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夫妻夜话
闻言,江婉柔眼中的神采骤然消散,她揪住陆奉的衣袖,乌黑的眼眸渴望地看着他,却不说话。
陆奉扯出被她揉皱的衣袖,沉声道:“听话。”
古有女将秦良玉、今有竖旗反叛的柳月奴,陆奉心胸开阔,并没有皇帝对女子的诸多偏见,但那仅限于旁人,他的女人,安生待在宅院即可。
再者此处不比京城,鱼龙混杂,江婉柔容貌又太盛,旁人多看她一眼,他都想将人的眼睛挖下来。
陆
奉话不多,但他出口的话句句顶用。江婉柔歇了心思,嘟囔道:“日日待在将军府的宅院,好无聊唔。”
陆奉反问:“王府后宅不无聊?”
“不一样嘛。”
江婉柔给他掰着指头算,“从前在国公府,我是大夫人,家中人口众多,府里府外,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齐王府倒是消停,可后来父皇他老人家赐那么多美人,淮翊体弱,两个小的嗷嗷待哺,妾哪里会觉得无聊?”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事实上,在生下淮翊以后,江婉柔逐渐在府内站稳脚跟,她料理内务已经得心应手,每日大多时间沉溺在赏花听戏上;到了齐王府更是舒坦,衣食住行皆由内务府包办,皇帝送来的美人们至今没有见过陆奉的面。她一点儿都不劳累。
陆奉却很吃这一套。
他捏了捏她柔软的双手,低叹道:“委屈你。”
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如今一道圣旨,却要她抛下稚儿,随他一同来苦寒的边关,他对不住她。
江婉柔本想在陆奉跟前买个惨,他当真了,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江婉柔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轻声道:“不委屈。”
“和你在一起,就不委屈。”
陆奉黑沉的眸色浮现一丝柔情,气氛正柔情蜜意,江婉柔期期艾艾道:“要是……能出去看看,就更好了。”
陆奉:“……”
他用指节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告诫道:“老实点儿。”
外头除了讨生活的小老百姓,就是寒风冷沙。她擦个身都会生风寒,陆奉哪儿放心她出门?有人跟着也不行。
江婉柔哼哼唧唧,终于歇了心思。她心里不得劲儿,变着法儿折腾陆奉,说陆奉方才太用力,敲的她头疼,要他给她揉揉。
陆奉依言给她揉,她皱着秀鼻,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重了,怎么都不满意。陆奉未必没有看出她在作妖,但他偏偏吃这一套,耐着性子哄了她一路,等到将军府,江婉柔的气消了大半。
凌霄在前线打仗,迎接他们的是陆清灵和她的女儿。几年不见,曾经天真娇气的大小姐变得沉稳有度,只是骤然见到亲人,陆清灵还是忍不住,一下扑倒江婉柔身上,哭了起来。
她哭,她身后的女儿也哭,身边的侍女跟着掉眼泪。亲人相见是好事,江婉柔想不通有什么好哭的,为了应景儿,她一手掩面,一手猛掐大腿,也只红了眼眶。好在金桃机灵,不住地掉眼泪,看起来也像模像样。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陆奉安置好下属,回来看见哭作一团的众人,眉头皱地能夹死一只苍蝇。听见他的喝斥声,原本抽泣的陆清灵一顿,眼泪憋在眼眶里,愣是不敢流下来。
她往后退一步,用手帕沾沾眼角,“小妹无状,请长兄……啊,不是,请王爷恕罪。”
陆奉冷声训斥:“你在凌霄跟前也是这样?鲁莽无礼,如何当得起将军夫人的位置!”
陆清灵低垂头颅,低声道:“王爷教诲的是,我知晓了。”
身为国公府唯一的女儿,即使只是个庶女,赵老夫人把她当亲女儿看。陆清灵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陆奉这个长兄。起初在闺中还好,男女有别,最多听两句训,直到陆奉娶了妻。
江婉柔嫁进来的名声并不光彩,陆府从上到下,除了糊涂的老祖宗,没一个喜欢她,陆清灵尤甚。她敬重陆奉,她视若天神的兄长娶了一个名声狼藉的庶女,她恨死江婉柔了,处处使绊子甩脸色,不肯认这个“长嫂”。
她是府中千金,江婉柔根基尚浅,不好用辈分压她,便想了个辄,借力打力,让陆奉去教训她。陆奉罚起人来不留情面且不论男女,有次她来锦光院找茬儿,被陆奉“恰好”听到,被以“不敬长嫂”之名,打了五板子,不多,却足够震慑,让她再不敢放肆。
这些年姑嫂关系渐好,待陆清灵嫁为人妇,为人母,好几次传的书信中,她为当初的不懂事道歉,江婉柔大度地表示翻篇了。至今陆清灵不知道江婉柔在其中的运作,还以为她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嫂子。”
现在陆奉既是齐王又是兄长,威严比以往更甚,陆清灵更怕他了,她忍不住偷偷瞟向江婉柔。江婉柔会心一笑,拉住陆奉的手臂,温声劝道:“夫君,小妹是见了我们,高兴。你不要这么凶。”
“看你,把孩子都吓到了。好姑娘,长得真俊,过来让舅母瞧瞧。”
有江婉柔在,气氛便冷不起来。小姑娘名字叫凌芸,刚满五岁,还有个三岁的弟弟,年纪太小,并未让他出来见客。江婉柔把早就准备好的璎珞金项圈给她戴上,几人吃了顿便饭。好酒好肉,足足上了二十八道菜,虽不如京城的精致奢华,比沿路的膳食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看得出来,陆清灵精心准备过。
陆奉不多话,简单问了几句,淡声吩咐:“凌霄守边不易,你为人妻,自当贤良淑德,操持内务,尽心侍奉夫婿,不要辱没陆府的门风。”
陆清灵小心翼翼点头,“是,我当像长嫂一样,尽心服侍夫君。”
陆奉轻笑一声,摇摇头,“像她三分,足矣。”
在他心里,江婉柔千好万好,这世间没有哪个女人比得上她,能效仿三分,便是陆清灵的福气。
江婉柔给他斟了一杯酒,嗔道:“哪儿有你这么做兄长的,凌霄不容易,我清灵妹妹一个人守着诺大的将军府,也难呐。小妹你别怕,凌霄有没有欺负你?尽数说来,长嫂给你做主。”
陆清灵感激地冲江婉柔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谢谢嫂嫂!他才不敢欺负我呢!”
看得出来,陆清灵是真的开心,她也是真心喜欢凌霄。将军府人口简单,凌霄自幼丧父,少年丧母,身边并无妾室,这里也不如京城那般盘根错节,需要迎来送往。江婉柔在路上还羡慕陆清灵的自在,如今看来,只能说冷暖自知。
陆清灵比她小一岁,在府里娇生惯养十几年,原先也是个肤若凝脂,乌发雪肤的娇俏女子。边关的风霜磨人,尽管今日她脸上敷了粉,穿着华贵的绸缎,江婉柔眼尖地看见她脖子的肤色偏黄,发丝略微干枯,比京中同龄的妇人更显疲态。只有笑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江婉柔才恍然想起她原来的样子。
可她又是那样高兴,提起凌霄,眼睛亮的仿佛有光。
***
江婉柔一边顾着给陆奉添酒夹菜,一边和陆清灵说体己话,抽空再逗弄五岁的小凌芸,这场接风宴宾主尽欢。宴后陆奉准备启程的人马,江婉柔在寝房清点她们带来的行囊,等忙完,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陆清灵很大方,直接把东边一整个院子给江婉柔夫妻住。寝房烧着暖和的炭盆,江婉柔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金桃正在给她擦头发时,陆奉推门而入。
“可回来了。”
金桃识趣地退下,江婉柔散着满头黑发,带着一身水汽,直接攀上陆奉的脖子。
“我等了你好久。”
陆奉摸着她湿漉漉的发丝,皱眉道:“湿着头发怎么睡。”
江婉柔赖在他身上,“先不睡,我想和你说说话。”
一路上不觉有什么,今日到了将军府,江婉柔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不是来走亲戚的,陆奉是领天子御令,来督军打仗的。
他明日就要走了。
前线据此约三十公里,单纯按脚程,骑快马,一日便可来回。可接风宴上,江婉柔问过陆清灵,凌霄已有两个月未曾回将军府,最长的一次,凌霄离府的日子,有半年之久。
小芸儿这么久不见父亲,竟也不哭闹,奶声奶气道:“爹爹,要好久……好久……好久才能见到一面。”
江婉柔宴上还为陆清灵辛酸难受,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她为自己辛酸了。凌霄曾经是陆奉的副将,和陆奉的性子一脉相承,她已经预计到,自己会守很长一段时间空房。
她跟着他一路走来,两人明明相隔这么近,却不能见面,她抓心挠肝地难受。
陆奉接过凌霄的军报,开局大胜,但也是惨胜,突厥来势汹汹,第一城本来可以不要,为了鼓舞士气,凌霄用了极大的代价守住城池。陆奉记挂前线,恨不得今晚连夜赶去。
可江婉柔抱着他,她浑身软乎乎,乌黑的双眼充满依恋,让陆奉不自觉软了心肠。
怪不得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陆奉心中喟叹,罢了,也就一晚,再陪陪她。
他摸了摸她湿润的长发,骤然打横抱起江婉柔,向床榻走去。
“不是……别……我有话和跟你说。”
江婉柔扑腾着小腿,显然不能撼动陆奉分毫,他们滚成一团,陆奉把头埋在她雪白的颈窝,弄得她又痒又麻。
“没堵你的嘴。”
丝滑的寝衣不知何时半落,牛乳般的肌肤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涂上一层诱人的蜜糖,陆奉忍了一个月,耳侧,脖颈,锁骨慢慢往下,留下一串痕迹和透亮的水渍。
江婉柔被他弄得意乱情迷,迷迷糊糊中,她骤然想起什么,惊道:“不行!”
“羊肠衣。”
这里没有锦光院的暗格,什么东西都没有,此地苦寒,来回舟车劳顿,万一怀上就糟了!
她初次就怀上淮翊,陆奉哄她喝避子药,刚停又怀上双胞胎,听太医说,身体康健的女子更易有孕,她很容易怀孕!
箭在弦上,陆奉喉结滚动,沙哑道:“叫人去取。”
他本也不打算让她产子,此时此地,更不是个好时机。
江婉柔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气得双颊粉红,“不许去!”
先不说将军府有没有那玩意儿,在小姑子府中第一晚,叫人拿……那个,她日后还怎么见陆清灵?没脸了!
陆奉沉默一瞬,附在她耳边低语,“无妨,我不弄进去。”
江婉柔怀疑地看着他,这能忍得住?陆奉明日就走了,今晚她只想好好抱抱他,跟他说些悄悄话。
比如叮嘱他万事小心,比如交代他好好用膳,比如说说凌霄和陆清灵,还有今天见到的小芸儿。她漂亮又懂事,不知道他们的明珠长大,是不是也这般玉雪可爱。
最后再给他撒个娇,让他无事的时候,一定要多回来看自己。
江婉柔想得温馨美好,青灯如豆,夫妻共叙别离,她有好多话想跟陆奉说。
她睁大美眸,看着上方男人锋利的下颌,低声道:“夫君,我想你。我们——呜——”
我们说说话吧……
这句话没有被完整说出来,陆奉黑眸中的眼神逐渐炽热,她想他,他也想她。
江婉柔以为的想念是不舍,拥抱,低语,陆奉简单直白,两人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不打招呼进来,江婉柔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
后来的事完全由陆奉主导,江婉柔嘴里只能发出几个破碎不成语的声调。一夜荒唐后,翌日,江婉柔醒来,一摸身旁冰冷的床铺,便知他已经走了。
她扶着腰起来,心里想起昨晚他有多可恶,冲淡了他的离开的愁绪。
陆奉向来说话算话,昨晚江婉柔才知道,男人,在榻上的话不能信!
刚开始说的好好的,“弄在外头”,他一回也没守信!最后哄她,“无妨,我给你弄出来,不会怀。”
虽然真给她弄出来了,但那过程……
“金桃。”
江婉柔扬声吩咐,叫金桃悄悄给她弄副药吃。
那么深,也不知道他弄得干不干净。
陆清灵给院子拨了数十个丫鬟,不多,但主子只有江婉柔一个,也够用。她在两个小丫鬟的服侍下用了早膳,在行囊中翻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昨日给了小姑娘礼,人家还有个小子呢,她生淮翊和明珠时,将军府可是足足送了两口大箱子,她赶路不便,只能挑贵而精的东西带上。
礼多人不怪,江婉柔从不在这方面失礼。她穿戴整齐,正准备去找陆清灵时,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她疑惑道:“什么声音?”
身后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躬身回复:“回王妃娘娘,是做工的娘子们来了,都是粗人,不懂规矩,奴婢过去让她们小声些,莫冲撞贵人。”
“做工?”
江婉柔更奇怪了,“将军府没有压身契的下仆吗?为何要从外头聘人?”
她自己用人,先选用欠了死契的奴婢,再者是家生子,最后才考虑签活契、能赎回的下人,外头鱼龙混杂,她从不聘用短工。
丫鬟回道:“夫人聘用这些娘子们给前线的将士做衣物鞋袜,娘子们大多是军眷,比旁人更用心,还能领工钱,贴补家用,这是夫人想出来的法子。”
“原来如此。”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江婉柔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忽然,她想到一个问题:“这些衣物……如何运往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