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变化 让她进来吧。
自除夕起, 宫城内外忙了整整四日,各种大小典仪不断。
这四日里,萧元琮几乎一直留在前朝, 没有工夫回东宫,就连小皇孙也由云英带着, 往来前朝与东宫好几回,有时是与皇家亲眷们一道拜见萧氏先祖, 有时拜见圣上,有时又与圣上一道接受百官朝贺。
云英都不记得自己往来进出了多少回, 又帮皇孙换了几次衣裳,总之,每一回都由宫中的内监领着, 来去匆匆。
不过, 皇孙年纪虽小, 却比料想得还要懂事, 除了有一回,因殿中太暖,被衣裳闷得难受, 张嘴哭了两声外, 其余时候都安安静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众人,累了便干脆趴在云英怀里睡觉,只要耳朵边上捂两块软软的布料, 也不管有什么嘈杂的声响,他都睡得香极了。
就连一直以来对皇孙漠不关心的萧崇寿都注意到了。
“阿溶经了几回这样大的阵仗,倒是面不改色,从来不爱哭闹。”其中一回, 他神态已有些乏了,一眼扫过去,就看到被乳母抱着的孩子,圆亮的眼睛正看着他这个方向。
不知怎么,就这一晃神的工夫,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也曾抱着才不到一岁的琰儿面见群臣。
琰儿也是这般,从来不怕生人的性子。
时间已过去这么多年,他已经很久没在宫中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了——也许有,外头的勋贵人家里,总有刚刚生下来不久的孩子,遇到宴会,便带进宫里。
只是他的身边,许久没听过孩子的哭笑声罢了。
行礼已毕,礼官正要引导众人退下,见圣上忽然发话,便暂时闭了口。
“云英,将阿溶抱近些,”萧元琮微笑着开口,示意抱着孩子的云英站到自己的身边,“让父皇看一看。”
他是太子,站位自然都在前列,离御座上的萧崇寿很近。
云英依言上前两步,蹲下|身半跪着,将皇孙小心地放在地上,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小小的孩子,站在乳母身旁,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抱到一起,冲着御座上的萧崇寿行了个稚嫩的抱拳礼,小嘴更是说出了“祖父”两个字。
虽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声音却清脆有力。
萧崇寿愣了下,没料到这么小的孩子,已会冲自己行礼。他浑浊的双眸中慢慢浮现起一层感慨,若不是端坐在身旁的郑皇后轻咳了一声,他恐怕当真要将孩子抱过来看一眼。
“的确教得聪明伶俐,”他回神,整了脸色,将目光转向半跪在孩子身边,用胳膊虚虚护在周围的乳娘身上,“你就是孙儿的乳母?看来的确费了许多工夫照料。”
“奴婢穆氏,不敢当陛下谬赞,”云英没想到皇帝会忽然看到自己,赶紧低下头,恭敬地回答,“都是奴婢应尽的本分。”
萧元琮站在一旁,适时道:“云英的确用心,阿溶十分喜欢她。”
两丈外的萧琰无声地看过来。
萧崇寿沉沉“嗯”一声,又看了云英一眼。
他记得这个乳娘,是太子从武家带出来的婢女,和武家没了的那个小子生过一个孩子。他原本不大喜欢这名女子,尤其上回瞧见,也是她抱着孙儿,生得那副模样,倒比许多贵族娘子都美貌,难怪能将武家搅得这样一团乱。
不过,今日看来,她倒也是个认真做事的。从前不太好的印象,在今日稍有扭转。
“陛下,该让他们下去了,”郑皇后勉强笑了笑,提醒道,“都累了,外头还有朝臣们等着呢。”
萧崇寿收回视线,不再看孙儿,冲礼官摆了摆手,示意将人领下去,进行下一步。
一直到正月初四,这些典礼才慢慢变少,而这一日,也恰好是靳昭离京的日子。
战事紧急,即便在年节里,兵部和吏部的调令也来得很快,靳昭自不能耽误,临行前,特意来了一趟东宫,向萧元琮辞行。
少阳殿内,萧元琮亲自斟了一杯酒,捧到靳昭的面前。
“此去路途多艰,孤知你有一腔热血情怀,亦心性坚韧,是天生将才,只盼你为我大周建功立业,一尝夙愿,也不枉孤这这些年来对你的信赖。”
主仆多年,情谊不浅,靳昭半跪下去,双手捧过酒杯,沉声道:“殿下的救命与提携之恩,臣永不敢忘,此去必也竭尽全力,奋勇搏杀,替殿下拯救边地百姓,收复我大周失地!”
说罢,便是仰起头,一饮而尽。
他对萧元琮的赤诚是真,对云英,对殷大娘的感情亦是真,临了,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对着太子磕头。
“殿下,臣此去,恐怕两三年后,才能有机会回来看一眼,阿娘……她年岁大了,没有依靠,又不能现下就跟着臣离京,臣已托了刘副将对阿娘多加照拂,只是到底还不放心,人老了,别的不怕,只怕三灾六病,若当真有了什么意外,臣恳请殿下念在臣多年忠心的份上,也能照看一二……”
说到底,他不是世家出身,在京都任职时,尚因为官职与背后的太子,能有一席之地,一旦调离京都,去那蛮荒的西北,即便品级未变,在大多数人看来,也与贬谪外放无异。
他自己想去西北,披星戴月、餐风露宿都甘之如饴,却不能让吃了大半辈子苦的阿娘孤零零在京都没有依靠。别的不怕,只怕逢灾逢病,还得有太子在背后撑着,才能请来更好的医工。
萧元琮微微一笑,说:“你阿娘如今还替孤照料着云英的孩子呢,孤不会忘了她,有什么事,也绝不会坐视不管,你放心吧。”
“多谢殿下!”靳昭又冲萧元琮磕头,在听到他提到云英时,迟疑了半晌,还是说出来压在心底,不敢再提的人,“那她呢……”
他口中的“她”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萧元琮面上的微笑逐渐淡去。
他垂眼打量着跪在面前的靳昭,片刻后,沉声道:“她以后留在孤的身边,自然不会有事。你就不必再为她担心了。”
语气带着不快,但多少还算平静。
靳昭垂着头,沉默片刻,终是应了一声“是”。
门口的内监适时提醒:“靳都尉,时辰差不多,该上路了,冬日难行,还是早些为好。”
靳昭同萧元琮道别,由他亲自送到阶边后,便不再流连,转身沿着台阶下去,一个人朝宫门方向行去。
外头寒风不断,萧元琮没有回去,仍旧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殿下,穆娘子带着皇孙过来了。”旁边的内监出声提醒。
与宜阳殿相连的那一侧廊檐下,云英已带着小皇孙候在数丈之外。
小皇孙如今走得越发利索,一路走来,除了要爬台阶的地方外,几乎都是自己迈着两条小短腿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身上裹着厚实的兽皮衣裳,小手、脖颈、耳畔等能进风的地方都扎严实了,一点也不冷,唯有一张肉嘟嘟的小脸有些泛红,此刻一只手扬得高高的,被云英牢牢牵着,另一只手上还举着一只小拨浪鼓,眼睛则已经落到萧元琮的身上。
“爹、爹!”
笑嘻嘻的小
嘴巴缓慢却清晰地叫出来。
萧元琮收回视线,没有看云英,只是看着走到自己腿边的阿溶,伸手在他扎了两个小羊角的脑袋上摸了摸。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他低着头,淡淡道。
云英原本有些克制不住地往不远处靳昭的背影看,此刻人已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便赶紧收起心中的酸苦,听到太子的问话,如实答道:“回殿下的话,是余嬷嬷说,殿下回来了,要看看皇孙,奴婢便带着皇孙过来了。”
昨夜太子因为公事而留在宫中,今日清晨才回东宫。
她方才没有怀疑,太子平日召见,多是余嬷嬷来传话,偶尔余嬷嬷不在,才是旁的内监过来,可太子却问她怎么这时候过来,难道又是余嬷嬷自作主张?
“嗯。”萧元琮应了一声,将孩子抱起来,微笑着接过他的小拨浪鼓摇了摇,咚咚的声响立刻吸引了孩子的目光。
父子两个四目相对,看起来兴致不错。
云英站在一旁,寒冷让脑袋十分清醒,她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的变化。
从前几日开始,太子都没再单独见过她,她带着皇孙跟随他到宫中去时,他也没单独再对她多说过一句话。
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公事太过繁忙,而她本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人,这才会如此。
而现下,她来了这么久,太子却始终没有多看过她一眼。
他是有意的。
可原因又是什么?
是因为还在介怀她和靳昭之间的关系吗?可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也是他默许了,直到他们两个自己分开。
又或者,是她先前会错了意,他所做的一切,与她无关,只是不喜她引诱了靳昭,又不想因为她而与多年的心腹从此结怨,这才耐着性子,用这种法子让他们两个分开,如今目的达到了,她便成了无关紧要之人?
须臾之间,云英的心就因为他态度间的微妙转变而七上八下。
“殿下——”她站在一旁,想要再试探一番他的反应。
可是,才一开口,便被他打断了。
“好了,这两日阿溶进进出出,应当也累了,今日不必再去,就留在宜阳殿好好歇一歇吧。”
云英的话被他堵住,只得讷讷应“是”。
“好了,一会儿少师要来,孤要亲自迎接,”萧元琮弯腰将孩子放下来,淡淡道,“先带阿溶回去吧。”
说完,冲旁边的内监招手,示意替他将大氅披上,便踏着石阶离开了少阳殿。
留下云英仍站在台阶上,牵着小皇孙的手,望着萧元琮的背影出神。
“殿下已走了,穆娘子,此处地势高,风大,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冻着了。”有内监好心提醒,看似关心她,实则也是担心小皇孙。
皇孙身子虽一直强健,长到整一岁上,即便先前那位钱娘子没有好生喂养,也没染什么病,自她来后,更是养得白白胖胖,可到底是孩子,又身份金贵,容不得怠慢。
云英赶紧回神,冲那人道了声谢,便牵着皇孙原路返回。
路上,她七上八下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太子对她的确不看重,在他心里,她的重要性绝比不上靳昭,甚至连十之一二都比不上,可是,太子对她绝非没有一点心思。
云英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一眼自己起伏的胸口。
至少,他满意她的颜色。
靳昭已走,她也不该再有太多负担与愧意,自己的身契还在东宫,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如今的主人是谁,挣扎过,妄想靠嫁人摆脱为奴为婢的命,终究是败了,那还不如趁着主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多为自己和阿猊争取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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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之后,朝中繁琐的礼节渐少,臣子贵戚之间的私宴应酬渐多起来。
萧元琮大多时候仍是早出晚归,有时到宫外的臣子们家中坐一坐,有时则在东宫前殿设宴,遍邀东宫属臣与亲眷。
几日里,云英一直没再见过他。
一来,是他没再召见,二来,她也没有急着找过去,而是耐着性子,一直等到正月十二。
这日,太子妃薛清絮告了假,说是回娘家一趟,与兄嫂共叙天伦,夜里有侄儿的满月酒,便不回东宫。
薛家的事,萧元琮自不多参与,只命人替自己备了贺礼,交由薛清絮带回,自己则留在东宫,邀了不少与他母家秦氏一族亲近的眷属前来,一同宴饮。
秦家原也是豪门大族,家中子弟多在朝野为官,只是近些年,因为郑家的存在而颇受打压。
幸而当年秦皇后还在世时,就知晓自己和秦家都不受圣上待见,便力劝秦家收敛锋芒,莫在朝堂上与郑家争锋。
到如今,秦家已将大半势力都留存在祖地,家中子侄新入仕途,也不再选在京都,而是在祖地附近的郡县中任职,一直以来,也算安稳。
年节里,空闲多些,便照例上京来拜见。
一大家子人,再加上从前有旧的别家人前来作陪,算来也有近百人,让平素一向清净得甚至有些冷清的东宫变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样的日子自然少不了皇孙。
云英白日去了宁华殿,傍晚回来,便陪着皇孙前往赴宴。
席间,她照例带着皇孙坐在萧元琮的身旁,两张榻几乎靠在一起,只是他坐在榻上,而她则跪在地下的脚踏上,一面喂皇孙吃饭,一面应付上前恭维皇孙的贵人们。
萧元琮看来兴致不错,举着酒连受了他们敬来的好几杯,一贯淡然温润,窥不见喜怒的面庞间,也多了一丝属于凡尘的松弛与喜悦。
只是仍旧没有看她。
云英犹豫着,半晌,见皇孙已在宴上逗留了近一个时辰,到了该离席回去的时候,便躬身道:“殿下,皇孙已乏了,可否容奴婢先带皇孙到偏殿休息?”
她说的是偏殿,而非直接回宜阳殿。
此处是东宫前殿,离后面的起居处有不短的距离,偏殿之中,有一处是专供太子歇息的,她口中的偏殿,自然就是指那里。
萧元琮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到她的身上。
“还去偏殿做什么?”他淡淡道,分明懂了她的意思,却不理会,“此处嘈杂,阿溶一会儿便要吃奶歇下,还是直接回宜阳殿去。”
云英看着他没什么情绪,甚至透着一丝冷漠的脸庞,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应了声“是”,带着皇孙回了宜阳殿。
将皇孙哄睡后,丹佩换了她来守夜,云英则回了自己的暖阁梳洗。
月上枝头,她换好了衣裳,在小小的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
前殿宴饮仍在继续,依稀有鼓乐与欢笑声传来,她不时推开窗缝,探出半颗脑袋,打量前面的情形,终于在第四次时,看到空旷的石板路上,有几盏灯火簇拥着步撵,往少阳殿的方向行去。
是太子回来了。
她看了片刻,终是定了定神,起身披上厚实的大氅,轻手轻脚出了宜阳殿,沿着长廊往少阳殿去了。
寒冷的冬夜里,她半散着长发,在守门的内监惊讶的目光下,冲刚刚从步撵上下来的萧元琮行礼。
萧元琮将手中的暖炉递给旁边的内监,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有多做停留。
“这么晚不回去,在这儿做什么?”
云英轻声道:“奴婢有话,想请殿下示下,不知能否求殿下容奴婢片刻工夫?”
萧元琮没有回答,只是抬步从她面前直接越过,在内监们的簇拥下,跨入正殿之中。
留下云英站在寒风里,余嬷嬷顿了顿,上前冷冷道:“殿下今日乏了,穆娘子还是改日——”
“再来”二字还没说完,眼看殿门吱呀响动着就要阖上,里头忽然传来萧元琮淡漠的声音。
“让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