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距离
“母亲, 别担心,女儿一切都很好,不曾受委屈。”沈骊珠忍着泪意道, 一年未见, 母亲的眼角又多了两道不明显的细纹。进宫之后,她最担心的便是母亲, 母亲性子软, 自小有外祖父护着, 后来又嫁与父亲伉俪情深,未曾受过委屈,恐怕如今最让她担忧的便只有自己这个入宫后难以相见的女儿了。
“你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有心事, 过得并不开心。”沈氏握住长女的双手, 眼底带着心疼, “皇宫这地方哪里是什么好去处, 你不知我有多后悔当初听了你父亲和你的话让你进了宫。”
“女儿知晓母亲是心疼我, 但女儿真的过的很好。宫里皇后娘娘行事公允, 又有表姐在身边, 再说父亲给我安排的文琪也很是得用, 未曾让女儿操过心。”沈骊珠侧首靠在母亲肩上,鼻间是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 轻声道。
“你和楚君那丫头和好了?如此也好, 你们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无论之前有什么误会, 总归情分不同, 有她在一旁照料着,我也能放心些。”沈氏笑道, 又似不经意的开口问道,“那皇上待你可好?我今日瞧着皇上待你倒是不错,今日特意在你生辰时带你回来也算是有心了。”
“皇上,皇上自然是待女儿很好的,处处都照顾着。”沈骊珠垂眸道。
看女儿的神情,沈氏心中微微轻叹,开口却仍旧是温和的语气,“如此便好。珠儿,你是叶家和沈家的女儿,只要你行事无错,皇上看在你祖父和你父亲的份上也不会为难你。
你父亲常说你是个聪明理智的性子,不会轻易受人所累。我却知晓你这人虽平日对外人不怎么上心,但若是真将什么人放到了心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恐怕难免会自己受委屈。母亲只想告诉你,你父亲和我将你养的这样好,不是让你受委屈的,无论是谁,都不值当你苦了自己,你可知晓?你若是当真为了旁人让自己受苦,这才叫母亲伤心。”
听见耳边传来的轻声细语,沈骊珠心中一颤,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未曾真正了解母亲,这个未曾经历过风雨的女人并非外人口中的运道好,被父亲和夫君保护得很好,或许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本就强大到能护住旁人,远比自己要强大的多。
她直起身子,双眼望进沈氏包容的眸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母亲,女儿知晓了,女儿不会让母亲失望的。”
察觉到长女眼中恢复了往日的坚定,沈氏满意的点点头,她就知晓长女自小通透,就算一时绕了弯子,也会很快明白过来,世间万事都比不上善待自己,哪怕是自己的枕边人。
“好了,我也不霸着你了,瑜儿恐怕在门外面等的不耐烦了,自你走后,这丫头不知使了多少小性子非要见你,时间也不早了,你难得回来一趟,便帮我好好说说她,多大人了,还一点都懂事,难缠得很。”摸了摸长女的头,沈氏扫了一眼门口时不时走过的人影,没好气道。
沈骊珠弯起唇角,开口道,“瑜儿还小呢,活泼些也很好,我小时候不也给父亲和母亲添了不少麻烦么。”
“你还记得呢,你小时候仗着没人管你也是个皮猴子,带着你弟弟让你外祖都没法子,没一个是让我省心的。”沈氏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清咳两声,提高了声量冲着门外道,“还不进来,上蹿下跳的,每个正形。”
门外的那道小小的影子一下子僵住不动了,过了好一会儿,沈瑜才探头探脑的从门外走进来,小脸上写着赔笑和讨饶,用眼神示意坐在母亲身边的长姐帮她说话,小声张口道,“母亲,长姐。”
“母亲,你别吓着瑜儿了。”沈骊珠捂嘴笑了笑,向沈瑜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沈瑜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看着一旁的母亲似乎没有想要开口责罚的意思,这才高高兴兴的近前去了,冲着沈骊珠撒娇道,“长姐,你陪我去放风筝可好,你先前给我做的风筝还没陪我放过几回呢!”
沈骊珠闻言便想答应她,想着坐在一旁的母亲,开口道,“母亲,不如陪着瑜儿一同去?”
“我可不陪着你们疯,你们自个儿出去玩儿吧,小心些,别被风筝线伤了手。待会儿记得回来吃长寿面。”沈氏摆摆手,瞧了二人一眼,嘱咐道。
“知道了,母亲。”沈瑜一听母亲发了话,不等沈骊珠说话,便迫不及待地将沈骊珠拉到自己的院子去了。
这边,元景年同沈侍郎二人聊了半日国事,又一同喝了茶下了棋,倒是也过的十分充实。
刘亓眼瞧着时辰不早,将近申时,这才前去向皇上禀报,让人去寻昭婕妤。
“时辰不早了,朕也不宜再多留,改日若沈夫人有空尽管递了折子进宫去看看骊珠。”见沈夫人带着沈骊珠从后院走出来,元景年起身对沈文渊开口道。
“承蒙皇上厚爱,珠儿有皇上照看,臣和夫人都十分放心,此番与珠儿相见,臣和夫人都十分满足了,怎能再给皇上添麻烦。”沈文渊忙随着皇上起身,拱手行礼道。
“你便是太守规矩了些,罢了,朕下回直接下旨给沈夫人便是,免得你又推三阻四的。”元景年摆了摆手道,看着走到自己身侧的女子神采奕奕,嘴角微微勾了勾,不等沈侍郎再说什么,便伸手拉住女子的手往外走了。
沈骊珠随着皇上出了沈府,在门外给父亲和母亲行礼告别后,这才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开动,沈府门口站着的身影逐渐远去,沈骊珠心中虽有不舍,但此刻心中仍旧还沉浸在今日同家人相聚的喜悦当中,倒也没什么伤感情绪。
“卿卿,今日可玩得开心?”元景年看着女子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开口问道。
沈骊珠转头看向身边的皇上,眸中含笑,“臣妾今日很是开心,多谢皇上为臣妾费心。”
元景年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子与来时不同,坐的离自己近了些,似乎又恢复了先前对自己的亲近,这些日子不知为何沉在心底的巨石悄然挪开,心里也不自觉轻松了许多,“咳咳,也不算费心,朕寻沈侍郎也有些事要商谈,不过顺路罢了。”
闻言,沈骊珠笑容更明显了些,就算是皇上有事要同父亲商谈,不过吩咐一声,父亲自会进宫禀报,哪里值当皇上亲自走一趟,还偏偏在今日,“那臣妾也很高兴。”
元景年话说出口也觉得有些犯蠢,听见女子直白的话,有些不自然的侧过脸,不再说话,耳边泛起浅淡的红色。
沈骊珠自然察觉到了皇上此时的尴尬,笑了笑,没再多说些什么。
“启禀皇上,马车已经到了。”马车外传来刘亓的声音,沈骊珠才发觉马车停了下来,心中有几分奇怪,上午从皇宫出来似乎用的时间比这要长许多。
待她下车,看见此时自己所站的地方,便知自己的感觉没错,“皇上,我们来此处是?”此处似乎是在城外沂河边,面前是一座望远亭。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周围显得有些昏暗,四周也不见什么人影。
元景年眉间舒展,带着几分风流意气,握住沈骊珠的手笑道,“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说完朝一边的刘亓看过去,“可都准备好了。”
“是,皇上吩咐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元景年颔首,转身牵着沈骊珠的手从石梯上去,站到了亭楼栏杆边,不远处的城内的灯火闪烁。
傍晚的河风拂过脸庞,沈骊珠觉出身上有些微冷,被皇上牵住的手却传来阵阵温热。
忽然,河对岸的天空仿佛被神秘的笔触勾勒,几抹白色的光束骤然划破宁静,在升腾至空中时陡然散开,化作朵朵绚烂的花束。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散作星星点点,照亮夜幕,而一场烟火的盛宴独为一人所绽放。
沈骊珠耳边一热,一道低沉却不失温度的声音传来,“卿卿,生辰快乐。”
在漫天的烟火中,沈骊珠侧首瞧向身边的这个人,男人的脸在烟花的闪烁下忽明忽暗,耳边是烟火绽放的声音还夹杂着不远处城内行人的欢呼声。
她心中一颤,眼角不知为何落了泪,就在这一刻,她清晰的认识到,她果然是喜欢这个人;而也在这一刻,她又清醒的明白这便是他们彼此最近的距离了,如此便已经很好。
皇宫里,今夜并不平静。
“娘娘,该用药了。”婢女将手中的汤药递给主子,轻声道。
“咳咳,不必了,拿下去吧。”女子的声音有些虚弱,显得若有若无,神色透着难以掩饰的冷淡。
婢女脸上浮现为难的神色,张了张嘴,却没有多言,只将汤药放到了一边。
“你说,皇上对她可是当真动了心?”女子开口道,眼中神色不明,不待身边的人回答,轻咳两声,唇角微微勾起,“这样很好,我已经等了许久了,只有动心的人才知道什么才叫痛不是么,否则怎能让他体会我这些年的痛呢。下去吧,我要歇下了。”
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传来“吱呀”的关门声。女子捂住嘴猛地咳嗽了几声,缓缓从软椅上起身,走到点着两盏烛火的案边,用盖子一一将烛火熄灭,在一片昏暗中躺到了冰冷的床榻上,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