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道理 就在这儿喂吧。
回宜春殿的路上, 云英意外地见到了自入行宫以来,便深居简出,不大在众人——或者说不大在宜春殿众人面前露脸的薛清絮。
听宜春殿在靠近香凝阁的东偏殿的宫女内监们说, 太子妃并非足不出户,日常也会下山, 大约是同过去闺中的蜜友们,或是京中贵妇们饮茶、游玩等。
此刻, 她穿戴整齐,一身衣裙虽不似上回参加中秋夜宴那般精致繁复, 但也瞧得出来,是精心装扮过的。
也不知是不是许久没见的缘故,她的面容看起来和善了许多, 仿佛又回到云英第一次在少阳殿中见到她时那副端庄美丽的样子, 隐约之间, 甚至还有一丝掩饰得极好的欢欣。
云英眨了眨眼, 在行礼之前,分明看到她要去的不是山下,而是再往上去的九龙殿的方向。
“穆娘子, ”薛清絮停下脚步, 上下打量她一眼,“这是从哪儿来,怎么没在宜春殿照料皇孙?”
云英恭敬答道:“奴婢昨日回京中探望孩子,今日回来, 方才在山下向殿下请过安,此刻正要回宜春殿去。”
薛清絮扯了下嘴角,似乎没什么兴致同她多言,正要转身走, 却见通向九龙殿方向的山道上,萧琰正独自走来。
她也不走了,直接唤了一声“二弟”,待人走近了,又问:“你这是要去哪儿?才从外头回来,母后还说,要让你好好歇一歇呢。”
萧琰停下脚步,冲她淡淡点头,唤了声皇嫂,答道:“方才已见过父皇与母后,眼下还要下山去见几位朝臣。我无病无灾,身强力健,没什么要歇的。”
他说完,目光一转,就落到后面的云英身上,带着一丝怀疑。
“穆云英,你怎么还在外面?这时候才回来,衣裳也换了,大哥同你说什么了?”
他语气里透出的熟悉,听得薛清絮目光微闪。
“太子殿下只是问了奴婢几句话,是奴婢走得慢,才耽误了时辰。”云英低着头,心中还有气,对他无法心平气和,若不是薛清絮还在,连这两句话也不想答。
薛清絮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扫过,慢慢道:“怎么,二弟难道是与穆娘子一道回来的不成?”
云英没说话,贴在身前的手悄悄抓住衣襟的一角。
萧琰将她的动作收进眼里,默默移开视线,说:“是啊,途中遇上,便捎了穆娘子一程。”说着,他又转向云英,蹙眉沉声道:“还不快回去。”
云英闻言赶紧躬身又是一礼,转身便匆匆走了。
很快,萧琰也冲薛清絮道了声“失陪”,继续下山去了。
留下薛清絮站在石阶边,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殿下,”身边的宫女见她迟迟不动,不禁出声问,“可还要去九龙殿?”
薛清絮收回视线,抬头看向掩映于林木间的殿阁。
“去,为什么不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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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是十一月,圣上连下两道谕旨,一则褒奖吴王在平定许州斗米道叛乱的功劳,除了赏其金银,连带着也升了许州几大折冲府中有功劳的军士的官衔;二则是钦点太子与吴王二人为此次春闱主考,命礼部全力配合。
旨意一出,萧元琮与萧琰两个便带着几名礼部官员一同去京都,查看各地考生的情况,以及贡院修整的计划,一连忙了多日,才得回到行宫。
与此同时,吐谷浑的使臣路途已经过半,按照鸿胪寺派出前往迎接的官员信中所说,至多到腊月初,使团便可进京,到那时,朝中也应当定下和亲的人选了。
眼下,宗室贵戚们正为此事争论不休。
原因无他,徐胜递至京中的奏疏众人都已知晓,经吴王的解释,如今人人都已明白,此次与吐谷浑的联姻绝不能有一丝怠慢。
大周国祚绵延至今已有数十年,皇室主脉虽人丁单薄,几近断流,但纵观整个萧氏宗室,适龄的娘子并不少。
只是,她们多是旁支远亲,早与当今圣上一脉,乃至先帝一脉隔了好几层,那样的身份,放在此次和亲中,实在不够份量。
如此,这一重担便都落到先帝另外几位堂兄弟的身上。
那些宗室亲王都是从上几辈便承袭下来的爵位,当初先帝骤然驾崩,他们因年纪、齿序等诸多原因,与皇位失之交臂,由着当今圣上登基,那样的好事没能落到自己身上,如今要送人和亲,却惦记上他们的女儿,他们心中自然颇有微词。
碍于家国之义与朝中的悠悠众口,这些宗室亲王们不好直接拒绝,但递上来的奏疏间,多少能窥见拖延、推辞之意。
也许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的缘故,朝堂上,竟又提起了普安公主。
普安公主虽不得宠爱,却是圣上亲生的骨肉,又恰是十六七岁适婚的年纪,倒像是比再另寻宗室女册封公主省事许多。
而这一次,萧崇寿没有再斥责提出之人,只是脸色复杂地沉默以对。
众人一看,便明白过来,皇帝这是已经要松口了,兴许真有愿将自己亲生女儿送出去的念头,只是身为父亲,难以痛下决心。
消息传到宫中时,无不哗然。
“怎么能真让公主去和亲?”丹佩将膳房才送来的蒸蛋羹呈到案上,“宜春殿上月份例中余下的蛋,殿下让膳房做了给下人们做点心。”
“是呀,堂堂公主,这些年在宫中只怕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绿菱叹了口气,压低声道,“我倒也听说过将真公主送去和亲的事,不过,听说那位公主在和亲之前,已嫁过两次,都与夫君不合,这才被送去和亲。”
几丈外的榻上,小皇孙正呼呼睡着午歇,还没醒来,她们说话做事,都格外收敛,好让他睡得安稳。
“想来此事又有皇后娘娘的手笔在。”丹佩将声音又压低许多,偷偷说着,看向云英,“云英,你同公主亲近,她近来可好?”
萧珠儿是个极和善的人,因为喜欢云英,有时便会送些东西过来,连带着也给宜阳殿的其他人一道送些。
她不受宠,手头并不宽裕,拿不出什么珍馐宝物来,但对待下人们的那份和善,却让她们记在心里。
云英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闻言道:“公主脾气好,心胸开阔,倒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说到此处,她不由想起上次骑马时,萧珠儿不经意间说出的那句“其实嫁去和亲也没什么不好”。虽然后来没再听其提过,但她心中总有不太好的预感。
不一会儿,榻上的小皇孙翻了个身,胖胖的小身体撞上榻边的围栏,发出木头轻微挤压的声响。
三人一直警觉,闻声几乎同时朝榻上看去。
小皇孙伸伸胳膊腿,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慢慢睁开,显然是醒了。
云英立即起身行至榻边,弯腰将他抱起,含笑亲亲他的小脸蛋。
孩子迷糊的眼神逐渐清澈,仰起脸看她,一双小手也跟着碰碰她的下巴。
“皇孙还是同你最亲,”绿菱笑着替她挪开脚边的垫子,“咱们三个要是站在一块儿,皇
孙定是要你抱的。”
“孩子想吃的罢了,等再大一些,爱玩了就不一样了。”云英觉得窝心极了,但嘴上不好说得太直白。
她们正要一同陪皇孙玩一会儿,近来他越发有力气。
就在这时,有正殿的内监过来传话:“太子殿下回来了,正问起皇孙,若是皇孙醒着,便请过去一趟。”
近来太子忙碌得很,时常要在外逗留到深夜才回,召见皇孙的次数自然也不多。云英有心避开,前两回都是丹佩或绿菱带着去的,这一次该轮到她了。
她不好推辞,只得起身,给皇孙披了件厚厚的衣裳,整个裹住抱在怀里,跟着门外的内监快步进了正殿。
今日天气不错,晴朗无云,此时也还早,日头刚刚西斜,金色的光透出一抹橙黄,沿着敞开的屋门照进来一束,又随着屋门关上,被挡在外头,由纱窗筛过一层再透进来,让整间屋子的氛围都变得温和起来。
云英将才给皇孙披上的那件衣裳取下挂到架子上后,便快步行至案边,冲萧元琮行礼。
多日不曾单独相见,云英本以为自己应当不太介意先前的事了,毕竟这是身为奴仆该有的样子,可是此刻站在萧元琮的面前,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起他上次将她单独留在山下后殿时的情形,甚至胸前被他隔着衣裳揉过的地方,也又有些隐隐发烫起来。
幸好萧元琮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才从山下回来,由内监服侍着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裳,正坐在榻上饮茶,见她过来,也无甚表情,只示意旁人到外头候着,再抬手让她起来。
眼看着屋里的人又一个个走了,云英再次感到几分不自在。
“云英,你过来些,到孤的身边坐下。”萧元琮温声说着,轻拍了一下身边的空地,大约也察觉到她的顾虑,顿了顿,又轻叹一声,“孤只是想好好看看阿溶,再同你好好说说话罢了。云英,你可还在生气?”
他说话时的语气十分柔和,面目亦是慈悲中带着失落,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那副模样,听得人不自觉便被他所感染。
云英心中也有一瞬间动摇。
她心里始终记得那个温和、仁善的太子,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帮了她一把,又在无人留意她的时候,留意到她的不适。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心里牢牢记着自己与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之间是云泥之别,在自己受到的威胁尚未完全解除之前,实在没必要分给这些贵人太多感情。
“奴婢不敢。”她低头轻轻应一声,敛去多余的情绪,抱着皇孙在他的身边跪坐下,却不是他方才指的紧挨着他的那处,而是稍远出几寸的地方。
这样的距离,恰好能让他伸手便碰到孩子,而孩子挡在两人之间,也像一道天然屏障似的。
小皇孙丝毫未察觉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仍旧一脸笑呵呵地左右看看,伸手抓住云英的衣袖,试图在榻上站起来。
萧元琮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神色有一瞬间发冷,但很快恢复。
“听说阿溶这两日胃口不大好,”他伸手握了握孩子的小手,“今日好点没有?”
话音落下,孩子颤巍巍站起来的脚步动了一下,不小心踩到坐榻的边缘,一个不稳,便要摔倒。
云英本就伸着一条胳膊虚虚护在一旁,而萧元琮也本能地伸手去拦,这一下,孩子护住了,他的手也恰好覆在她的手背上。
云英顿了一下,刚要抬头看过去,萧元琮已然收回手,没有一丝犹豫与停顿。
“今日已好多了,午膳用得几乎与往日相当。”云英如实回答,心中悄悄松了口气,料想今日应当果真没什么事。
“那便好。”他淡淡叹了口气,又道,“近日宫中关于和亲一事的传闻,你可听说了?”
云英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点头说:“奴婢听说了,朝中诸位大人们似乎提议要让普安公主出降吐谷浑……殿下,果真会如此吗?”
萧元琮看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吐谷浑的由来。
“吐谷浑本是鲜卑慕容氏的一支,百余年前,天下大乱,其部族随首领数度迁移,最后落脚于西北一带,其首领称汗,定都伏俟城,最初,他们臣服于吐蕃,在大周立朝之初,跟随吐蕃屡次犯境,还挑起西域诸国的争端,令商路不通,西北百姓苦不堪言,朝廷为了支撑战事,亦连年征兵征粮,令中原百姓受累。”
云英不懂他为何说起这些,想了想,说:“可是奴婢听说,后来大周曾派大军,击败过吐蕃与吐谷浑的联军,令其多年未敢再犯。”
“不错,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光延二年,大周派出十万大军,于松州击败联军,大获全胜,可是,那一场大胜,是用大周伤亡上万人换来的,有多少将士因此埋骨沙场,从此再见不到父母妻儿。而吐蕃与吐谷浑联军,伤亡却不过两千。”
“以一万将士的伤亡换一场‘大胜’,听来的确得不偿失。”
萧元琮见她似乎的确在认真听,并未显出毫无兴致的排斥模样,平淡的唇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
“倒也并非没用,那一场大胜后,吐蕃便不敢再轻易来犯,吐谷浑则派使臣前来,要与大周修同盟之好,这才有了后来维持多年的联姻。不过,不论是那时,还是如今,朝中始终有人反对和亲,要求以武力荡平外敌。可是,总是兵戎相见,不是长久之计,除非将其所有部族统统剿灭,一个不留,否则,世世代代的血海深仇,便永远没有止尽。”
“和亲难道就是长久之计?”云英不解。
“和亲自然不是,所谓的盟约,都不过是两方相安无事时才会遵守的,一旦有天灾人祸,随时都能撕毁。和亲最重要的,是随着送嫁使团带去的汉人的儒生、工匠,他们留在那里,教当地的人们农桑、冶炼、烧瓷等,一年一年,将那里的人同化,直到日后有一天,他们不再与汉人为敌,甚至完全成为汉人。”
萧元琮一边耐心地解释,一边看着云英的反应。
她虽识字,却只学了点算账管家的皮毛,从不知晓这些上层人才知晓的大道理,原来除了普通人口中的战与和两条路之外,还有另一个迂回在两者之间的第三条路。
“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非此即彼的,只是不能一蹴而就,总要权衡利弊,先放弃些什么,才能有更长远的利益。”萧元琮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轻笑一声,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你可知,当年带领十万大军击败吐蕃与吐谷浑的是谁?”
云英摇头,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个人应当同自己有些关系。
“是武成翰。”
云英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只觉有些耳熟,片刻后,一下想起来:“是城阳侯?”
“不错,当年大周立国不久,武成翰便是凭借此次大功,被封为城阳侯,爵位承袭至今,已是第三代,如今,这一脉也不过只剩下你膝下这一个子孙了。”
萧元琮说罢,深深看她一眼。
云英感到心中像是被人投了一粒石子,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荡漾出一圈圈波纹。
不过,她并未深想,看一眼屋中漏刻的时辰,抱起皇孙,说:“殿下,时辰差不多,奴婢该给皇孙哺乳了,需先行告退。”
说完,就要起身行礼。
却听萧元琮淡声道:“孤已让人将阿溶的晚膳也送到这儿来,眼下就不必回去了,外头到底冷,何苦要经这一遭?就在这儿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