿江婉柔的命冒险。
“这……”
看着陆奉森然的面容,凌霄及时止住话头。近来陆奉越发阴晴不定,动辄打杀,众人在他跟前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错处。
凌霄也怕,他倒不怕责罚,他担忧陆奉一时冲动,做出失去理智的事。
此战举朝注目,陆奉一路势如破竹,大胜的同时,屠城、坑杀俘虏的事迹也传得沸沸扬扬。那群读书人脑子读傻了,竟公然发檄文,讨伐齐王暴虐无道,手段残忍,非仁义之师也。
凌霄心中冷哼,真是吃饱了撑的,把那群高呼“仁义礼智信”的书呆子绑上战场待两天就老实了。但读书人旁的不行,实在会煽动人心,或许背后还有几位王爷的推波助澜,陆奉原来就是“催命阎罗”,如今更是暴戾恣睢,民间闻其名,股栗色变,噤若寒蝉,惶惶然不敢多言一句。
凌霄不再提江婉柔,他顿了下,问道:“新抓的俘虏如何处置?突厥开出黄金万两的条件——”
“杀。”
陆奉的脸色毫无波动,他冷道:“告诉他们,不想谈,便打!我陆奉平生最爱征伐,他们愿意耗,我奉陪到底!”
凌霄想劝两句,到嘴边的话,看着陆奉阴沉的脸色,又咽了下去。他抱拳出了营帐,传达陆奉的军令。
小将问:“敢问让哪位将军领兵?”
“柳——”
凌霄忽然一顿,才想起柳月奴自请寻找王妃,好几日没有音信。
他沉声道:“叫苏统领去,给我准备笔墨。”
他要和柳月奴传封信笺,那些人身手都不如她,说不定她有所获。
***
凌霄的信件石沉大海,但人,真给柳月奴找到了。
一处不知名的偏僻村落,村头一架老旧的木质风车吱呀作响。往里走,圆顶帐篷错落铺陈,一个身形矫健的女子扛着半扇野猪肉,走进其中一个帐篷。
“柔姐姐,我回来了。”
帐篷里烧着暖烘烘的火盆,地面铺着的毛毡料子厚实耐磨,篷顶上头用彩线绣出雄鹰展翅的图腾,内壁挂着一些兽皮和兽骨。江婉柔披着暖融融的貂绒毛皮,恹恹躺在胡床上。
听见声音,她骤然一惊,怀中的兔子从她手里窜开,跑得不见踪影。
这只兔子的毛皮白中带灰,冬天兔子本就不好找,这是柳月奴费了好大力气,找到的最像雪团的一只。
柳月奴挽起袖子,摸了摸木盆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
她道:“柔姐姐,你擦过身子了么?要不要我再烧一壶热水?”
江婉柔摇摇头,她起身,把柳月奴冰冷的双手捂在怀里,叹道:“不用,阿妹辛苦了。”
两人在这里生活半月有余,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柳月奴操劳。她和陆奉一样厉害,能在冬天打到肥嫩的猎物,能找到暖和的柴禾,她还会说突厥话,两人躲在这个偏僻的村落里,没有引起追兵的注意。
见到柳月奴,她起初也很震惊。裴璋让她逃,可四周守备森严,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她一个弱女子,在人眼皮
子底下脱身何谈容易。
裴璋给她绘了那里的布防图,谨而慎之,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讲述他们换防的时辰规律,告诉她哪里守卫最薄弱,要如何掩人耳目,给了她干草和油脂。冬日天干气躁,火势容易蔓延,若有东风助阵,很容易纵场大火,引起混乱。
江婉柔趁乱脱身,按照裴璋给的路线,一直往南跑,便能到齐朝的边城。
裴璋在心中一步步推演,告诉江婉柔她可能遇到的所有困难,他考虑了每一种情况,想出了每一个应对之法,可临了,他还是犹豫了。
两人在一起目标太大,且他要拖住陈复,不能和她一起,她一个深宅妇人,身娇体弱,容貌艳丽,身处异邦,还要躲避追兵,听起来像痴人说梦。
他花了数日推演,想到她可能遇到的危险,一瞬又推翻了这个计划。太莽撞了,再想想,或许有更稳妥的办法,此时,哑女来送饭食,和往日不同的是,多了一碗糖水。
柳月奴找来了。
她是最先发现江婉柔失踪的人,出于某种私心,她并未告诉凌霄线索,反而有意误导,让凌霄的人绕了好大一个圈,她顺着踪迹,第一个找到江婉柔。
柳月奴的身手,加上裴璋的计划,天衣无缝,两人顺利出城。江婉柔以为很快能回到齐朝,可柳月奴没有顺着裴璋给的路线南下,反而带着她继续往北走,在这处偏僻的村落停下。
在江婉柔固有的印象中,突厥人野蛮粗鲁,穷凶极恶,可在这里,她感受到一片祥和和平静。村中有条蜿蜒的小溪,水流清浅,水底圆润石子清晰可见。清晨,女人们在溪边跪坐捶打衣物,她听不懂她们的话,但她们的笑声很清亮。孩童们赶着羊羔出圈,他们甩着鞭子,小脸蛋儿红扑扑,赶得羊羔咩咩叫。
柳月奴打的猎物吃不完,便分给四周邻里,热心肠的大婶给她们送小米和布匹,男人打猎,女人洗衣做饭,除了说话不一样,和齐朝淳朴的村民并无区别。
这里没有齐王府的勾心斗角,不似将军府那般空旷寂寞,邻家小姑娘会一蹦一跳找她梳头发,送她圆润漂亮的鹅卵石,柳月奴告诉她,这是喜欢她的意思。
柳月奴虽年纪不大,会洗衣做饭,打猎拾柴,衬得江婉柔这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贵妇人柔弱无用,她有心想帮她,柳月奴制止她,一双凤眸满是坦诚:
“柔姐姐,我能养你。”
她们在此过了半个月,江婉柔养得唇红齿白,牛乳般娇嫩的皮肤没有受到丝毫风霜的侵袭,发丝乌黑发亮,她确实没有食言。
江婉柔微叹一口气,她看着挽起衣袖,准备做饭的柳月奴,叫住她,“阿妹,我们聊聊天吧。”
柳月奴很喜欢和她聊天,她还爱听她唱歌谣,江婉柔闲来无事,学了首不成调的突厥童谣,她唱过一次:小羊羔,白毛毛,蹦跳一天累坏了,太阳落,月升高,快回羊圈睡暖巢。
把柳月奴唱得泪流满面。
这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此时像一个真正的小妹妹,依恋地埋在她的怀里,道:“柔姐姐,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脊背,没有应答。聪明如她,纵然刚开始没有察觉,过了这么久,怎会不知道柳月奴的打算?
这里很好,阿妹对她也很好,可她还有陆奉,有姨娘和孩子们,过去一个多月,陆奉找她快找疯了吧?
她得回去。
江婉柔敛下眉目,柔声道:“阿妹,我想雪团了。”
柳月奴凤眸微皱,她起身看了看冷灶和锅炉,说道:“柔姐姐,我先做饭,下午我再出去一趟。”
这地方兔子本就不如齐朝多,在野外猎到的野兔子大多灰白混杂,她日日留意,依然没有找到纯白毛色的兔子。
“我不说这个意思……等等,你受伤了?”
江婉柔立刻把柳月奴的手扯出来,她的手掌粗糙,上面布满刀茧,如今纵横的手心上多了道皲裂的纹路,露出一道血痕。
柳月奴扫了一眼,语气不甚在意,“没事,一点都不疼。”
冬日干燥,因为浆洗衣服和打猎,掌心皲裂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江婉柔不说,她都没有感觉出来。
江婉柔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都出血了,你又不是铁人,怎么会不疼?”
她拿起炉子上的热水,柳月奴怕她烫到,想夺过来,觑着她的脸色,又不太敢。她拘谨地跟在她身后,见江婉柔用热水湿了巾帕,对她道:“手。”
柳月奴迅速把手伸出来,温热柔软的帕子包裹住粗糙的皮肉,江婉柔看着她,问:“还不疼吗?”
“不……”
见江婉柔面色不愉,柳月奴迅速改口,“疼。”
“疼就给我记着!又不是铁做的筋骨,哪儿能这么不爱惜。”
江婉柔用热巾帕给她敷了一会儿,恰巧邻家婶娘昨日给她们送了一小罐儿猪油,她小心翼翼涂抹上去,撕了块儿白布给她缠上。
她叮嘱道:“这两天风大,你好好待着,不要再出门了。”
柳月奴很听江婉柔的话,在某些时候却十分固执,她摇摇头,“我给柔姐姐找兔子。”
这里已经很委屈她了,柔姐姐只想要个兔子,她一定要满足她。
江婉柔轻轻叹了口气,她系好柳月奴手上的白布,抬眸看向她。
“不用找了,我要的是我的雪团,即使找到一模一样的,它也不是雪团。”
“正如……”
她看着柳月奴幽蓝美丽的眼眸,温声道:
“阿妹,一路相护,我记得你的恩情,你永远是我的好阿妹。”
“可是我叫婉柔啊,我和你的阿姐再像,我也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