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全军覆没【三章合一】
整个屋子一片狼藉, 谢嗣音立于榻前,隔着八仙桌同仡濮臣四目相对。彼此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如同无声的交锋, 对峙含蓄而凛冽。
少年脸上始终噙着笑意,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好玩儿东西。
谢嗣音一身白色中衣随风吹动,眸色沉静,身子柔弱而坚定, 如同不小心坠落世间的仙人, 下一秒就会乘风归去。
时间在沉默中慢慢荡开, 将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掌柜的“哎呦”一声打破沉静, 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屋内, 直接跪在屋子中间:“小人不知道郡主娘娘大驾光临,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郡主娘娘海涵。”
说着自顾自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眼风一扫,瞧着屋内场景连连道:“这这这如何还能再住人,六儿啊, 赶紧给郡主娘娘换一间房。”
那个叫六儿的店小二门后冒出头来,一叠声的道:“隔壁还有一间上房,还请郡主娘娘移驾。”
谢嗣音被这一叠的郡主娘娘给弄得黑线不止, 不过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称呼的时候,她低低应了一声, 提步上前:“辛苦, 带路吧。”
店小二似乎没有接待过这样贵的贵客, 一脸兴奋的引着谢嗣音去了隔壁。
房间宽敞明亮, 比之前那一间肉眼可见的精致了很多。掌柜的跟在旁边一边殷勤介绍,什么这个是他的传家宝, 那个是他在京城琳琅阁淘出来的玩意儿,都是他珍品中的珍品。
谢嗣音心不在焉的点头,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父王派来的人?如果是的话,怎么能说出郡主娘娘这样的称呼?可如果不是,他前面又如何会特意说出“云丁包子、安桥烧饼”?
她有心想再试探一下,可瞧着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少年,抿了抿唇,暂时打住了这个念头。
不管是与不是,她在这里弄出的声响,应该很快就会引起父王注意。
不过,她还是不太明白,这个少年究竟为何如此有恃无恐吗?除了昨日赶路之外,他竟然毫无顾忌地带她在酒楼、客栈这样人流量巨大的地方停留,并且——还敢让店家给她去取衣服,他......是真的不知道害怕吗?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少年仍旧顶着那被打得通红的一张脸,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周围,似乎感受到谢嗣音的视线,偏头对了过去,勾了勾唇,就像春日里穿花拂柳而过的风流少年。
谢嗣音心下暗呸了一声,她如果真的被他这副外表骗到,那就不是蠢了,是愚上加蠢!
她抿了抿唇,在桌前凳子上坐下:“都出去吧,我休息会儿。”
掌柜忙不迭的点头:“郡主娘娘且先休息,衣服我让六儿去买。只是不知郡主娘娘要吃些什么?”
谢嗣音摆摆手,随意道:“不要你那什么包子和烧饼,其余的瞧着来。”
掌柜眼中流光一划,嘴上笑意更浓,连连应道:“哎哎好嘞!”说完,直接带着那店小二退了出去,离开之前隐晦地瞧了眼仡濮臣,没有吭声。
谢嗣音单手扶着额头,瞧都没瞧还杵在屋子中间的少年,冷声道:“出去,关门。”
沉默了半响,脚步声响起,紧跟着是吱哟一声关门声。
但谢嗣音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抬头看过去,只见门关上了,人却没出去。
她抿抿唇,朝着少年冷声重复了一遍:“出去。”
少年不仅没有出去,反而迈开步子朝她又走近一步。
谢嗣音猛地站起身来,浑身戒备的瞧着他。
这个人自从问出那句话之后,再没有说一个字。如今却一反常态的逼向她,他他他想干什么?
谢嗣音连退两步,厉声道:“站住!”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郡主害怕什么?”
谢嗣音微仰着头瞧他,声音冷得几乎能渗出雪渣子:“对于一个会趁人之危的人,你说我害怕什么?”
少年怔了一下,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被她眼中的嫌恶给刺到了。
他立在原地,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谢嗣音,直把谢嗣音看得浑身发毛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暗哑:“对不起。”
谢嗣音眨眨眼,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人在给自己道歉?
少年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谢嗣音抿抿唇,觉得这个人也并非无可救药。更何况,昨天他也确实救了自己。倘若父王的人来了,就不杀他了吧?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定然还要狠狠教训他一番!
刚想到这里,少年又往前凑了一步,继续开口道:“昨晚点了郡主的睡穴,只是希望郡主能好好休息一下。是我自己没忍住,偷偷抱了郡主,亲了郡主,还让郡主发现了......”
谢嗣音刚刚歇下去的怒火重新蹦了上来,两颊都染上胭脂红:“闭嘴!”
她就知道不能饶了他!
少年声音渐渐染上一丝委屈:“郡主。”
谢嗣音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口的情绪,冷然道:“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少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嗣音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厉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柔情:“滚出去!”
少年瞧着她清瘦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做得这一切都可笑至极,脸上的可怜和委屈之色渐渐消失,立在原地低低笑了起来:“所以,郡主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原谅我了?”
谢嗣音听得脊背一凉,他这是恼羞成怒了?
明明知道自己目前最应该做的就是先稳住他,再等待父王的人接应。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继续激怒他呢?是她觉得这个人根本不会伤害到她,还是自己真的耿介到难以接受一丁点儿的轻薄?
脑中乱成一团,还没等她想个明白。
身后脚步声响起,紧跟着腰上一紧,少年从背后抱住了她:“郡主。”
一股馥郁浓烈的花香包裹过来,谢嗣音的身体瞬间绷紧:“放肆!”
少年轻笑出声,温热的吐息落在她的颈侧,语气温和缠绵:“郡主总是不容我放肆,可我对郡主放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谢嗣音几乎咬碎了牙,猛然转过身来,扬起手就要甩他脸上。
这一回被少年牢牢攥住,叹声道:“郡主打我也消不了气,只会弄疼你的手。”
说完之后,少年目光一错不错地瞅着谢嗣音,头却慢慢低了下去,吮吻她的掌心:“更何况,郡主这么美的手,不应该打人。”
酥麻的痒意从她手心传遍全身,她强忍着心脏的跳动,冷着脸往回抽手:“松开。”
少年攥得严实,薄唇从掌心一路吻到食指,声音慢条斯理:“反正郡主如何也不会原谅我了,我又何必要再听郡主的呢?”
谢嗣音几乎要被他这副情态吓坏了,嘴唇翕动,声音发颤:“我原谅你。”
少年终于松开她的手,眉目含情的看着谢嗣音:“郡主,你在哄我吗?”
谢嗣音摇头,十分识时务道:“没有,是真的。”
少年笑得开心,重新揽住她的腰肢:“便是哄我也没关系,只要郡主一直这么哄我就好。”
谢嗣音身子几乎僵住了。
少年理了理她鬓旁的乱发,将其挽在耳后,露出雪白如玉的耳垂:“郡主现在这么乖,是不是在等人?”
谢嗣音瞳孔震颤,完全没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微表情。
然后,她听到他近乎愉悦的声音:“巧了,我也在等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响起敲门声:“郡主娘娘,衣服和早膳都准备好了,您现在要用吗?”
谢嗣音眼神一慌,就要张口阻止,少年却竖起食指落到她的唇前,轻轻发出一声“嘘”音。
“郡主等了这么久的人,不想见了吗?”
谢嗣音抿紧了唇瓣,脸色有些发白,勉强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年轻笑了一声,提声道:“进来吧。”
谢嗣音猛地推开仡濮臣,紧跟着目光转到门口,这次来的一共三人。
客栈掌柜的走在最前头,身后还跟着两个店小二,一人手里捧着个托盘。
三人瞧见屋内场景,俱是一愣,还是掌柜的先反应过来,笑呵呵道:“这位就是郡马爷吧?郡主娘娘和郡马爷尝尝我们莲城的早点怎么样?”
少年丝毫不介意谢嗣音刚刚摆出来的推拒,漫步走上前去,朝着掌柜的笑道:“你走吧,我今天不杀你。”
掌柜的脸色一变,讪讪笑道:“郡马爷真会说笑。”
少年目光转向身后两个人,勾了勾唇:“我从来不开玩笑。”
同一时间,谢嗣音嘶吼出声:“快走!”
可已经晚了。
就在说话间的功夫,少年手腕上的红尾蛇瞬间跃起,直奔左侧那人脖颈。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右侧那人眼下一狠,毫不犹豫地抄起托盘朝仡濮臣的面门一扔,袖中利刃紧随其后。一见屋内生变,门外埋伏着的人一齐冲了进来,无数刀剑纷纷刺向仡濮臣。
谢嗣音下意识退了两步,就在这时,身后一只有力的胳膊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肢。
一股雪松和冷杉的清澈木香围了上来,声音温柔喟叹:“昭昭。”
谢嗣音瞬间红了眼眶,偏过头去看他:“澄朝。”
陆澄朝轻轻嗯了一声,滑向她脖颈的目光一凝,温柔的眼波里涌出寒冰似的冷意。
谢嗣音敏感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冷意,顺着他的视线想到自己身上的痕迹,咬了咬唇,使劲将其推开。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红痕。
那个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谢嗣音只觉得嗓子干涩得要命,哑着声音开口:“澄朝,回去之后,我会让母妃去英国公府退婚。”
男人握着她腰间的手一紧,声音却似低落的月下清风一般荡进她心口:“昭昭不要我了吗?”
谢嗣音从未见过陆澄朝如此委屈失落的模样,那一双琥珀色眸子黯然如尘,再不见往日的星辰璀璨。
她连忙道:“不是,只是我......”
只要不是就好。
男人释然一笑,解开身上的石青刻丝披风给她系上,轻声道:“只要昭昭还愿意要我就好。”
说到这里,他清瘦白皙的手指一一抚过那些痕迹,动作温柔,声音和煦:“其余的,我都不介意。”
谢嗣音微怔,仰头瞧着他。男人一贯从容温雅的脸上覆了一层奔波而来的风霜,眼底更是盛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
她心头一软:“澄朝,其实我......”
话没有说完,陆澄朝眸色一沉,揽着她飞身退出屋内,落到后街之上。
外头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密布。无数官兵举着长刀弓箭,对准了这件小小的客栈。
在他们落定的同时,仡濮臣跟着出来了。少年身上溅了不少鲜血,靛青色的前襟都染成深黑,瞧着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冷呵一声,漆黑的眸底郁色沉沉:“过来。”
谢嗣音紧紧抓着陆澄朝的衣袖,错开眸子,看也不看前面的仡濮臣。
陆澄朝愉悦的笑了一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昭昭莫怕,有我在。”
“好啊,真是好得很!”少年指间把玩着那根水竹横笛,语气悠然,目光却令人忍不住遍体生寒。
陆澄朝低头吻上她的额心,声音缱绻:“昭昭去后面休息一会儿,这里都交给我,好吗?”
谢嗣音被这一吻烫了一下,微怔之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只道了一句:“你小心。”
陆澄朝似乎恍然未觉她没说出口的话语,只是含笑地看着她转身离开。
仡濮臣半眯着眼,瞧着谢嗣音的背影,面色如常,却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是何等的疯狂暴虐。
等人退到最后,陆澄朝才将目光慢慢凝向仡濮臣,声音似乎比往常更温和了些许:“苗疆人?”
仡濮臣声音不轻不重,一字一顿:“杀你之人。”
两人的目光“砰”地撞击在一起,带着凛然的杀气,刺入骨髓。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紧张得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风起了,扬起的一片绿叶刚刚挡住四目相对的视线。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同时出手了。
谢嗣音从未见陆澄朝出剑,她也不懂剑法。一眼瞧过去,只觉得气质温润如云间君子的男人,出手却是杀气凛然,极快、极猛、极狠,转换挪移间招招致人于死地。
她紧了紧掌心,看向另一个人。
少年的功夫,昨天在林子里她就已经见到了。如今,这两个人似乎打了一个旗鼓相当?
并不是——谢嗣音瞧的只是外行。
相对于陆澄朝的迅疾飘逸,仡濮臣的身手更加诡异莫测,招招都是要人性命的杀招。
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二人已经交手了十几个来回。
转瞬之间,各自浑身巨震,倒飞出去。
陆澄朝稳稳落定,瞧着对面的少年,清隽的凤眸里都是暗沉的杀意。
刚刚在谢嗣音面前表现的从容大度,在对上这个少年的那一刻瞬间化为乌有。从未有过的嫉妒以及刺心的愤怒,搅得他胸口起伏不定。
便是看到了少年脸上鲜明的巴掌印,也没有丝毫好转。
因为昭昭刚刚在犹豫......那是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不忍与犹豫。
不过短短一天的功夫,她就已经对他青眼相待了吗?
陆澄朝眸色冰冷,重新刺了上去。
不管昭昭对这个少年是什么心思,他都不会允许这个人再活下去。
他守了十一年的凤凰,只能落到他英国公府的梧桐枝上。
另一边,仡濮臣的心情也没有多好。
就算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可当看到谢嗣音真的毫不犹豫地离他而去时,心口还是如被削了一块儿似的疼得难以呼吸。
明明是她先招惹的他,如今弃他如敝履的还是她。
甚至——转身就又找了一个男人。
呵,还是一个伪装良善温柔的伪君子。
两个男人心下想的虽然不同,但眼神中透出来的光却很一致。
那就是——杀了对方,不再留下一点儿后患。
一道闪电劈过,白芒照亮大地,随即是一声震耳的惊雷,势大立沉。
快下雨了。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光芒从仡濮臣腕间闪过,直冲向陆澄朝面门。
男人面色一冷,手中长剑几乎在瞬间调转了方向,砍向蛇头。剑气凛冽,红尾蛇在半空中一卷,以一种几乎难以置信的速度和灵活性躲开这致命一击,然后飞速撤了回去。
仡濮臣冷嗤一声,借着这一错之机,身形一闪,手中横笛刺向男人后心。
“澄朝!”谢嗣音下意识快步上前,惊慌的声音几乎透过阴雾与人群,同时送到两个人耳中。
陆澄朝在男人动作的一瞬间,反手格剑挡住了攻击,跟着一个旋身,以优雅而迅猛的姿态躲开了这致命一击。然后,退回到谢嗣音的身旁,右手持剑,左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柔胰,温声道:“我没事。”
谢嗣音一把将人拽到身后,通红着眼眶看向仡濮臣,声音冷厉到近乎无情:“昨日公子从那些黑衣人手下救出云安,云安感激不尽。但动手的也是你族中之人,恩怨相抵,今日云安会放公子平安离去。但倘若公子再纠缠下去,就别怪云安无情了。”
仡濮臣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背后是一片漆黑的乌云,映得他的脸色更加阴沉晦暗。
良久,他抬头看了过来,眸中光影明灭,重复道:“恩怨相抵?”
谢嗣音挺直了脊背,双手指痕印入掌心:“是的,恩怨相抵,互不相欠。”
他勾着唇角,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声清脆干净却透着一种格外的悲鸣。
谢嗣音一时有些莫名的不忍再听,转过身面对陆澄朝:“澄朝,我们走吧。”
陆澄朝没有动,低垂着头瞧她,一贯温柔的眸色带上几分莫测神色:“昭昭不想杀他了吗?”
而另一边,仡濮臣止住了笑意,同样冷诮着出声道:“郡主是怕我杀了你。”
谢嗣音:......
她这简直是哑子上公堂——有口难辨。
谢嗣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重新往后退去:“随便你们吧。”
可她刚走了一步,就被陆澄朝攥住了手腕,明明力道不重,她却似乎根本挣扎不开。
她疑惑着抬头看去,就见陆澄朝清朗若水的眸底浸透了阴郁,嘴角偏还挂着温和柔软的笑意:“昭昭再瞧一会儿吧。”
这样的陆澄朝......谢嗣音觉得自己竟像是从来不曾认识过陆澄朝一样了。
她抿了抿唇,知道这个男人怕是被刺激得狠了。
他一生无暇,皎皎如山间明月,肃肃如松下仙人。怕是从来没有遭遇过如此奇耻大辱——未婚妻一身中衣,满颈红痕地从另一个男人房中出来。
她心下怔忪,一时有些却步了。
他前面虽然口中说不介意,但怕是天下男人没有几个能真的做到不介意女人贞洁的。
若他真的介怀,她......她会主动退婚。如此,也省下了日后可能会发生的愤懑与不甘。
陆澄朝对她的情绪感知多么敏锐,在发现她目中疏离的一瞬间,就化开了眸底浓雾,叹息着改了口:“昭昭若是不愿,就算了。”
谢嗣音喉间滚动,瞧着他眼底的黯然和一身的狼狈,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这两个人彼此心下不宁,仡濮臣却只觉得他们是在互诉衷情,冷笑一声:“两位真是情深似海。”
轰隆又一声惊雷响起,紧跟着憋闷了许久的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春雨如丝,此刻的雨水却又急又密,斜斜落在面颊上,多出了些许的萧瑟之意。
陆澄朝接过旁边之人送来的紫竹伞,打在谢嗣音头顶,温声道:“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话里头的意思很明显,他愿意退步,放过那人。
谢嗣音偏头瞧着陆澄朝,琥珀色眸子里清清楚楚只映照着她一个人,然后她就听到男人温柔至极的声音:“昭昭说什么,我就答应什么。”
仡濮臣立在雨中,额前的黑发贴在脸上,显得脸颊上的巴掌印更加明显,也更加可怜。不过这位主明显没有自怨自艾的优点,瞧着这两个人你侬我侬半响,低低笑出声,声音诡异而阴沉。
谢嗣音安安静静的垂下了眸子,盯着地面上溅起的雨花,低低说道:“澄朝,将你的剑给我。”
陆澄朝疑惑的嗯了一声,将长剑递给她:“做什么?”
谢嗣音接过之后,却一把推开他,紧跟着退后一步,提剑朝他的胸口刺了过去。
“世子!”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别说周围的人,就连陆澄朝也是反应不及,只险险避开要害,却仍被刺了个贯穿。
十二骨紫竹伞倏然落到地面,撞碎了一骨竹节。
谢嗣音慢慢抬起头,一双如秋水荡漾的眸子死沉一片,阴翳呆滞。却在瞧见陆澄朝胸口鲜血汨汨涌出的瞬间,滚出泪水。
陆澄朝一眼就瞧出她的不对劲,上前一步任由长剑刺得更深,伸手抚去她的泪珠,声音是不变的温柔:“昭昭,别怕,我不疼。”
“射箭!”陆澄朝的随从听雨最先回过神来,咬紧了牙关,朝着缓步走来的仡濮臣冷声道。
话音落下,“嗖嗖嗖!”地破空声响起。
一连串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朝仡濮臣倾泻而去。
男人冷呵一声,身影如鬼魅般在剑雨中穿行,留下一道道幻影。所有箭矢在他身边飞过,却始终没有触及他一丝一毫的衣角。
直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到了谢嗣音的身后,听雨才悚然一惊:“住手!”
陆澄朝受了重伤,反应不及,退后一步撤出长剑,刚要去拉谢嗣音,就被那个少年抢了先。
他一手环着谢嗣音的腰间,另一只手则握着她持剑的右手,姿势亲密极了。
陆澄朝冷白的脸上都是杀意,死死盯着仡濮臣:“你敢给昭昭下蛊?”
仡濮臣爱怜地转过女人下颌,当着陆澄朝的面吻了上去:“不听话,就总要调教一番。”
陆澄朝一身的凛然杀气如有实质,夺过旁边侍从的长刀,直接劈了上去。
这一刀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刀影,只能听到空中划过的呼啸声。
仡濮臣嘴角挂着讥诮,目中没有一丝惊慌。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紧紧握着谢嗣音的手斜斜一挡,以一种巧妙而精准的方式挡住了陆澄朝的攻击。
“铮!”的一声巨响,金属交击,火花四溅。
两个男人没有什么反应,谢嗣音却被这强烈的冲击撞得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昭昭!”
“娇娇!”
“当!”长剑连同密雨,一齐摔在地上。
两人眼中俱是一慌,仡濮臣并指如电,急急点了谢嗣音上身几处大穴。
谢嗣音清醒过来,目光歉然的看向陆澄朝:“对不起,澄朝。我不是故意的。”
陆澄朝上前一步,雪白玉润的脸上头一次失了从容:“昭昭,我没事儿。”
谢嗣音咽下喉间滚出来的一口鲜血,目光冷然的看向仡濮臣:“你刚刚喊我什么?”
仡濮臣没有出声,眼中都是慌乱与不安:“郡主,我......”
谢嗣音闭了闭眼,不再看他:“放开我。”
仡濮臣下意识松开了手,可不过眨眼间重新紧锢住了她的腰间:“不放!死也不放!”
谢嗣音想着深吸一口气,却只觉得胸口闷痛得难受,又咳出一口鲜血。
仡濮臣这回是真的怕了,哪还有什么阴翳疯批的模样,浑身狼狈、满目慌张,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澄朝,带我走。”谢嗣音喘了半响,声音发颤的看向陆澄朝。
仡濮臣眼底红得可怕,掐着腰后退了两步,恶狠狠道:“你做梦!便是死,你也只能同我一起。”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带着人直接飞身跃起,朝着城外掠去。
空中雷雨大作,一阵高过一阵。
仡濮臣猩红着眼睛,满脸淌湿,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一滴温热落到谢嗣音颈间,她才微怔了一下,叹声道:“放手吧,过去的一切我都既往不咎。”
仡濮臣脚下不停,手中捞着谢嗣音的腰肢紧紧不放,冷笑一声,声音倔强道:“郡主可以做到既往不咎,我却做不到。”
谢嗣音抿唇,沉默了良久,出声道:“我们之前......真的认识吗?”
仡濮臣不说话了,只是眼睛通红得更加厉害,配上鲜红的巴掌印,显得越发可怜了。
就在两人刚刚跃出城门的同时,一行人从远及近匆匆骑马而来。为首之人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五官凌厉、目光犀利,肩宽背阔、身姿挺拔,如巍峨高山不可仰视。
那人一瞧两人,瞳孔一缩,脚下一踩骏马,提掌就朝着仡濮臣头顶拍去。
仡濮臣冷笑一声,这个时候任何人敢挡他的路,就是死!
腕间的红尾蛇感受主人心意,直接朝着那人面门奔去。
谢嗣音瞧见来人的瞬间,大叫一声:“爹!”
仡濮臣一怔,飞身上前揪住红尾蛇的尾巴,重新卷在手里。
他这边停了手,宣王却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眼神冷酷地继续拍下那一掌。
仡濮臣勉强避开要害,却仍被自己老丈人击中胸口,鲜血顿时从他口中涌了出来,淌到谢嗣音的肩头。
谢嗣音身子一僵,似乎呆住了。
宣王瞧着自家女儿一身狼狈的模样,几乎目眦尽裂,朝着仡濮臣冷声道:“放开她。”
仡濮臣浑不在意的抹去唇角鲜血,勾了勾唇:“岳父大人,这可不行。”
宣王直接怒了:“谁他妈的是你岳父大人!”
说完之后,不再给仡濮臣说话的空当,抄手又追了过来。
仡濮臣轻叹一声,小心地护着谢嗣音同宣王对上一掌。
两股力量在瞬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借着这一掌之力,他带着谢嗣音轻盈向后飘去,随后转身就跑,留下嚣张的一句话在空地之上久久回荡:“岳父大人,改日再带郡主回府!”
宣王气得脸色铁青,怒声道:“都他妈的给老子去追!”
“陆澄朝那小子是吃干饭的吗?来了这么久都没护下昭昭吗?”
这话刚刚落下,吃干饭的小子就从城门口骑马疾驰了出来。
听雨面色不好,有心想为自家主子辩驳两句。还没说话,就见自己那奔波了一夜,又被郡主刺了一剑的可怜主子朝宣王拱手致歉:“是澄朝没用,澄朝现在就去追人。”
宣王只是发泄一时的情绪,早在瞧见陆澄朝这一身的狼狈之时,就消了气,缓声道:“澄朝,你昨晚就一夜没睡,且回去休息会儿吧。我现在去追。”
陆澄朝白着脸摇头:“我总要亲自把昭昭救回来。”
宣王点点头,瞧着他胸口的贯穿伤:“这是那个小子伤的?”
听雨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这是郡主亲手刺的!”
陆澄朝目光一冷,回头冷厉地睇向听雨:“闭嘴!”
宣王一愣:“怎么回事?”
陆澄朝温和笑道:“无碍,是我一时大意,让昭昭着了那人的道。”
宣王嘴角绷直,没有理会陆澄朝,目光冷冷地射向听雨:“你来说。”
听雨小心的看了眼陆澄朝,男人一贯端雅如玉的脸上显出几分无奈,垂下了眸子,不再说话。
听雨这才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细细致致的和盘托出。
宣王听完之后,一张脸几乎阴沉得低下水来,阴鸷道:“好啊!原来在这里。”
陆澄朝目光一凝,这是什么意思?
宣王同这个少年认识?不对。若是认识的话,刚刚就应该认出来。
突然,陆澄朝想到了谢嗣音曾经问过他的一个名字,琥珀般清浅如水的眸底一片寒凉。
仡濮臣、苗疆、蛊毒......
他凝眸朝远方看去,雨势越来越大,这样的天气,所有的足迹都会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仡濮臣带着谢嗣音没走多远,就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面数十个黑衣人将他们的去路完全封住,见两人一现身,一句话不说,直接拔刀就砍,竟是想趁二人受伤之时,一起杀死。
仡濮臣眸色深沉得厉害,顶着一脸的巴掌印,一手揽着谢嗣音,一脚旋开众人,连连后退几步。
“找死!”话音落下的瞬间,仡濮臣右手抄过腰间的蹀躞带,一团金色的东西落到他的掌心,紧跟着化为一只金色蚊虫,朝着重新冲杀过来的众人飞去。
这金色小虫不过米粒大小,但速度极快。为首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金色小虫给啃了一口。
不过是轻轻一口,那人却在眨眼之间就化为干尸。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周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想跑的时候,却已经晚了。片刻功夫,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倒在雨水中。
仡濮臣低头看着怀里身子发颤的女人,勾了勾唇,吻上她的额心,正好是刚刚陆澄朝亲吻过的位置:“别怕。郡主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谢嗣音惨白着脸,眸光黑亮,一声不吭。
吻过之后,少年重新将那团金色收入蹀躞带中,揽着谢嗣音疾驰而去。
半柱香后。
一个满头银发、老眼昏花老婆婆正坐着小板凳在自家门口赏雨乘凉,瞧见两人从门前掠过,“哎呦”一声:“这么大的雨,要去哪里呀?”
于是,仡濮臣转了脚步,带着谢嗣音进了屋。
雨水敲在漆黑粼粼的瓦上,又顺着屋檐潺潺泻下,交织出一片铿铿琴音。
谢嗣音泡在浴桶里,热气腾腾的白雾将简陋的瓦房都蒸腾出人间仙境的模样。
仡濮臣蹲在门外,嘴里同老婆婆絮絮说着什么,耳朵却忍不住听里头的动静。流水潺潺,荡起一片涟漪。
不过这一次,仡濮臣也只敢动动耳朵了,连脚趾头都不敢转。
等听到里头出水的声音,他才滚了滚喉结,站起身,堪称彬彬有礼的敲了敲门:“夫人,好了吗?”
刚刚老婆婆问他二人关系,仡濮臣抢着出口道是新婚夫妻,刚刚遭了劫匪抢掠,如今幸好捡回了两条性命。
谢嗣音懒得理会他,不过口头上的便宜,他愿意占就去占。
又过了一会儿,谢嗣音推开门,睨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侧身就要同老婆婆坐到一起。
女人刚刚擦过的头发半干,一身粗布衣裳,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美得如同巫山神女,似乎眨眼间就要随风而去。仡濮臣抓住她手腕,哑声道:“你受了伤,又淋了雨,别在外头吹着了。”
农家贫困,老婆婆总也不过三间瓦房。一间厨房,一间卧房。还有一间储物间,刚刚让给了他们。
“不必,你去洗吧。”
这个人进去沐浴,她怎么可能再进屋去。
仡濮臣悠悠叹了口气,手下动作却分毫不慢,直接出手点了她的穴位,半揽着女人,将其扶进屋去。
谢嗣音身子不能动,双眸却亮得惊人,恶狠狠地瞪着他。
仡濮臣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将她放在铺了两层薄被的炕上。
谢嗣音眼里的怒火一下子就变为惊慌,近乎无措的看着他。
仡濮臣没有解释,将她放下之后,就转身泡入了谢嗣音刚刚用过的浴桶。水温刚好,他本想简单冲洗一下,却不小心瞧见榻上女人的耳垂越来越浓的嫣红。
这也不怪谢嗣音。当一个人身子不能动、眼睛也看不到的时候,其他感官就会变得异常敏锐。
她清晰地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那是男人脱衣服的衣服。
紧跟着,一连串的水声清晰响起。那是温水被人掬起之后,又哗啦啦落下的声音。
最后,是男人戏谑的笑声,声音缠绵悱恻:“郡主,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