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离京
一室寂静。
宣王妃的目光扫了一圈, 最后落到浮云子的身上,拧着眉道:“道长,这个法子果真行吗?”
浮云子干脆的摇头:“不知道。不过人反正已经成这个样子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宣王妃气得跳脚:“这是能随便医的吗?若是昭昭在这个过程有个三长两短......”
“母妃, 我没事的。”
谢嗣音打断她的话头,站在床前的背影安静沉默。
宣王妃上前两步,拉着她的胳膊将人转过身来, 看着她不赞同道:“昭昭, 这是古书上的记载。此前谁也没有尝试过, 倘若中间有什么不好......”说到这里, 她的眼圈微红, “你让为娘的怎么办?”
谢嗣音哭笑不得:“母妃没事的,之前也不是没有过。”
宣王妃气得将人一甩:“之前和现在这一样吗?刚刚道长也说了,倘若同心蛊失控, 那那那......”
浮云子摸了摸鼻头,插嘴道:“王妃,失控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不是危险吗?”宣王妃狠狠一瞪他, 不悦道。
“道长是从宫里出来的?不知见过王爷了吗?这件事,有跟王爷说吗?”
浮云子脚下往后退了一步,摸了摸胡须:“见过了, 王爷说......交给郡主自己定夺。”
宣王妃闭了闭眼,冲他恶狠狠的道:“出去!”
浮云子往上耸了耸眉毛, 乖觉地转身出去。
等人走了, 宣王妃叹息一声, 重新拉上谢嗣音的手:“昭昭,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谢嗣音抿着唇点头:“母妃,仡濮臣虽然种种不好, 但他终究救了我数次,于理,我总该还他一回;于情......更该还他。”
宣王妃面色不好,语气更不好:“昭昭,你......可想过他醒过来之后,又会如何?以这个人的性子,难道你们还要再继续纠缠下去吗?”
谢嗣音偏了偏头,目光望着昏迷不醒的仡濮臣:“母妃,倘若命里注定我们就此纠缠,那我也认了。”
“我只想他好好活着。”
宣王妃闭了闭眼,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去:“随你吧。”
哗啦一声,珠帘碰撞在一起,女人走出房门没几步,气怒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来做什么?一天天的也不着家?还知道有这么一个娘,一个妹妹吗?”
话音落下,也没给来人说话的时间,就扶着人气冲冲的走了。
谢辞摇了摇头,进来瞧着谢嗣音还在床前乐,不禁叹道:“你惹了母妃生气,她倒来拿我撒气了!”
谢嗣音噙着笑道:“那也是哥哥一直让母妃憋着气。”
谢辞坐在桌前,从盘子里捡起一颗坚果朝她扔了过去:“少说我!母妃都说了,如今最头疼的是你。”
提到这个,谢嗣音笑着走过去,问他:“听说哥哥让母妃准备着大婚的事?”
谢辞哼了一声,没有回她这个茬儿:“你别笑我!昭昭,你若是救下他,可有想过之后怎么办?”
谢嗣音同他目光对视了片刻,顿了一下,跟着慢慢坐下。
她明白哥哥的意思。
巫蛊之术,原本就为帝王大忌。
如今永昌帝又经了这样一场巫蛊之祸,就算这一次仡濮臣救了人,可时间久了......只怕陛下会心存忌惮。
尤其,这一次陛下龙体大损,底下的皇子也被承平王喂了药。而宣王府,爹爹和哥哥总体却没受什么伤,而且再一次救了驾,立了威。
倘若,她再同仡濮臣牵扯过甚,甚至将人招赘入府,那么......帝王的猜疑最终也将会降落到宣王府的头上。
谢嗣音抿着唇,点了点头:“我知道哥哥的意思,救下仡濮臣之后,我就着人送他回苗疆。此生......不再相见。”
谢辞一愣,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昭昭,你......”
谢嗣音没等他说完,安静的打断他道:“哥哥,我没有那么喜欢他。救下他,我们之间也就算结束了。”
谢辞缓缓收回了手,叹道:“那澄朝呢?你和澄朝可还有可能?”
谢嗣音摇了摇头,笑道:“哥哥,你觉得呢?”
谢辞忍不住认真考虑起来:“倘若没了仡濮臣再碍事,那么你同澄朝未尝不可以继续?他对你的心,我们也都看在眼里。”
“你如果担心英国公夫妇......请陛下给你开一个郡主府,你同陆澄朝择府别居也不是不行。”
床榻之上的仡濮臣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两个人却都没有发现。
谢嗣音有些啼笑皆非:“哥哥,你想得倒是周全。”
谢辞瞪了她一眼:“别笑,哥哥在跟你说认真的。”
谢嗣音也敛了笑容,认真的看着他摇了摇头:“哥哥,我同澄朝就像一对生了瑕疵的璧玉,就算能重新拼凑在一起,可里头已然不复如初。与其之后再成怨侣,不如,在这个时候就放过彼此。”
谢辞板着脸看她:“你怎么知道以后会成怨侣?就不能一对眷侣吗?”
谢嗣音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谢辞看她意思坚决,心头暗叹了一声,也不再提他,转而道:“你既然不愿再同他牵扯,那你同哥哥去西北走一遭吧。”
谢嗣音眨了眨眼睛,不解道:“去西北做什么?”
谢辞冷笑一声:“西北好男儿那么多,难道还不能有一个让我妹妹喜欢的?”
谢嗣音无语起身,将人拉起来就直接往外推:“好了,哥哥你去忙吧。”
“哎哎哎,你别推我!昭昭,哥哥跟你说认真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等谢嗣音将人轰走,才将目光望向亭子中的浮云子,出声道:“道长。”
浮云子慢慢走了过来:“郡主真的想好了?”
谢嗣音点点头:“终归是我欠了他的。”
浮云子没有再说什么,继续道:“按着苗疆秘辛的记载,上次他强行取出郡主体内的同心蛊之后,就应该没命了。可是,当初贫道在找到他的时候,还有微弱的气息,心脉也并非像记载一般彻底断绝。”
“贫道猜测,当初阴蛊因为某种原因,并没有彻底吞噬那小子体内的阳蛊,反而在他体内达到了一种平衡。”
“正是这种平衡救下了当时的他。”
“但这种平衡是很微妙的。稍微不慎,可能就会重新失衡。而一旦失衡,最先受伤的还是那小子的心脉。”
“这也是他心脉如今虚弱不堪的原因。不过他能一直拖着没死,除了心脉强悍之外......”浮云子轻笑了一声,“只怕还是心有割舍不下。”
谢嗣音面色如常,淡淡道:“道长。”
浮云子捋了捋胡须,笑道:“随便说说,郡主随便听听就好。”
谢嗣音继续道:“道长之前说的,让我重新将阴蛊取出来。究竟该如何取?”
浮云子眨了眨眼,问她:“郡主当初是如今取下的阴蛊?”
谢嗣音抿着唇想了想:“好像碰了一下,就中了。”
浮云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看来当时仡濮臣就喜欢郡主了。”
谢嗣音一下子愣住了,第一反应就是否认道:“怎么可能?他当时还总想着杀我!”
浮云子甩了甩拂尘,道:“若是他对你无心的话,那想必郡主身上当时就有仡濮臣的气息了,也就是阳蛊的气息。如此,阴蛊才会如此迅速的认下了郡主。”
谢嗣音顿时有些耳热,当时他们两个却是亲吻了很多次。不过,如今听到浮云子的话,她又忍不住猜测:当时阴蛊究竟是因为选择了她。
没有想多久,谢嗣音转了话题道:“那如今该怎么取?”
浮云子沉吟道:“说来简单,却又不太简单。”
“怎么?”
“阴蛊已经认识郡主的气息了,重新将其吸引出来就是了。”
谢嗣音还是不太明白:“怎么吸引?”
“当初那个小子是以心头血为代价,以阳蛊为引子,将阴蛊从郡主的体内吸了过去。如今,若想再吸引过去......只怕郡主也得付出些代价。”
“也要用心头血吗?”
“哦,这倒不用。因着仡濮臣身为男子,本身就不吸引阴蛊,所以才用了那样的极端手段。郡主在亲近阴蛊这方面,远比他有优势。”
浮云子继续道:“如今仡濮臣陷入昏迷,他体内蛊虫也基本陷入昏睡状态。郡主当先做的,就是将他体内的蛊虫唤醒。这个倒也简单,取您的一些血,熬药喂下去就行。”
“可蛊虫醒过来之后,就会重新在他的体内进行冲撞。这个时候,就需要郡主您来安抚了。”
“同心蛊作为苗疆最霸道至极的蛊虫,任何强硬手段都不能让它屈服。反而,是至柔之水,才能攻坚而胜。”
“这水......可以是柔情,也可以只是水。”
浮云子说到这里,没再说别的,只是道:“剩下的,就在郡主身上了。”
谢嗣音低垂着头想了半响:“我知道了。”
浮云子点了点头:“好,那我去准备药材。”
***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仡濮臣仍旧没有醒,不过心脉却强健有力了些。
用浮云子的话来说:已经搴过来了,差不多再等个三两天就能醒过来。
谢嗣音早上照旧给他喂了药,便着人准备马车,对着浮云子道:“如今他既然已经没事了,那就再辛苦道长一趟。”
浮云子神色一警,先一步道:“如今既然他没事了,贫道也算了了事。今日就带着小童一起云游去了。”
“郡主若是有事,还烦去托付旁人吧。”
话音落下,浮云子带着小道童转身就走,不给谢嗣音一点儿挽回的余地。
谢嗣音颇有些无语的看着浮云子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出声:“墨则,你领一些人送仡濮臣回苗疆吧。”
“不用赶路,以他的身体为先。倘若他路上醒了,就将这封书信给他。”
墨则点了点头,招呼人将仡濮臣抬上马车。
日光穿过窗棂子落于地上,而屋檐上的阴影打在女人脸上,显出几分阴翳。
不知过了多久,青无匆匆忙忙的拿着一封信过来:“郡主,傅小姐刚刚派人给您送了封书信。”
谢嗣音接过去拆开一看,眉心一拧,喝声道:“备马!”
“郡主,怎么了?”青无一愣。
“姮娥离京了。”
谢嗣音一路追到了城外三里长亭,才看到了她的马车。
“郡主!”傅姮娥连忙让人停了车,撩着裙摆下车。
“吁”的一声!
谢嗣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劈头盖脸的问:“什么叫再也不回京城了?”
傅姮娥一身素衣,腰间系着白色丝绦,显得卓然清瘦。她轻笑了一声:“就是不再回来了的意思。”
“为什么不再回来了?你难道就没有......”说到一半,谢嗣音顿时停下了。确实,整个京城,除了傅老夫人之外,也没有再让她惦念的人了吗?
谢嗣音微红了眼:“难道,你也不想再回来看我了吗?”
傅姮娥笑道:“姮娥知道郡主过得好,就好了。姮娥也会在远方为郡主默默祈福的。”
谢嗣音咬了咬唇,想到什么道:“等大雍疆域图画完,你还得回京复命吧?”
傅姮娥愣了一下,点头笑道:“忘了这茬儿,确实应该会回京复命。”
“前几天进宫,我将绘制的部分地图给陛下看过了。陛下很满意,让我继续画下去,并给了我两个护卫,每画完一地都交由他们送入京城。”
“不过下次若再要回京,怕是还得等个数年了。”
谢嗣音鼻头一酸,伸手抱了抱她:“姮娥,你一定要好好的。”
傅姮娥回抱了过去:“我会的。郡主也要好好的。”
“嗯。”
谢嗣音吸了吸鼻子,推开她看向墨方:“你好好照顾姮娥。”
墨方单膝跪下:“郡主放心,墨方会用性命来护卫傅小姐。”
傅姮娥连忙道:“不用性命,你也护好自己。”
墨方没有说话,双眼认真的看着谢嗣音。
谢嗣音一下子就懂了什么,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道:“好。”
墨方重新退到身后,如同影子一般又没了声响。
傅姮娥动了动嘴唇,却也没说什么,慢慢将视线转向远处青山:“郡主,我之前总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什么,去报答祖母的养育之恩。可是这一次......却让我意识到时间根本不等人。”
“祖母走后那半个多月,我几乎一闭眼就能看到她神色呆滞的望着我的模样。”
“她不记得我了。郡主,她最后不记得我了。”
傅姮娥眼圈瞬间红了,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不记得我也好,我这个不孝孙女从来没有好好在她老人家面前尽过孝。”
“只有最后喂了她几颗红莓......”说到这里,女人的声音已经变得哽咽起来。
“她说好吃。”
傅姮娥擦了擦脸,继续道:“有时候,真的感觉她还没有离开我,还陪在我的身边。”
“所以,我决定四处走走,带着祖母一起。”
“祖母一辈子都在汴京城里,如今,终于可以同她一起四处走走了。”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缓缓抿了一丝微笑,目光重新回到谢嗣音的脸上,叹息一声:“郡主,我走了。”
“所有的计划和设想,在时间面前,就像不堪一击的窗户纸,一戳即破。”
“珍惜眼前人。”
话音落下,女人朝着谢嗣音款款行了一礼,而后退着身子上了马车。
马车声骨碌碌地响起,渐行渐远,而前方的日头刚刚好到了正中。
谢嗣音一直看到一行人的背影成了黑点,才从胸腔之中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重新转身牵上马匹。
还没等她上马,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昭昭。”
谢嗣音一愣,抬头看过去,只见一辆马车正好停在她的身前。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谢嗣音再没有同陆澄朝见过面。
今日乍然相见,谢嗣音心头有些紧张的同时,更多的是多了几分尴尬:“澄朝。”
陆澄朝却像是忘了上次的事情,朝她温和笑道:“昭昭,你是来送我的吗?”
这话直接把谢嗣音给问愣了:“送你?”
陆澄朝那双刚刚还清澈的眸子顿时黯淡了下去,扯了扯唇角:“是我想多了,你怕是都不知道我自请离京了吧。”
谢嗣音:......她还真不知道。
“去哪里?你怎么......”
“因为你。”陆澄朝垂眸认真的看着她,声音沙哑,“昭昭,我无法留在京城......却看到你不爱我的样子。”
谢嗣音顿时沉默下来了。
男人的视线灼灼,难以忽视。她抿着唇,问道:“澄朝,那你......还会回来吗?”
陆澄朝视线偏到一侧,声音幽幽:“或许会吧。”
“等到我不再爱你的时候。”
谢嗣音喉头有些发酸,目光也温软下来:“澄朝,对不起,我......”
陆澄朝手指捂住她的唇:“昭昭,别再对我说这三个字了。”
谢嗣音却像被烫到了一般,身子下意识后退道:“抱歉,不是......我......”
陆澄朝惨笑一声:“昭昭,我们之间究竟是如何成了现在这样?”
谢嗣音低着头,脚尖点着地面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些许,陆澄朝再次出声道:“听说他活过来了?”
谢嗣音眼中带了些许的警惕。
陆澄朝轻笑一声,虽是笑着里面却尽是苦涩意味:“昭昭,你怕什么呢?”
“怕我去杀他吗?我怎么会行如此下策?”
谢嗣音心头松了一些,但仍旧没有全松:“父王派人送他回苗疆了。”
陆澄朝点点头,转而问道:“昭昭,在这种情况下,你都不愿同我在一起了吗?”
谢嗣音再次沉默下去,没有回答
陆澄朝眸中受伤,苦笑一声:“罢了。昭昭,没有关系。”
“都没有关系的。”
谢嗣音也有些哀伤的望着他,想说什么,但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有些无力。
陆澄朝似乎看出了她眸中的安慰之意,将食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昭昭,如果不爱我,剩下的就都不要说了。”
“你既然选择对我心狠了,那就狠到底吧。”
谢嗣音忍不住目光歉然。
陆澄朝心头忍不住嗤笑一声,面色却仍旧难过:“我走了,昭昭。抱一抱我吧。”
谢嗣音咬了咬唇,没有动作,也没有拒绝。
陆澄朝上前一步,抬手抱了抱谢嗣音,手指在抚过女人后颈的瞬间,轻轻一点,女人身子瞬间就软了下去。
陆澄朝刚刚难过的神色瞬间荡为一清,抱着人转身上了马车:“我们走吧。”